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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作者陈崇正
细密的土壤与不确定的虚构
文 | 陈崇正
从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发表文章,到新概念作文大赛,再到出版第一本书,我一直在缓慢行进。如果用跑步来作比喻的话,我大概属于慢跑;而回头便会发现,这哪里是慢跑,压根只是散步——我走进一条人迹罕至的偏远小路,在魔幻、科幻、武侠、悬疑之类生长着想象力的奇花异草之间,希望另辟蹊径,正像手持长矛的堂吉诃德一样信心满满地前行。我写了《分身术》《折叠术》《悬浮术》,也构建了从半步村到美人城的新南方风景。我的写作从来没有离开过故乡潮州,一直带着很深的岭南文化烙印;而另一方面,身处粤港澳大湾区,我对科学技术的发展有着深刻的体察,特别是这几年人工智能的发展更令人惊叹。于是我不得不去反复思考在当下写作的有效性,如何在潮汕平原的传统文化和珠三角的新生事物之间形成虚构的嫁接,一直是我小说写作的重要方向。从半步村到美人城,我左手科幻,右手现实,努力书写南方蓬勃的寓言。
陈崇正作品《悬浮术》,作家出版社出版
要回顾这二十年的写作历程,从懵懂的青春文学到现在的科幻文学,那还必须从我的写作原点开始。我是一个从潮汕文化中成长起来的作家。大概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我有幸在收音机里听到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那是一个午后,我听到邻居的窗户里传来了一个抑扬顿挫的声音,他在谈论杀气。那时的我不知道金庸和古龙,但我第二天准时来到这个邻居家,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集潮汕话的《小李飞刀》。所以重新回忆这些经历,必须承认,我的写作受讲古人林江先生等潮汕籍古人的巨大影响。我认为是以潮汕方言为基础的思维习惯和文化传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是需要每个潮汕人都站出来誓死捍卫的优雅的部分。更具体地说,这种语言方式的差异,会影响一个人的思维方式,而潮汕语言的独特性也就决定了潮汕人思维的独特和活力。如果要说哪一部分是优雅的,我认为最优雅和最有活力的语言,不在潮剧里,不在潮州歌谣,而在于以林江先生为代表的潮汕讲古人那里。他们保留了潮汕话最为典雅和晓畅的部分,他们对潮汕话音韵的把握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这几年涌现一股潮汕文化热潮,短视频里潮汕英歌舞火遍网络。英歌舞被媒体称为中华战舞,确实自信满满杀气腾腾,神秘而野蛮。为什么历来被视为闭塞的潮汕文化会突然被看见?如果可以给出自己的理解,我以为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有两股看不见的潮流形成合力的地方,潮汕重新被看见。这两股潮流,一个是科技加速了信息传播,一个是对传统文化的热潮。首先是科技的发展就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原来看不见的地方,很多原来认为非常神秘的东西,比如武林高手,比如深山怪事,都像“闪电五连鞭”一样无处遁形。人们慢慢发现这个世界上能满足好奇心的地方越来越少了,而潮汕刚好就是这么一个孤岛,独特的封存方式让潮汕文化的异质性日渐凸显。潮汕有美景,有美食,有美女,还有封存千年的故事,还是离神明最近的地方,每个乡镇的民俗竟然千奇百怪各不相同。于是在探寻和发掘传统文化的热潮之下,人们重新以更为宽容的心态来审视这些早年被视为迷信活动的游神赛会,然后发现其中包含的民间信仰具有勃发的生命力。特别在零零后也热心进庙烧香的当下,这些看似夸张的“营老爷”活动,这些伴随着潮州大锣鼓缓缓前行的队伍,流传千年,走向海外,被海内外同胞热烈欢迎,故此更应该成为我们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得到弘扬。正是在这样的合力之下,潮汕的英歌舞和“营老爷”被大众所熟知。
那为什么潮汕的民俗活动看起来这么神秘野蛮充满活力?因为这些表演,从本质上本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神明看的。这一点与西方教堂壁画创作有异曲同工的地方。包括潮汕民间现在还有很多铁线木偶戏,小戏台也是对着供奉神明的“老爷宫”进行表演。潮汕人至今依然虔诚认为我们不单单拥有一个看得见的现实世界,还有另一个我们所不能知晓的世界,里面住满了会随时会给予我们庇佑的神明和祖先。
这些年我主要关注的是潮汕平原上的血脉传承。潮汕人很讲究传宗接代,血脉传承是我作品中的一个很核心的主题。这种生命的承接,它其实很复杂,不单单是简单理解为潮汕人爱生小孩。从血脉传承的角度去理解潮汕文化,我从中归纳出几种特质:
一种是面对大海的求险。潮汕出商人,爱冒险,大概与海洋密切相关。海洋让潮汕人有海盗精神,有冒险精神,并由此衍生出叛逆和创新,比如当年涌现的左联作家和众多红色革命,比如五条人乐队的反讽气息。海洋的高风险带来高回报,而这种风险所带来的,就是会使人有一种生命的急促感和焦灼感。所以要赶紧生个小孩,要不然有可能出海丢了性命便无男丁守护家庭。越靠近大海的地方对于生小孩会越执着。这是天然的、冒险的、反叛的、创新的海洋性所带来的危机感。这是第一条线索。
第二种特质是面对物质的求实,潮汕人生活在整个潮汕平原上,物质条件相对富足,这里是岭东的粮仓。潮汕人的祖先在战乱中迁徙至此,即便生活无法优渥,他们会极力维持这种没落贵族的生活方式。这种维持比如说是带有贵族气质的生活习惯的传接,它自然就会召唤出一种内在需求,就是必须有子嗣来继承家业。潮汕地处偏远,历史上相对太平,如果天天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则没有时间考虑传宗接代之事。
第三种特质就是面对未知的求神,对祖宗和神明的敬重。重视宗族祭祀造成了香火传续的压力,这也是由宗族文化或者信仰所带来的动力。这三种需求和动力就导致潮汕人的整个生命烙印中将传宗接代当成使命。我觉得这样一种文化在中国文化中是很特殊的,求险、求实、求神这三个特质刚好融合在一起,就如三片花瓣。这三片花瓣可以推演出潮汕平原的所有文化。比如我们饮食当中的各种粿,其实是跟祭祀有关。比如工夫茶作为潮汕人普遍的生活习惯就跟贵族的优渥的生活条件有关。我们的下南洋的历史,红头船和侨批等文化印记,捕鱼前拜妈祖和祭孤魂野鬼等生活习俗,这又跟冒险有关。这三个维度可以说是串联起了潮汕的所有习俗。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潮汕文化,所以潮汕是值得被一再书写的。血脉传承的问题可能会招来很多诟病,我的想法也必然有偏颇,但我反而认为在人工智能时代,反观人类生命存续的问题,具有很重要的意义。长篇小说《美人城》包含《香蕉林密室》《美人城手记》两部各自独立的小长篇,共三十万字,初稿是在2018年完成的。那时我还在北京读研究生,也正是那个冬天,我这个南方人第一次见到漫天飞雪,鲁迅文学院的花园在一夜之间竟然被一种神奇而彻底的白色铺满,那天早上我在雪地里独自坐了很久,对南方以南的记忆重新浮上心头,我对自己说,我要在纸上重建美人城,那座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废墟。于是那年春暖花开时候,《美人城》的初稿便写完了。令我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是,修建在潮汕平原之上的美人城最后成为一座未来之城。就如同每个作家都有他的重要时刻一样,我笔下的城堡完成了它对自己的命名。
陈崇正作品《美人城手记》
有评论家在讨论《香蕉林密室》时发现这个小说中存在一种又细又密的风格,是浓度很高的一种写作。后来我也不断追问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绵密”的风格。有一次回到潮州老家,看到金漆木雕,看到虾蟹篓,当时木雕艺人在一块木板上进行创作,镂空的工艺细节让我猛然醒悟:如果说故乡潮州给了我什么样的文化基因,大概就是这样精细绵密的艺术风格。潮州文化中细密的风格,大概跟潮汕平原农业生产存在某种联系。在《枪炮、病菌与钢铁》中,贾雷德·戴蒙德用了很大的篇幅来论证农业生产对欧亚大陆文明进程的巨大影响。长年累月的生产方式和思维习惯必定密切相关。跟开阔的北方相比真是很不一样,因为在北方农民只需要往地里撒点种子就会有收成,但潮汕人种田如绣花,瞻前顾后便成为生存哲学和文化基因。
陈崇正作品《香蕉林密室》,作家出版社出版
在绵密的另一头,我喜欢有想象力的创造,喜欢无中生有,那些绚丽的场景让我着迷。通往艺术想象的道路,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简单的符号,一个圆,一个点,也能够激发想象,但是,这需要激发,而复杂的东西本身就自带想象力。许多人可能会有一种经验,就是潮州有很多老房子,墙上都斑斑驳驳,凝视这些墙上的图案,你往往能从这些斑驳的图案中看到人物和动物,甚至还能组合成故事。
最近我刚完成另一部长篇小说《归潮》,这是一次直面潮汕历史和文化的写作,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那些远渡重洋的故事让我潸然泪下,我由衷感慨,潮汕人的家国情怀值得反复书写,也必定有人来重写潮汕。
陈崇正作品《归潮》
当然我也明白过度凝视地域文化其实会降低一个作家写作的整体平衡,但偏颇几乎是所有艺术创作通向伟大的前提。况且我们就生活在南方以南。新南方的斑驳多元就如一支英歌舞的队伍,在固定的节奏之中行进和停留。
所以我想所有的驻足停留流连忘返必定有其原因。在我这些年的创作中,来自潮汕平原的旧建筑和大湾区的科技相遇,来自青春岁月的往昔记忆与未来年代的科幻忧思相遇。作为一个八零后作家,我的人生储备并不算多,但恰好见证了改革开放腾飞的四十年,故此在我的笔下,正是改革开放的前二十年和后二十年迥然不同的生活方式的折叠,让早已消失的美人城在纸上重建。
作者单位:广州市文艺报刊社
来源 | 《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202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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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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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
作者:陈崇正
排版:邓 宁
编辑:徐艳玲
一审:刘岂凡
二审:刘 强
三审:颜 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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