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永远的敌人

　　01

　　明代的权力，最大的除了皇帝，就要数司礼监和内阁了，但文臣自古以来就和太监们的关系不对付，明朝也不例外，争斗时常发生，比如：刘健和刘瑾斗，汪直和商辂斗，冯保和高拱斗等等。

　　但一个容易被忽视的事实上，内阁和司礼监的合作远远多于斗争。由于权力的结构设计，内阁在权力上天生就是一个跛脚，所以一些士大夫们要想做大事，往往需要得到司礼监大太监的支持。

　　最著名的就是张居正和冯保的联盟，但张居正和太监们的联合，并非只在冯保一处。早在之前，张居正与司礼监的李芳二人关系就十分紧密。有一次，有一名言官忤旨应当被处罚，首辅李春芳问张居正应该怎么处理，张居正回答：“那就批评下，然后宽恕处理。”李春芳就采纳了张居正的意见。而张居正又让人给李芳递了一张纸条，说这个人狂妄，即使陛下宽恕他，恐怕也会有人来弹劾他，须谪罚才可以。李芳就此禀报皇帝，最终这个言官被罚了三个月俸禄。李春芳知道了这件事，虽然不高兴，因为张居正和李芳的关系，也不敢发作。后来李芳因其他事情被下狱，张居正也失去了这一强援，才去结交冯保。

　　宪宗、孝宗时候的宦官怀恩，名声很不错，《明史·宦官列传》中说到怀恩时:“间有贤者,如怀恩、李芳、陈矩辈”。能够让苛刻的士大夫们在立传的时候用上褒义词，怀恩算是十分难得。怀恩之所能够得到士大夫的赞美，是因为他常常成为士大夫们的依仗，甚至因为与皇帝对着干。员外郎林俊弹劾宦官梁芳及僧继晓，被逮下诏狱，宪宗想处死林俊。怀恩一再冒死力谏，宪宗大怒，用墨砚掷他，把他轰了出去。怀恩一面遣人斥责镇抚司谄媚梁芳，倾陷林俊的丑行，警告他们不得杀害林俊，一面称病不出，以此给宪宗施加压力。宪宗只得派太医去为他诊治，林俊也最终被释放。

　　再比如，于谦在土木堡之后异军突起，这其中也有宦官兴安的支持，当有人倡议南迁，遭到兴安斥责：“胆敢建议迁都的立斩”。他觐见孙太后，劝郕王任命于谦守卫北京城。而有人反对于谦，兴安立即站出来支持于谦。

　　杨涟、左光斗移宫案中，两人之所以能够产生如此大的能量，大太监王安起了很大的作用。梃击案发生后，郑贵妃和群臣冲突加剧，皇帝也很为难，王安给太子起草诏书，颁下令旨，解除群臣的疑虑，以安郑贵妃之心，皇帝对此也甚为满意。在移宫一案中，是王安向杨涟透露了宫中的情况，最终，李选侍不得不从西宫迁到了另一宫中居住。

　　02

　　司礼监和内阁成员的关系非同寻常，还在于他们之间有着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

　　为了教习太监读书，永乐开始设置内书堂，精选一些聪明伶俐的宦官在这里读书习字，而教这些宦官的老师就是来自于翰林院。能够进入内书堂学习的宦官，是宦官中的佼佼者，而能够进入教书的翰林院的修纂、编修，他们也是人中龙凤，二者都处于仕途的起点，而且未来可期。这种师生之谊，是一种重要的纽带。

　　关于这一点，陆深是这样说的：

念予往岁以翰林编修官奉命教内书堂，每见生徒中少年敬谨者必加礼之，且致厚望，以为此皆他日圣天子心膂之寄，与吾辈外庭体貌之臣殊，盖君父之心虽出一致而远迩势分，终不若亲且密者之易于纳忠也。故今生徒之柄用者往往不忘予为师范。

　　其实无论是宦官学生还是翰林院的老师，二者之间都将学习作为一个重要的纽带，以期在日后的官场相互照应——这种照应并非说说而已，而是实实在在的。

　　景泰七年五月任命为内书堂教习的四人，其中万安、岳正、刘翊三人先后入阁。万历二十六年正月任命为教习的韩爌、朱国贞、沈榷三人先后入阁，万历三十九年四月任命的教习六人中，有钱象坤，徐光启，李标，来宗道等四人先后入阁，翰林学士进入内阁，有着复杂的原因，主要决策权在皇帝，但日夜伴随在皇帝身边的司礼监太监们对此常常起着重要的作用。在内书堂教书的老师，大多为翰林院中的佼佼者，在内书堂教习的69人之中，至少有19人最终进入了内阁，比例达到27.5%

　　由于内书堂出身的宦官与翰林院文官有师生之谊，所以一旦在内廷秉政，则往往利用自己与皇帝的亲密关系对其曾经的老师予以关照。比如景泰初王一宁入阁，就是因为当年在内书堂所教学生王诚的多方努力；殷士嶦在嘉庆时期在内书堂教书，到了隆庆朝，曾经的学生陈洪逐渐成长，并在司礼监站稳了脚跟之后，殷士嶦也因为陈洪之力进入了内阁；而天启时沈榷的入阁，内使李进忠和王朝两人没少出力。

　　03

　　天顺末年，英宗病危，这是权力交接最敏感的时期。东宫的宦官王伦就有些飘飘然了，因为太子很快就要荣登大位，他也可以跟着平步青云了。这个王纶和自己的在内书堂时候的老师取得钱溥联系，亲赴钱宅，商议英宗身后事，为自己谋利。

　　而大学士陈文和钱溥是邻居，王纶从钱家进进出出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想到东宫一旦继位，自己被晾在了一边，陈文的心里自然不是滋味。他赶紧找到内阁另外一名德高望重的成员李贤想办法，两人一合计，决定先下手为强，为此，他们还找到了一张王牌，那就是司礼监掌印牛玉。因为牛玉当然也不想让王纶得势，以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于是，几人一起对钱溥和王纶发起了攻击，最终导致王纶被发往南京闲住，钱溥降为顺德知县。

　　这件事情并没有完，半年之后，宪宗以牛玉破坏朝廷大婚的罪名将其下狱，不久贬到南京孝陵种菜。首辅李贤也受到言官的弹劾，原因是他结党欺君，而钱溥被召回，恢复原官。陆容《菽园杂记》卷六提到这一事件时说：“盖原溥尝在内书堂教书，今之近侍怀恩辈皆多出其讲下。其出以附王纶，其入以怀公之力。”

　　也就是说，钱溥之所以能够起死回生，全是因为他在内书堂教书的缘故，很多宦官都是他的学生，就连宪宗最宠幸的太监怀恩也是他的学生，在这些人的努力之下，钱溥最终得以官复原职。

　　04

　　司礼监和内阁的紧密关系还可以从今天发现的一些墓志来说明。景泰三年，大学士陈循为太监李永昌父亲李景春撰写墓表。如《明故御马监太监道公墓志铭》的撰志者为内阁首辅刘健，《大明故司礼监太监李公墓志铭》的大学士李东阳，而徐阶段也给司礼监的高忠撰写写了墓志，从中也可见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很紧密。

　　以上事实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内阁成员和司礼监太监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很多关于内阁成员与宦官争斗的案例，史书上有大量文官们对宦官嫉恶如仇的记载，但这是一部分情况，甚至是一小部分情况，事实上，魏忠贤、王振、刘瑾等人专权，都是仅仅数年而已，他们专权的时间加起来都不足15年，而在其他更多的时间里，司礼监和内阁实际上处于紧密的联系中。

　　这其中道理其实也很好理解，作为司礼监和内阁都是朝廷重要的权力机构，相互合作才能实现双方的共同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