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梧桐 | 寻访：菜地底下有顾贞观墓？

作者 秋水梧桐

顾贞观墓，文献记载，在无锡严埭三茅殿后半里。于我，只要有地理标志就好，打开电子地图搜索，位于锡山区西新路与中元路交叉路口附近，乘车前往。

顾贞观（1637—1714），字华峰，号梁汾，曾祖是东林领袖顾宪成，家学渊源。顾贞观著有《弹指词》，是清初著名词人，与宜兴陈维崧、秀水朱彝尊并称为清初“词家三绝”。

顾贞观一生，大致可以分为四个时期：一、早年求学交游、结社；二、北上宦游，干谒公侯；三、罢官游历、与纳兰性德诸人交契；四，归老林泉，著述讲学。

清初时候，虽然有禁止文人结社的律例，执行的并不严格。顾贞观等人得以加入吴梅村为盟主的慎交社，在无锡本土，与严绳孙、秦松龄、刘雷恒等人结“云门社”，交游唱和，引为知己。

慎交社中，与顾贞观最为相得的是吴兆骞，顾贞观天性聪慧，才情高致，吴兆骞简傲礼法，桀骜不驯，两人气质大不相同，却是性格互补，相互吸引，成为莫逆之交。

而顾贞观的一生命运也就此注定，此后半生，都在为“救友”奔波。

三茅殿大门朝北

严埭三茅殿是座孤零零的小庙，四周一片瓦砾，看来是在拆迁。庙墙涂装黄色，大门对着马路，铁锁把门，阒无一人。按道理讲，寺庙多是坐北朝南，大门朝南开，可这个庙的门却是在北面。因为左右房舍都已拆尽，没有参照，也不知道这个门是正门还是后门，“殿后半里”就成了问题。

绕过断壁残垣，到南面看看 ，也都拆光了，瞧不出来什么。再往南一些，地势渐起，平地变成一个大土岗，估计视野开阔一些，上去看看。

遇到一位土著大爷，正在担桶浇菜，过去打招呼，“大爷，您贵姓？”“免贵，姓尤”。一听之下顿时来了精神，因为文献上记载，顾贞观的坟亲就是姓尤。“那您是尤袤的后代？这边的村子有姓顾的没有？”“没有姓顾的，姓尤的多。”四下看看，大土岗子坑坑洼洼，不像田地的样子，“您这菜怎么种在坡上，这土看着怎么像是生土？”

种菜灌园的尤大爷

大爷笑了，“这边原来是村子，都拆迁了，这土也不是原来的土，都是东边建小区，挖出来堆在这里的。”原来如此，“那个庙是老的吧？庙的大门朝哪边的？”大爷瞧了瞧，告诉我，庙是老庙，他是小孩时候庙就在那里了，至于大门，应该是朝南，朝向马路一侧的是后门。

这下方向搞明白了，谢过大爷，往北边田地踱去。

吴兆骞与顾贞观的人生剧变，源自顺治丁酉科场案。丁酉这年，顺天北闱、江南南闱都发生了科场舞弊案，最后的处置办法却是判若霄壤。北闱刑部拟重，顺治改轻，只处斩了两个受贿行贿之人；南闱拟轻，顺治改重，主考官方猷、钱开宗斩决，同考官十二人绞决，所录取举人全部北上入京复试。

复试的地方是瀛台，甲士持刀立两旁，吴兆骞未能终卷，惨遭除名，重责四十板，家产籍没，和父母兄弟妻子一并流徙宁古塔。

三茅殿北侧马路

为何吴兆骞交了白卷？有人说，是吴兆骞大义凛然，不屑一顾，以白卷表示抗议；也有人说，他是失魂落胆，战战兢兢，吓得灵魂出窍，手不能文。从吴兆骞日后流放中的表现看，似乎后一种说法更可靠些。

《无锡金匮县志·文苑》载：吴兆骞戍宁古塔，顾贞观执手洒泪相送，誓言道：“必归季子”。词坛名人吴梅村也有一首著名的《悲歌送吴季子》：“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独何为至于此，山非山兮水非水。……噫嘻乎悲哉! 生男聪明慎莫喜，仓颉夜哭良有以，受患只从读书始。君不见，吴季子! ”

吴兆骞流戍四年之后，江南“奏销案”发，为了压服缙绅阶层，清廷将未完钱粮的苏州 、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的官绅士子全部黜革，吴伟业、徐乾学、徐元文等著名人物一网打尽，顾贞观也名列其中，共黜革一万余人，“学校为之一空”。

遭逢此难，顾贞观决意远游，《寄吴汉槎书》云：“弟为奏销所累，青衫已非旧物。……亥冬为湖寇所劫，橐中一空。今卖扬雄之赋，不值千金，援纳无资，浪游非计，正在莫可如何。近诗颇可观，偶蒙一二先达见赏，亦谁当为荐陆机者。弟明年走永平，问津童子试，如得当，即入北闱，淹留尚久，倘有机缘可乘，为汉槎作生还计，固是古今一幸事。”

三茅殿南侧土岗

顾贞观入京，遇到的第一个贵人是龚鼎孳，“梁汾典籍弱冠游辇下，寓居萧寺。一日，扃户出。龚文毅〔鼎孳〕入寺答客，於窗隙中见壁间题诗有‘落叶满天声似雨，关卿何事不成眠’句，大惊叹。寺僧询姓名去，称誉於朝。”有了 龚鼎孳延誉，顾贞观得以进入国子监读书。

康熙三年，顾贞观遇到了第二个贵人，保和殿大学士魏裔介，魏裔介奉旨考擢内阁中书，即替朝廷找秘书，在试卷中发现顾贞观“书法端丽，文辞典雅”，料定此人“必江南名士”，于是向康熙推荐，顾贞观被召见，授内秘书院办事、中书舍人。

顾贞观有两首《满江红》记其事。其一《甲辰七夕后一日陛见》：“曙色天街，衣半湿，露华凉沁。何处是，双星一水，碧空遥浸。夹道纱笼趋画省，几枝银箭传清禁。赋春城，批敕与韩翃，题宫锦。初日耀，龙墀荫。罘罳角，鱼鳞淰。向御炉烟里，瞻天无任。只觉上清尘土绝，那知玉宇高寒甚。料孤眠、正忆早朝人，欹山枕。”通篇冷冷清清，毫无得瞻天颜的欣喜。若是徐乾学、汪琬等人，早已经是臀耸朝天，山呼万岁，感激涕零了，顾贞观何以如此冷淡？因为此时康熙此时年方十一岁，胎毛未退，几同傀儡，想靠这个娃娃天子推翻他爹定下的铁案，救回吴兆骞，其难度势比登天。故此，虽然蒙康熙召见，顾贞观却是意懒心灰，烦闷失望。

康熙五年，远离内卷考试大省江苏，顾贞观寄籍顺天乡试中举，调国史院典籍，依旧是沦为下曹的小官，想要捞吴兆骞，依旧渺茫。康熙十年，魏裔介因党争被弹劾，顾贞观受其所累，不得已去职。

三茅殿周边已经在拆迁

宁古塔那边，吴兆骞已经被黑龙江将军巴海聘为书记，兼西席教授，待遇并不糟糕，不过他一门心思还是南还。一边凭借自己的文笔，大作谀辞，冀望博得当道青眼，一边频繁致书故友亲朋，让他们设法搭救，一收到好消息，就踊跃数日，眉飞色舞，一收到坏消息，就叹声连连，委顿不起，寻思着上吊轻生。

康熙十五年，通过昆山二徐的介绍，顾贞观结识了纳兰容若，渐成知交。顾贞观并不讳言救还吴兆骞的目的，做《金缕曲》二首，以示纳兰，“二词容若见之，为泣下数行。曰：‘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弟当以身任之，不俟兄再嘱也。’余曰：‘人寿几何？请以五年期。’”纳兰容若毕竟是性情中人。

三千六百日，是十年。顾贞观以为不可，人生短促，请求五年为限。五年后，康熙二十年，经纳兰明珠、徐乾学等人戮力营救，吴兆骞终于被放还，入京馆于纳兰府邸，大宴宾朋，相与酬唱，一时哄动京华，传为佳话。

但是常年的精神折磨，吴兆骞已非年轻时候的意气飞扬，和故友之间，亦免不了言语龃龉，横生矛盾。与顾贞观也是如此，不过顾贞观并不以为忤，依旧是和颜相待，只不过关系淡了些。岁月消磨，刎颈之交也会陌如路人，做人只求践行诺言，无愧我心。

两年后，吴兆骞返回故里，在苏州筑屋三间，名为“归来草堂”，打算久居。不过，他的体质业已习惯二十三年的塞外苦寒生活，在江南故乡，反而受不了溽暑，水土不服，大病数月，之后接到纳兰手书，不得已赴京休养治疗。康熙二十三年十月，吴兆骞病亡在纳兰府中，时年五十四岁。临终前对其子说：“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膳，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餐，岂可得耶？”与李斯东门逐兔之言异曲同工，令人惋叹。

顾贞观寄托余生于积书岩书屋

又过了半年多，纳兰容若也归道山。顾贞观连丧二友，深感人生无常，遂弃职归隐，在无锡惠山顾宪成祠堂旁筑“积书岩”，以为读书之地，与同好悠游山水，漫游江浙。康熙五十三年，卒于故里，葬严埭。

又绕过三茅殿，过了马路，来到北面的庄稼地。这里遍布小块菜地，用竹篱笆、碎砖碎石隔开，大大小小，犬牙错落，有些地方还堆着建筑垃圾。“三茅殿后半里”，清代一里约为五百七十米，没有测量工具，只能靠着步幅估算，坑坑洼洼走了一段，感觉应该到了，放眼一看，依旧是菜地，再往前，就是河了，看看地图，是锡北运河的分汊。顾贞观墓，在庙与河之间这块田地中了。

有大爷在锄地，过去搭讪。“大爷您好，您贵姓？”忽然灵光一闪，“您是不是姓尤？”“对，姓尤。这边姓尤的多。”“您知不知道这里有个姓顾的坟？顾贞观，顾家坟，他是清朝的名人，写词的，文学家。”大爷思度一阵，摇摇头，没听说过，不过这边过去是有坟的，五八年那会都给平掉了。

推测顾贞观墓所在菜地

“是平了还是挖了？”平和挖是不一样的，平只是打去坟头土，挖就是要动棺椁了。“平掉的，平掉的”，大爷说，这边埋的都是村里的先人，挖坟掘墓，不做那缺德事。如是说，顾贞观的墓依旧完好？只是没被发现而已，毕竟也没见有墓志铭之类出土的。

去年时候，洛阳的文保爱好者们，众筹给李煜、王之涣立了墓碑，立碑的地方，也只是口耳相传，无文献可征的。我忽然心思动了动，顾贞观墓可是有文献记录的，能不能也众筹一下，立一块碑，可资凭吊，以为纪念？

碑的正面，“词人顾梁汾贞观之墓”，背面可镌两首《金缕曲》，千载名作，堪可为见证。

《金缕曲 寄吴汉槎宁古塔，以词代书。丙辰冬，寓京师千佛寺，冰雪中作》

其一：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其二：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作者简介

秋水梧桐，本名韦宇红，地方文史爱好者，民间文化圈里的知名文保达人，收藏达人，文字作品散见于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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