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机器转动的噪音,压缩了空气的浓度,降低了人的敏感指数,也改变了视物向度。
在机械制造单位里摸爬滚打,钢铁的概念几乎占据了我思维的全部,尤其触摸机器时,冰凉的手感冷却了仅有的热情,也传递给自己一个信号,我得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然而,当我看到炉膛中烧红的钢锭,在淬火时吐出青雾和嘶嘶作响,便不再抱怨命运不济。
迸溅的钢花谈不上美观,也并不悦耳,却是这里员工赖以取暖的光源,如同农田开出的油菜花,取之可用。演绎下去说,大田蔬菜与大棚蔬菜的味觉差,源起接受阳光抚摸的方式,照射度决定了叶绿素的峰值。
在生存的平台上蹦极,有趣的东西往往转瞬即逝,要么离我们很远,就像天涯海角的珊瑚礁,百闻不得一见,只能在心底放大着期望值,但期望又最靠不住,它给予我们的也许是噱头,因为过于理想化的风景,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
摒弃不必要的幻想,正是为了更好地生活。这个逻辑看起来不成立,甚至荒谬,却是一条被验证了的生存法则。而人何尝不是在淬炼中长大?其实,我们都在生存与兴趣的夹缝中寻找燧石,点燃自己的那根蜡烛。有时,甚至还要有遮风的手罩着?
且不去想这些,免得兴致远逸。是故,拟小诗一首,怡心。
沉湎老宅久了,饮一杯酒/未必能写一首诗/诗化的物象失真而迷眼/饮泉,清洌从手里溜走/向远方去/我把相思的芽栽上窗台/蒲扇唤风来化露珠/帘被雨打湿/帆泊等潮,悠在蛙鼓节拍上/独自沉吟/回味是嘴嚼的收获/记忆残片有时成裹脚布/压缩了行走步差/脚变小了,路逾显盘曲
此刻,我在通往院墙根的小径徘徊,反复看小叶杨的长势,数着飘落地上叶片,再回眸几眼办公楼亮起的灯光,疲倦感变而为云花飘去。天上,一袭鸽哨由远而近,音色撩人,空灵而深邃,最后融在了黄昏前的绯云里,只留下一片空寂。
空寂是佛家修行的境界,也是俗世生活的一种归宿,更是四季更替的驿站,让已逝的韶光潜回心间,恢复青葱岁月里的舞步。
岁月的河彭拜着生命的流响,激越松涛竹笛。星系银河,落影杯盏,这是思想的投宿;舟楫击水,波光斗艳,这是投宿后的旅行;水草丰美,牧笛袅袅,这是旅行中的舒放;圩田稻香,仿学耕农挥笠,这是舒放时的哝语。
生命之花绚烂至极作雾珠散,梵呗响起,一切归零。山麓荒坟,暮鸦绕枝,曾是将相墓冢;古渡废弃,村童潜泳,或因沉船引诱;黛玉葬花,泪光不去,大观园里读春秋,虽留痕景易主……
造物主是位智慧老人,施与有来因,剥夺有情由,拿捏有分寸。在人自己,性格为命运设了局,更因于遭遇偶然变化而蒙上神秘的面纱,而揭幕的信念便是希望之光,生命之花开在披阅风景的路上。
草木有黄枯有茵茵,春风吹不生灭去的罂粟花,因于毒素腐蚀了成活它的土壤,而塬上草复活于清明,亦终是草芥。因此,不是孰人皆可做浣纱的西施香艳百代,出塞的王昭君影落宝典,更非人人皆能效法进退有度的晋高士谢安,斟酒诗百篇的唐才子李白,遏云拨雾,一啸山响。
我们景慕拜伦的不羁之旅,仅能以打油诗唱和;瞩目拿破仑的长剑,却惊怵于劫匪短匕;厌弃燃香为炬陋习,而茫然于泥塑木雕前的烟雾里。因此,笼中鸟不是鸟的宿命,是它爪牙不够坚锐,是思想大于体能的写真。
我曾在动物园中看到,狼与虎被隔栏而囚,狼因人的呵斥而退入洞穴,老虎遭恐吓却神情恬然。同为寄生笼子里的兽,展示的状貌迥异。造物主在赋予它们不同的生存技能时,又让威猛的老虎独行,狼以为伍胆壮,并因之演绎出丛林法则。由斯,联想到人间英物落入窠臼,仍能破茧而出,创造历史神话,大凡是他们能恰到好处地取舍,拥有优化冷风与暖流为合力的大智慧。
苏东坡曾站在赤壁崖头,遥想赤壁之战的悲壮,慨叹长江的巨浪没有打翻曹操的航母,却被一枚火把烧个精光,铸一个惊叹号。于是,有了《赤壁怀古》华章抒曲。这是苏学士处低谷而不馁的豪情,也是他既入世而不出世的理由。
盲人歌手高渐离,心通泉台荆轲,高擎弦筑,趋步向前掷向秦王嬴政,以乐器为凶器,变乐坛为祭坛,碎身成齑而无悔,引得司马迁拍案称绝。使臣苏武在匈奴困顿十九载而不亡于朔气,缘起执符节理念和归汉愿景的双翼撑持,这是末路英雄的启示。太史公掌故里精彩之笔莫过于斯。
因此,在风吹浪打中作闲庭信步,不是伟人的作秀,而是参透历史秘笈的会心微笑。
信念是领带夹上镶嵌的宝石,美从束缚中透出;是泉下隐火炙沸一泓冰冷,湿漉漉木柴在火塘里跳跃。信念又如女人眸子里的情波,轻风微澜,触礁引退,汇激流奏出爱情交响。
生命是一束玫瑰,失却拥抱者,不如青草鲜活。寡妇深宅里透不进一丝男人气,偶有草动,疑风惊魂,这是心灵夜空的蝙蝠,贞洁牌坊不如没有的好。行乞儿郎借宿桥眼,盘腿做“斗脚脚”游戏为趣,不思翌晨寒暖,没有信念胜似欲壑难填。打鱼船家摆渡为宰人钱财,人性嬗变而成魔鬼,失落了捕捞鱼虾中的愉快。呦呦麋鹿,一身梅花,有色无香,虽斑斓却耐不得品味,乏味的东西何必去嘴嚼?
其实,鹿们压根儿没有思想,如同摇篮诞生希冀,不愿离开摇篮的孩子,最终没有了梦。
有梦的人,就有思想脉搏,接通约定的时间光廊,激越生命河流的号子——潺潺不是绝唱,而是澎湃激情浪花的序曲。生命的颜色,犹如橘红玫瑰混同岩浆的亮度,浓烈壮美,更因于玫瑰本是有情花,传递人间缕缕香。
中国梦浸润着长江黄河的乳汁,融汇了先祖的血脉,在奔腾中咆哮,在咆哮中延伸,覆去农耕文明的肤色,跨越时空栅栏,接纳海洋文明的橄榄枝,塑造了自己的心潮流响。
而工业文明惊人的穿透力,又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文明的源头,正如四十年间中国工业文明之花灿烂,恰是我们母体文化围堰在汲纳百川、沉淀泥沙之后的倾泄,润出万紫千红……
院子里的叮当锤响,混同隆隆机器鸣奏,成为这儿产业工人的景深,亦如阳光女孩是男孩子的寻梦。我的梦曾碎落在西风凋碧树的季节。此刻,踟躇于院子矮墙边,听外面枯草簌簌,看鸽群呼哨临远,闻雨后泥土气息,吟“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诗句,憬悟绕檐藤萝青青,拾捡梦的碎片如同重组阳光落地的影子。
感恩于大自然惠顾,就像自己依这座院落里的喧嚣而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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