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官碑》的艺术风格及对清代隶书的影响

来源 l 高淳地方文化研究会

作者 l 李小铮

转载自书艺公社（ID：shufaorg）

本文通过对《校官碑》的流传的梳理和艺术风格的研究，特别是在明清的流传，以及通过对明清隶书名家对《校官碑》的学习研究，揭示了《校官碑》对整个清代隶书的影响。

《校官碑》又名《校官潘乾碑》，按惯例全称为《汉溧阳长潘乾校官之碑》。此碑刻于汉光和四年（一八一）十月二十一日，南宋绍兴十一年（一一四一）俞仲远访得于固城湖滨（今属江苏高淳），后置于溧水县署，虽几经流转但一直在溧水境内，今藏南京博物院。江苏高淳出土有很多汉代文物，犹以汉代陶罐为著，也曾出土多字隶书之汉代画像砖，文字既多也很精彩。可与此碑遥相呼应。

一、校官碑简介及流传

《校官潘乾碑》为汉碑的典型形制，圭形有穿。高148厘米，宽76厘米，厚23厘米，穿直径12厘米。碑额“校官之碑”四个隶书大字，汉碑碑额一般是篆书，隶书的较少。马子云在《碑帖鉴定浅说》中说：“碑额之标题，开始于东汉，篆书者较多，故称‘篆额’。”还有《衡方碑》、《鲁峻碑》、《武荣碑》等几块碑，碑额是隶书。包括后来的唐宋墓志碑额一般都为篆书，而且碑额就写官职其他什么都不写的就更少了。《校官潘乾碑》被称为江南第一名碑，是东汉隶书的代表作品，南方古碑本来就少，但此碑流传有序保存完整，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历代学者书家对《校官潘乾碑》的评价很高。南宋曾极就有《校官碑》一诗：

风摧雨剥校官碑，集古先生竟不知。

同是光和千岁刻，未容苦县独称奇。

二、校官碑的艺术风格

关于《校官潘乾碑》艺术风格。“侯镜昶《书学论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中《东汉分书流派评述》一文列出14种流派，较各家为详，其说也有一定影响。将其所分流派及代表性碑刻引述如下：一、方正派，有《张迁碑》《校官潘乾碑》《张寿残碑》《武荣碑》《鲜于璜碑》《衡方碑》等。”侯先生将《校官潘乾碑》排在第一类第二种，可见其影响，也同时指出了它方正的特点。方朔《枕经堂金石跋》卷三汉溧阳长潘乾校官碑跋云：“字体方正淳古，有西京篆初变隶风范”。指出了《校官潘乾碑》是篆隶过渡时期文字的特点。晚清著名书法家，杨守敬的《平碑记》说：“方正古厚，已导《孔羡》之先路。”沈曾植在《海日楼书论》中说：“《校官碑》结字用笔，沉郁雄宕，北通《夏承》，南开《天发》。”《校官潘乾碑》的拓本明清流传较广，但现在知道和学习的人不多，主要原因是：首先，没有出版过《校官潘乾碑》的拓本。一九四九年以后出版过两三个相关字帖，一个是中国书店的《汉隶集联》其中有校官碑集联，岭南美术出版社也同样出过这个集联，还有就是天津美术出版社的《校官碑集联》。这几个版本都是影印民国艺苑真赏社出版的《碑联集拓汉校官碑》，这个是描摹本，字虽比较清晰，但是失真也比较厉害。而且这几个版本只影印了集联部分。因此可以说《校官潘乾碑》拓本一直没有出版过。其次，是《校官潘乾碑》漫漶教多，且有较多篆书写法，这对学习者的文字学等文化修养要求比较高。高淳和溧水两地通过政协联系，联合召开过一个研讨会，并各自复制《校官潘乾碑》置于本地。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书法报》（总第四十六期）刊登了刘诗《校官潘乾碑》一文介绍此碑，也是这次介绍引起高淳和溧水的重视。刘诗文中指出:《校官碑》“在我国古代书法艺术史上，占有重要位置。因为隶书至东汉已发展到相当成熟阶段，流派纷呈，群芳争妍，各有特色，是我们学习、研究隶书极其难得的宝贵资料”。

从书法艺术角度说，《校官潘乾碑》古厚浑穆方雄。用笔较圆，结字整体较方，保留了篆字遗意。康有为曾评价《校官潘乾碑》“丰茂”二字。《校官潘乾碑》波挑明显，横画多挑，蚕头雁尾特征明显，隶书特色显著；而其结字不像一般隶书较扁而是偏方正，甚至狭长，因此《校官潘乾碑》是篆书的结体。而且笔画较粗壮，因此表现出浑厚的大汉气象。所以历代书家评此碑丰茂高古浑厚。《校官潘乾碑》中很多隶字用的是篆书的写法，因此很明显的体现了篆隶过渡期间的一些文字特征。如“官”、“之”、“神”、“善”、“无”、“于”、“龟”、“世”、“民”、“房”、“豫”等字借用的全是篆书的写法。

三、校官碑在对清代隶书的影响

《校官潘乾碑》在明清其实流传非常广，取法此碑书家很多。究其原因，一是该碑艺术水准非常高，流传有序，历代书家对其评价很高；二是此碑在南京地区，南京是明清之季南方文化的中心，士子学人多会于此，访碑寻古，容易接触到。明代高淳庠生韩无疾曾有诗云：“城墟楚庙在，地僻汉碑留。”说明此碑当时为大家熟知。《校官潘乾碑》流传的拓本非常多。笔者曾见过数本。故宫藏有明拓本。朱家溍《故宫藏美》中有记载。“校官碑者，汉溧阳长潘乾之碑也。立于光和四年。在江苏溧水县学宫。‘光和四年’四字不损者，乃明拓，极难得。”方若《校碑随笔》：“明拓本末行光和四年四字未泐。”王壮弘《增补校碑随笔》：“明中叶拓‘光和四年’光字未损，明末拓本‘四’字未损。”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有明末清初拓本，“四”字基本完整。见《北京大学图书馆藏历代金石拓本菁华》第一四二号。由此可见明拓流传就有多本。民国时期上海艺苑真赏社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六月出版发行的《碑联集拓 汉校官碑》，其中有题跋:“校官碑雄厚拙朴，在汉刻中别饶奇趣，为俞曲园先生所笃嗜，故集句亦最多，惜佳拓难逢耳。今春到闽，晤秀水沈君榴谈及大兴傅氏藏有佳本，并代假持眎。整本大幅四边题跋多至三十余家，旧为林佶人先生所藏，嗣归陈恭甫先生。光绪初元，始归傅氏，未行“年”上四字古极完全，如“学”上“毖”字，“刈”“宠”字，均可补从来金石家所缺释，虽清朗之处未必尽出天然，然墨色浓厚如古漆板，确可信为宋本，宜恭甫先生之夸为海内第一也。爰付良工缩印百份，用俞句逐联翦集，助我临池，装册既成，漫缀数言，以志厚幸。光绪廿九年中秋后三日籋云居士秦文锦于三山客舍”。日本书法杂志《书品》第212期曾载西川主幹所藏有校官碑“明拓本”。伏见冲敏云：“西川主幹所藏此物乃明拓。民国人方若《校碑随笔》云：明拓本的鉴定要点是末行的‘光和四年’的‘四’字未损。就连罗振玉这样的大学者，在《雪堂所藏金石文字簿録》中也说他在江南寻求旧拓二十多年，终于找到的只不过是百年前的拓墨而已。可见此物是珍贵的拓本。此拓本虽不一定是明拓本，但足见此碑流传之广。

清代碑学渐兴。近人马宗霍云：“嘉道以还，帖学始盛极而衰，碑学乃得以乘之。先是雍正乾隆间，文字之狱甚严，通人学士，含毫结舌，无所摅其志意，因究心于考古。小学既昌，谈者群藉金石以为证经订史之具，金石之出土日多，摹拓之流传亦日广，初所资以考古者，后遂资以学书，故碑学之兴，又金石学有以成之也。”所以转而学篆隶者非常多。薛龙春先生说: “元明文人言必称汉隶，但书家直接取法非名家所书刻的汉碑，却迟至明末清初才见端倪。”因此到了明末清初直至清末民初，学习《校官潘乾碑》的书家都非常的多。刘铁平先生说：“如清代的王时敏、高凤翰、朱文震、李辅耀等，他们笔下的隶书均受其影响。”

清代前期隶书大家郑簠，以隶书名世，遍临汉碑。其实他用功最勤的是《校官潘乾碑》，他一直秘而不宣。郑簠（一六二二—一六九三）清代著名书法家，为隶书大家。字汝器，号谷口，江苏上元(今南京）人。以行医为业，终生不仕，工书，雅好文艺，善收藏碑刻，尤喜汉碑。现在很多资料上多说他遍临汉碑，但对《校官潘乾碑》一直避而不谈，或者很少说到，这是很奇怪的，《校官潘乾碑》就在他身边。很多书法家说郑簠得力于《曹全碑》，这是不全面的。细观郑簠隶书圆润丰茂，的确和《校官潘乾碑》是一脉相承的。细细研究终于在一首朋友送给他的诗中找到了答案。施闰章在《酒间赠郑谷口》一诗中写道：“中年惨淡工汉隶，借问苦心摹阿谁。溧阳校官郃阳令，石门礼器皆神奇。”道出了郑簠学习《校官潘乾碑》的真相。这是与他同时代的人，而且两人相交甚密，因此是可信的。郑簠的隶书在清代影响非常大，清代很多书家隶书都受他影响，如万经、高凤翰、金农等等很多隶书大家早期隶书，完全就是郑簠风格。

清代西泠八家中的黄易，著名的金石学家。黄易（一七四四—一八〇二），字大易，号小松、秋盦，又号秋影庵主、散花滩人。浙江钱塘人，兼擅篆刻，与丁敬并称"丁黄"，为“西泠八家”之一。其父工篆隶，通金石。黄易继父业，以篆刻著称于世。广搜碑刻，绘有《访碑图》，并著《小蓬莱阁金石文字》等。故隶法中参以钟鼎，愈见古雅。隶书《警语》，其书笔划圆润平实，气势宏大，深得古法，是谓大家。他的隶书主要就是取法《校官潘乾碑》。清方朔《枕经堂题跋》云：“小松司马大隶书摹《校官碑额》，小隶有似《武梁祠题字》”。我细观其书法，以为主要得力于《校官潘乾碑》，浑厚丰茂方正。刘铁平先生也这样说：“名书家黄易的隶书端庄遒丽，功夫奇人，他则主要师法于《校官》”。

清代隶书大家伊秉绶隶书高古方正，也正是得力于《校官潘乾碑》和《祀三公碑》。伊秉绶（一七五四—一八一五），字组似，号墨卿，晚号默庵，清代书法家，福建汀州府宁化县人，故人又称“伊汀州”。伊秉绶工书，尤精篆隶，精秀古媚，喜绘画、治印，亦有诗集传世。隶书尤放纵飘逸，自成高古博大气象，与邓石如并称大家。予曾于网上见到其《临校官潘乾碑四条屏》。其方正浑穆之处，尽得其妙。其后裔伊立勋也学《校官潘乾碑》,也曾见其墨迹校官碑集联。可见《校官潘乾碑》为其家传之书法秘笈也。

清代大学者书法家莫友芝有临汉隶四条屏，其一即为《校官潘乾碑》。莫友芝（一八一一—一八七一）字子偲，自号郘亭，又号紫泉、眲叟，贵州独山人。晚清金石学家、目录版本学家、书法家，宋诗派重要成员。家世传业，通文字训诂之学，与遵义郑珍并称“西南巨儒”。受聘苏州、扬州几家书局校刊古籍，至镇江文宗阁、扬州文汇阁访求散佚典籍，去上元、句容访寻六朝齐梁碑碣石刻。遍历江南藏书文斋，着重研究版本目录学和金石学。

清代诗人书法家杨见山也曾着力于《校官潘乾碑》。杨岘（一八一九—一八九六），字庸斋、见山，号季仇，晚号藐翁，自署迟鸿残叟，浙江归安（今湖州）人，清朝书法家、金石学家、诗人。晚年寓居苏州，读书著述，以卖字为生。有《临校官潘乾碑四条屏》传世。此件四条屏完全以自家笔法为之，但也足见其于《校官潘乾碑》的学习和研究。

清代大学者文学家书法家俞樾非常喜欢《校官潘乾碑》，曾集联百付。俞樾（一八二一—一九〇七），字荫甫，自号曲园居士，浙江省德清县城关乡南埭村人。清末著名学者、文学家、经学家、古文字学家、书法家。传世作品以隶书为主无论是大字对联还是平时尺牍皆方正高古，也主要得力于《校官潘乾碑》。

清末三晋学者书法家常赞春有《临校官潘乾碑大横幅》。该书实临，比较接近原碑风貌。常赞春（一八七二—一九四一），字子襄，别号柞閈吟盦，常氏家族第十四世，堂名常敬一堂，山西榆次人。终身从事教育及文化事业，著作等身，为三晋教育家、国学家、文学家、书法家。由此可见《校官潘乾碑》流传之广。

清末书法大家郑孝胥也有《临校官潘乾碑四条屏》传世。郑孝胥（一八六〇—一九三八），字苏戡，一字太夷，号海藏。世称郑海藏，福建省闽侯（今福州）人，祖籍港头镇南郑村，出生于江苏苏州胥门，中国近现代诗人、诗学家、书法家、伪满洲国国务院总理。是作实临《校官潘乾碑》，得《校官潘乾碑》三味，既写的方正朴茂又神气十足，足见其于《校官潘乾碑》用功之深。其《海藏书法抉微》云：“颜书之妙，在于雄强朴茂，顾其失，则为粗狂臃肿。余以为颜书与《郙阁》、《校官》、《衡方》、《孟璇》相近，其失也同。”

清末广东书家林直勉也一直习《校官潘乾碑》为日课，所书作品大部分都是集《校官潘乾碑》字所成联句。林直勉(一八八七—一九三四)字绍轩，号鲁直，广东东莞人。早年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后，任同盟会广东支部部长。擅书法，尤精汉隶，是广东杰出的书法家，刊行有《林直勉先生墨迹》。他在广东影响了一批人学习《校官潘乾碑》，如关晓峰、李伟等，以至现在广东还有书家在写 《校官潘乾碑》。

书法家篆刻家唐醉石、王福庵、来楚生等都有临摹《校官潘乾碑》的作品传世。吴昌硕隶书圆润雄强也受益于《校官潘乾碑》。

明清至近代临摹《校官潘乾碑》的作品较多，说明拓本流传也较多，而且其流传地域亦广，西北至贵州山西，南至广东，甚至流传至日本。

由此可见，清代多位隶书大家皆得力于《校官潘乾碑》。因此可以说《校官潘乾碑》对整个清代书法影响很大。其影响力不亚于《张迁》、《曹全》。所以，今天我们应该加大对《校官潘乾碑》的研究学习，不能让《校官潘乾碑》渐渐消失在书家的视线之内。

2023年7月3日李小铮于三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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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