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谁是言丹朱
张爱玲的小说大多能找到现实原型。《茉莉香片》也是如此。
冷漠刻薄的生父、阴阳怪气的后母,雾腾腾的鸦片搬用了张爱玲父亲的家。满怀不甘与嫉妒的聂传庆来自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
穿着长袍的言子夜教授,现实原型也不远,是张爱玲在香港大学时的老师许地山。
(港大时期的许地山)
许地山的一袭长袍在港大西服领带的同仁中,是一面独特的风景。
“传庆这是第一次感觉到中国长袍的一种特殊的萧条的美。传庆自己为了经济的缘故穿着袍褂,但是像一般的青年,他是喜欢西装的。然而那宽大的灰色绸袍,那松垂的衣褶,在言子夜身上,更加显出了身材的秀拔。”读书时期的张爱玲亦或同学也许有过类似感受。
女主角言丹朱的原型是谁呢?
言丹朱对聂传庆有种莫名的负罪感:“你……你老是使我觉得我犯了法……仿佛我没有权利这么快乐!”
这亏欠来自张爱玲。
(港大时期的张爱玲)
张爱玲很早就觉察出弟弟的嫉妒,“我比他大一岁,比他会说话,比他身体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小时候大约是有点得意的,毕竟弟弟作为未来的家长在仆人心中地位天然高人一等,弟弟却又只能无力地嫉妒。
长大后,则复杂得多。弟弟提着一双报纸包的鞋子被母亲拒之于门外,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姐姐庆幸之余难免有负罪感。
言丹朱明艳热情开朗大方,来自一个有足够爱的家庭。这大概借鉴了许地山的家。许地山是一位现代慈父。在港大,“文学院的教员大多有家小,带小童一起登上公开场面的唯有许教授。”那被牵着的小童便是许地山的儿子周苓仲和女儿许燕吉。
张爱玲入香港大学时,许燕吉才6岁,做不了言丹朱的现实原型。不过也不排除年幼的许燕吉为作家提供某些想象点。
(6岁的许燕吉)
可是,命运的波折离奇又哪里是小说家所能描绘的呢?
02 并非赤金的童年
许燕吉的童年并非一片金色。
她的哥哥周苓仲随外祖父姓周,出生后外祖父极为宠爱,“请了一位袁妈专门管我哥哥,染的红鸡蛋多得吃了一个月。”她呢,“从医院抱回来就放在厕所间里。”是个女儿,不是没有一点小小的遗憾的。
许燕吉家是典型的严母慈父。
母亲周俟松是虎妈,有一套严格的科学育儿方法。孩子们起床、睡觉的时间是铁定的,吃饭和大便的时间也是固定的,做作业的时候,妈妈就像排球裁判一样,背错字或者犯什么错误就得挨手心板子。学钢琴也是,弹错音就会被尺子敲指头。幼年的许燕吉脾气犟,几乎天天挨打。“妈妈很少有吻我、抱我的亲昵举动,也几乎没和我们玩过。”
父亲许地山则是慈父,“妈妈监督我和哥哥读书,或清算我俩的错误,都是在爸爸下班回来之前。爸爸一进门,马上‘结业’,我俩就像放飞的小鸟一样聚到爸爸身边,快乐无边。”他是孩子头,陪孩子们玩各种游戏,捉迷藏的时候他当捉人的,捉得小朋友乐哈哈,他还演戏,孩子们做配角,他做主角。
妻子的教育方法,许地山并不完全赞成,尤其许燕吉边哭边练钢琴,更是刺伤了慈父的心。“有一天早上,他们二人在客厅为此吵了一架,妈妈还打了爸爸一下。爸爸生气地上班走了。”
可惜,这样开明的慈父,在许燕吉生命中的时间实在太短了。1941年8月,许地山猝死时,许燕吉才8岁。父亲的葬礼上,她连号哭都不会。
许地山走后,周俟松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这位北师大数学系毕业的理工女将家里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俟松自己应聘上了铜锣湾的培正小学教员,家里的大房子腾出两个大房间“办一个带伙食的公寓”,两个佣人也有安排。袁妈给人家做饭,刘妈打扫房间洗衣服。儿子周苓仲就读的英皇书院是公费的,许燕吉读的圣士提反学校学费较高,本来打算转学,不想校长为了感谢许地山对香港的贡献,免去了学费。
(许燕吉兄妹和母亲)
虽说卖掉了汽车,免去了钢琴课和补课,不过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孩子们也不用变换环境,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的佣人也不用被遣走,日子还算平静。
可惜,四个月后,日本飞机来了,战争搅乱了一切。
学校停课,灯火管制,老师的货车车厢“后面是两条被齐齐炸断的腿!”前来打劫的日本人,赞育医院里难产死去的女人,皇后大道里伸出胳膊的活骷髅,人间地狱的场景冲击着小小的许燕吉。
1942年,周俟松带着全家人踏上了逃亡路,也结束了许燕吉的童年。
03颠沛流离的成长
许燕吉一家从香港到广东、广西、湖南、贵州,最后来到了重庆。这一路自然不轻松,小小的许燕吉体会到了寄人篱下,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也不得不习惯了聚散离合。
1946年,抗战胜利后,周俟松在南京找到了一份儿童福利站的工作,全家来到了南京。13岁的许燕吉进了明德女中读初三。这是一所教会学校,学费高昂。1948年夏天,懂事的许燕吉为了减轻母亲的压力,转入了学费便宜的公立学校三女中读书。
解放军渡江后,许家的日子窘迫起来。周俟松作为“敌伪人员”必须转业。当时的南京就业艰难,公立中学不聘老师,私立中学生源减少,也不招老师。周俟松四处写信,一时也没有回音。
没有收入来源,两个孩子还在读书,母亲的压力可想而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许燕吉放学后买菜做饭,扫地抹桌,跑典当行,竭力为母亲分忧。
1949年12月,周苓仲高中毕业升大学。周俟松写信给周家世交陈叔通求教。陈叔通回信,“若是思想能跟得上形势,就可以学社会科学;若是思想还跟不上形势,最好是学自然科学。”
周苓仲和许燕吉当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属于跟不上形势的,避开了社会科学,哥哥选择了农科,考上了清华大学。打点行装、学费和生活费自然又是一笔开销。
那年春节,许家过得极其冷清,只买了一斤蜜枣。
幸而,不久后转机来了。徐悲鸿收到周俟松的求职信,念着旧情,嘱咐女儿徐静斐帮忙。徐静斐当时正以接收干部的身份在教育局工作,周俟松得以到市立五中任教。有了活钱,家里气氛也就好多了。
(徐悲鸿)
许燕吉越发投入到紧张的高中生涯。做饭、买菜、洗衣服,走路时也在背书、背英语单词。她还兼了夜校的算术课老师的差使,到高三下学期才免掉。
她的课业很好,“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书。”
唯一有问题的是政治,老师讲唯物主义,她信仰天主教。她还去参加了石鼓路天主堂主教裴效远组织的“追求真理青年会”,学习天主教教理,抵制唯物论。
年轻的她急切地学习着,步履匆匆迈向前方。
作者: 刘洋风:爱生活,爱写作,寻寻觅觅,迷迷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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