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传人的假想敌：张雪峰。

✧2013年，哈佛大学政治哲学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开始了他的又一次中国行。在当时的东亚，桑德尔教授如同一位摇滚明星一般受欢迎，他的著作《公正：该如何是好》在中国、日本和韩国地区创造了近百万的销售额。而此次桑德尔教授在深圳书城有一场演讲——2013年的深圳，中国互联网经济的新中心，是最相信市场、金钱的地方，而桑德尔教授那场演讲的主题名为：“金钱买不到什么？”

✧ 在那场演讲中，桑德尔教授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雪铲的价格是10元，当暴风雪来临后人人都需要用雪铲，于是商家把雪铲的价格翻倍至20元——你认为这样做公平还是不公平？”当时在场的听众中，90%的人认为涨价是公平且合理的。桑德尔教授对在场中国听众说：同样的问题他在德国和加拿大做过正式调查，而85%的人都认为涨价是不公平的，这样看起来，你们比德国和加拿大人还要资本主义啊！所有人都笑了，对于在深圳书局听了那场演讲的人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然而这场玩笑变成了后续迈克尔·桑德尔教授一个持续不断的研究议题：自由的市场真的可以创造公平吗？

✧ 后来桑德尔教授将「雪铲」换成了「春运火车票」，又在中国进行了一次调查，这一次有更多的中国大众开始觉得「不公平」，但依然有不少中国大众认为「供需不平衡下的涨价是合理的。似乎越是与人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东西，越是必要且越是能换来一定回馈的东西，人们越是对价格没那么敏感。桑德尔教授在一系列的调查中最终得出结论，中国人和美国人对市场能够带来公平有最大的自信，美国是因为素来有资本主义、个人主义和自由市场的传统，而中国则是源于经济改革带来的对市场的笃信。换言之，即中国人相信市场是公平的，是可以通过个人努力而获得金钱回报的平等，也是以金钱作为唯一评判标准的简单的平等；除此之外所有的阶层、身份、家庭等其他因素都是复杂的、可感知到的、无法超越的不平等。

✧ 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千禧年前后，人们会习惯性的推崇一种关于「市场」的神话，即通过工作、投资或者创业（那时候人们将其称作“下海”）是可以获得足以改变自身命运的金钱的。在后续几十年的社会发展中，随着「工作/创业」的门槛围绕「学历」而逐渐增高，为了融入这套「公平自由市场」，人们开始将「找一个好工作」的目标转化成了先「拥有一个好学历」，因为拥有好学历才可能拥有被公平对待、公平参与市场的权力。于是「市场」的神话被「高考」的神话取代，在「市场中获得金钱改变命运」变身成了「考一个好的分数，选择一个好的大学和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才能改变命运，让强者更强，让弱者变强」。

✧ 这套逻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被“鸡娃”“小镇做题家”“海淀家长”反复描摹，以致成为了整个社会的“教育焦虑”之根本。而在一个大部分人都认可「价格可以根据需求水涨船高」的社会中，焦虑会直接被转化为「大众的需求」和「商人的商机」——所有人都或主动、或被动的接受了来自市场的规训：必须付费，且必须付出更高的价格，才能获得好的商品，才能改变命运、才能获得梦寐以求的「平等」。

✧ 正是这种先天的对「身份不平等」的恐惧，和对「市场公平和平等」的渴望，成就了人称「寒门贵人」的张雪峰：高考前两天，张雪峰在直播间开售的志愿填报咨询服务套餐，分别为11999的梦想卡和17999元圆梦卡，以及针对2026届考生的8999元的提前咨询服务，两万个名额三小时售罄，张雪峰及其公司“峰学蔚来”预计入账2亿元。

【全文内容概述（省流版）】

【过去】引言（最笃信市场的国家）：张雪峰的成功并非偶然，而是他的观点实际上和社会传统中对「公平」的期待如出一辙，是一种通过选择和努力去获得成就，并获得自由与平等的工具理性式的选择路径，是一种市场意义上大众化、平等化的路径。

【现在】正文第一部分（个人主义和非个人化的矛盾）：在高考或者升学市场中，张雪峰正在靠「消费」创造新的市场标准，这套标准以「个人主义」和「工具理性」为依靠，放大社会焦虑，贩卖「个人主义」的价值观，但实际上在维护非个人化的社会结构。

【未来】正文第二部分（流动的市场）：但市场本质上是一个流动的过程，供需的天平永远处于不平衡的状态，张雪峰那些所谓「中肯的」「能找到工作」的建议反复的输出给了几十万考生之后，是否也是在变相的打破市场的平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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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vidualism.Meritorious.

社会越是下沉⚲

人们越想成为“张雪峰”⚲

@TuTouSuo ™️

张雪峰有一套他自己坚信不疑的升学与自我实现路径，即家庭条件与选择的广度挂钩——家庭条件越好，选择的可能性就越多，从专业偏好到城市地理位置，因为家庭的经济实力可以为「失败」或者「爱好」买单；反之，家庭条件越是一般，就越需要考虑长远，就越需要选择最保险、最不容易失误的路径，比如选择一个更好考公的院校，或者选择一个更容易找到工作的专业等等。

这套站在现实纬度理性思考人生路径的策略完全正确——即使这层思维背后未道明的潜台词是「人的一生早就在出生的时候就被框定了大概，而我们终其一生似乎都在于自己原有的社会阶层对抗」，但至少张雪峰为广大「普通家庭」的孩子提供了一条「更好走」或者「更容易」的路径，用弥合信息差的方式告诉普通家庭的孩子们：在只能靠自己不能靠家庭的社会中，你得一步一步走得更保险才行。

如果是一个人这么选择，那是个体的意愿；但如果有成千上万人如此相信，有无数的家长在直播间里抢着购买张雪峰团队五位数的咨询服务，并在抢到之后大喊“孩子有救了”“抢的时候心跳都加速了，还好抢到了”（该表述摘自《南风窗》《张雪峰，杀死理想，盆满钵满），那就说明这背后彰显出一种正在变迁的社会话语与历史框架：

集体主义式的思维正在失灵。不同于我们父母那一辈的「平凡」与「贡献」式的思维，个人不再试图融入集体而总是想要凸显于集体之中，因为对自由市场的笃信告诉其中的每一个人，只有「突出」才能获得资源，也只有「突出」才能自我实现。我们成长于优绩主义和被父母耳提面命要「突出」的时代中，社交媒体又以平等之姿态赋予了每一个个体话语权和被看见的可能，于是「自我意识」的蓬勃从广泛意义上催生了每个人的「理想主义」。

“我想成为xxx样的人”这句话在我们爷爷奶奶和父母那一辈的答案有多单一，在我们这一辈就有多丰富——从想成为科学家到想做记者、想学新闻、想当vlogger、想当流浪者等等，理想又浪漫的想法会生根发芽于每一个青涩的、尚未踏入社会的头脑之中。

直到「现实社会」和「父母的期待」与「高考志愿」或者「就业方向」一同被摆在年轻人的面前，直到2020年起愈发艰难的就业环境、泥沙俱下的社会风气、日益下沉的经济形势让「理想」几乎无处遁逃，「生存」重新站在了「价值排序」之前时，那句我想成为xxx样的人，就变成了我应该成为xxx样的人。

仅仅是这样还不够，更具欺骗性的话术在于，你先成为xx样的人，然后再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前者一般有具体的衡量标准，如更高的学历、更有钱、更有权势、更有社会地位。为了获得「具体的衡量标准」，就让渡一部分的个人自由时间、让渡一部分的理想、让渡一部分的喜好和自我，但这些都是「手段」，是「策略」，是这个风险社会下个体必须做出的让步，也是自由竞争的市场下个体突破原生家庭和阶层的唯一路径。

因此，新的环境和历史框架下，人们对自由市场的笃信和愈加充满不确定性风险社会带来的是个人主义价值观的甚嚣尘上。

所谓个人主义，是一种强调个人自由与个人利益的社会意识，其主张以个人为中心来看待世界、个人本身就是目的，社会只是达到个人目的的手段。与集体主义背道而驰的地方在于，个人主义在不断强调「实现个体需求」的路径，并且将「达到目的」作为唯一的评判标准。张雪峰的高考填报志愿咨询自然拥簇的是个人主义，拥簇的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改变命运、都能借助更理性和合理的选择走出自己原有社会阶层的价值观。

但张雪峰真正拥簇的，反而是「非个人化」。

在最近的一次直播间连线中，一位家长向张雪峰说明了自己的孩子想要留在北京发展，保底院校想选一所中外合资，问张老师的看法。张雪峰先是皱着眉头回了三个字：“爱咋咋”，而后家长继续提问保底院校的专业该如何选择，是选自动化，还是石油等张雪峰过去强调的热门专业，张雪峰依然皱眉回答“爱咋咋”，直到家长再一次询问后，张雪峰才主动开口：

“你家在北京有房吗？想留在北京发展。”家长回答在北京有房，于是张雪峰回答：刚刚冒昧了，有房的话那什么都好说。

“张雪峰已经习惯对每一个“下意识想脱离多数人轨道”的问询者，下意识地皱眉，然后用基于概率的“失败论”来打压其信心。”打着“为你好”的个人主义旗号，却实际上将社会的可能性推向了他的个人认知和偏见之中，用《南风窗》的话来说，“他的确有着对市场行业潮流的敏锐把控和调度，但他缺少了点对具体的人的深度体察。”

正是这一层缺失了的对人的观察，和对于「概论成功」的坚信，让张雪峰打着「个人主义」和「利己」的旗号，把所有「普通家庭」的孩子变成了「非个人化」社会的标准作品：

为了追求效率，人被简化成了一些指标，和任务无关的个人因素则忽略不计，这样做的好处是，无法被计算的复杂个人，就变成了可以被计算的个体。一个简单的例子，在银行办理贷款业务时，每个人需要贷款的原因不同，有人为了上学，有人为了治病，但银行从不考量这些复杂的个人因素，它只考量贷款数额、个人信用、还贷能力这些具体的指标，于是系统得以效率最大化——用具体的冷漠，换来了更大的效率。

在张雪峰那里，家庭情况、家中有房与否就是那层可以被考量的具体指标，个人兴趣爱好、理想、自我实现则是那些复杂的、不需要关注的个人情况——只需要聚焦于具体的指标，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一次社会人才的调整，把普通家庭的学生分去那些好赚钱的行业，让有家庭条件的学生自由的发展。

这难道不是另一重意义上的社会固化吗？

张雪峰不是在对抗，是在顺着社会系统的机器思路，创造出这条思路里的“最优解”——只是这套这套标价为11999的梦想卡和17999元圆梦卡，售卖了2万套甚至更多的「志愿填报」服务，相信的人越多、售卖的分数越多，这个差异化、非个人化的社会结构就会越稳固。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社会愈发多元，背景、价值、任务、爱好、金钱、成功，如此种种叠加起来不仅没有让人变得更丰富，反而把人压扁成了一个平面甚至是一条直线，任谁都可以复制，或者塑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新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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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dividualism.Meritorious.

☆预示的未来：流动的供需关系

️ / TuTouSuo Monsters /

除了这套系统化、工具化的社会结构会愈发固化之外，还有另一重隐蔽的担忧，一种「单一性」发展到一定阶段后所创造出的另一重不平衡。

去年被张雪峰喷上热搜的「学新闻就打断腿」「文科就是服务业」的新闻与传播专业在今年的高考志愿填报中确确实实的“遇冷”，不久之前还有媒体专访厦门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邹振东教授，让其谈谈对新传专业遇冷的看法。某种意义上，张雪峰的意见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一个专业的热门与否。

但现代社会发展有一重基本前提，是「社会的流动性」。

2020年7月份时候，「张雪峰老师官方号」发布一个视频，里面的张雪峰向高三毕业的同学们极力推荐土木建筑专业。在视频中张雪峰说土木建筑就业前景是非常的不错，因为中国一直进行城镇化，农村人都往城里跑。另外城里人挣钱越来越多的话，就有置换改善需求，人的欲望真的无穷无尽的。另外房地产发达了，还会带动金融、材料，水泥，钢铁等。的确，2020年的时候正是三四五线房地产行业最高峰，到2021年的时候是一线房地产行业的最高点，但2023年是历史的拐点，也是建筑行业急转直下的开始——2020年如果因为张雪峰的建议选择了土木工程行业的学生，毕业之后即将面对的，便是一个“四处漏风”的行业。

这是时代发展的不可抗力，是第一重流动性。

2024年的今年，张雪峰依然反复强调「专业比学校更重要」，依然会将「考公」和「考编」作为专业咨询时非常重要的标准，诸如计算机、会计、农学等似乎是时代之趋势的专业也依然在张雪峰首推的专业之中。而可以预见的是，考公人数在去年已经直线上涨了30万人，其他诸如计算机、会计等学科在广泛的推荐下也极有可能处于人才饱和之中，这看似是选了一个「恰当」的捷径，可「捷径」上的挤着的人太多了，那么再宽广的路，都有可能变成独木桥。

这是行业本身的供需关系，是第二重流动性。

社会本身的发展逻辑，是以兴趣、功能创造出多元化的可能性，每个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和能力广泛的分布于社会的各行业之中，维护住一定程度上的动态平衡，但张雪峰就好像是自由市场中那双「看不见的手」，调控的结果可能是乐观的，也有可能是行业的彻底失衡。

这是短短几年内无法察觉到的变化，可一旦这种变化可以被感知到了，那似乎也走到了一个很难挽回的地步——张雪峰或许已经赚的盆满钵满功成身退，可挤在独木桥上的个体之命运，又该向谁发问呢？

*写在最后：感谢阅读到这里，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也写了一篇和张雪峰相关的文章，如果说去年是对理想、价值和浪漫的追寻，那么今年我似乎更现实一些，更想知道我们谈论了一年，新传人讨厌了一年的张雪峰究竟为何会得到如何广泛的拥簇。希望今年这篇文章比去年的看起来更理性，也希望可以带来更多多元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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