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个人“斗争”中诞生的希腊艺术

从希腊帕特农神庙到埃皮道鲁斯剧场，从完美的年青运动员雕像到红绘陶瓶，古希腊创造了世界上广为人知、历经岁月考验的一批艺术作品。

从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2世纪，希腊艺术迅速发展，进而建立了一种影响深远的艺术文化，直到今天，我们依然能将西方艺术史看作是对希腊艺术家各种成就的重新加工和致敬。

有些希腊艺术家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签名，但我们仍对他们的生平和个性所知甚少。 然而，我们可以通过早期文学一窥希腊社会对他们的期望是怎样的。

在荷马的《伊利亚特》第18 卷中，阿喀琉斯的母亲——银足的忒提斯打算去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她刚刚目睹自己的儿子是怎样下定决心要在特洛伊为最好的朋友复仇。忒提斯担心阿喀琉斯的安危，想要让他得到一种强过任何一位特洛伊敌人的保护。

忒提斯没有去找人间的工匠来做这件事，而去找了奥林匹斯众神中的技工赫菲斯托斯。她发现赫菲斯托斯正在铁砧旁卖力地干活。他体格健硕、身有残疾、气喘吁吁，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专注于自己的活计。 然而，他那闷热又吵闹的作坊里制造出来的却是些令人惊奇之物。

忒提斯到来时，他正在制造一些机械三脚鼎——用于庆典的装有轮子的大缸，它们可以自动地前后移动。 她要求赫菲斯托斯制作的东西同样很神奇 ——一套异常华丽的铠甲，实际上，光是描绘那面盾恐怕就已经让荷马用尽了他的诗才。

荷马想象出一幅在高温下忙乱锤打的场景，仿佛不是在制青铜器，而是在打铁器，并且他对赫菲斯托斯实际使用的压纹技法叙述得颇为模糊；但我们可以原谅他，因为他对阿喀琉斯盾牌上装饰图案的描述实在是热情洋溢，万分迷人。

荷马说，这面盾牌叠加了五层青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盾面，上面还布满了细密的装饰。

赫菲斯托斯首先创造出了万物之图像，盾面上将会有生灵、宇宙及一切。赫菲斯托斯又在他的微型宇宙中描绘了两座城市：一座是和平的城市，这里有婚礼和宴饮，妇女们站在她们的门廊前，另外还发生了一场争端，但严肃而年长的法官正在法庭予以裁决；而后，赫菲斯托斯又描绘了一座处于战争中的城市，城墻被包围，枪矛正纷飞在激烈的战乱中。

在描绘这一切如何发生时，荷马无须任何经验。 在这两座对比鲜明的城市之后，我们又看到了更平静、更具装饰性的场景。

有一年中的各种农事活动——随着季节的变化，人们型地，收割，丰收，酿酒。 诗人叙述了艺术家是如何表现人们犁遍整片田野的。 在型沟的转弯处，犁地的人们用甜蜜的美酒解渴。

“田野变黑了，像真正的耕地，尽管它是黄金制成的，”荷马这样说，“这件作品令人惊异。 ”

赫菲斯托斯的技巧创造了更多的奇迹。 他描绘收割捆扎、献祭祈福与草地上的野餐； 他展现了一片葡萄园，青年男女们正拿着柳条筐采摘圆润的深色葡萄，边干活边歌唱。 赫菲斯托斯用黄金和锡雕刻牛群，它们“哞叫着拥出牛栏，奔向潺潺溪流边的草场”。

这就是批评家们所谓的“艺格敷词”（ekphrasis）：将画面“说出来”，将图像转变为语言。

荷马如此尽情地谈说着阿喀琉斯盾牌上的设计，几乎让我们忍不住舔起了嘴唇，想要喝一滴那些口渴的犁地农夫们正在喝的什么东西。除了对这件有如神遣的出众艺术品的描述以外，我们还能得知哪些有关希腊人的艺术评判标准和希腊人对艺术家所司之职的定义呢？

我们或许可以借用某些希腊史前艺术品的图像作为视觉例证来阐明荷马的设想：我们能看到幸存下来的带压纹的盾牌，甚至还有分别处于和平与战争状态下的城市的对比。

荷马对阿喀琉斯盾牌的迷恋是有感染力的；而且，我们将看到，他这种对艺术成就的认可标准——艺术品的写实或逼真程度—在之后的希腊艺术创作活动中将始终是一个关键的决定性特点。

然而，这里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诗人在如何刻画一位艺术家。诗人和流浪歌人一般在希腊社会中有着很高的声望，但艺术家却并非如此。对荷马的听众而言，赫菲斯托斯虽然是一位神，但他的形象却是令人厌恶的。他生来便是个畸形的瘸子，母亲赫拉生下他后便将其抛弃，根据荷马的描述，奥林匹斯山上的其他神灵围桌而坐时总是“不断地”嘲笑赫菲斯托斯的蠢笨。他在感情上饱受挫折，而且，在神话中，他曾对雅典娜和阿弗洛狄忒不轨。他住的地方是一个闷热讨厌的作坊，到处是噪声、汗水和嘶嘶作响的铁器。总而言之，他不是个让人羡慕的角色。

不过，无论是荷马史诗还是整个希腊文学都给人这样的印象，工匠的技能给他们带来的多是恐惧而非尊敬；他们惊人的作品换来的多是鄙夷而非喝彩。我们需要努力阐明希腊社会中艺术家的角色及其名望之间的显著矛盾。

《希腊艺术》接下来的几章中，大体将重点放在介绍希腊艺术的历史与社会背景方面，有时会让艺术家看起来是被他无法控制的更大力量所左右的。 这也存在正当的理由： 任何一种有关艺术形成过程的阐述都不可能排除神话、行为与制度，没有任何希腊艺术家曾如隐士般离群索居地工作过。 但我们始终要记住，希腊艺术是在个人“斗争”中诞生的，或者说，希腊艺术是个人斗争的目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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