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绘奥运：广东籍女邮票设计师和她四十年前的奥运主题作品

编者按：2024年巴黎奥运会进入开幕倒计时。从报名1924年那届巴黎奥运会开始，中国人走过了漫长的逐梦之路，并生动展现或隐匿在各个层面。即日起，南都、N视频推出“百年奥运的广东印记”专题报道，通过对历史的深度挖掘，讲述这一百年来，奥运赛场内外不为人知的广东人和广东缘分。

“通过了！”收到国际奥委会全体委员通讯表决结果的传真后，中国奥委会代表团成员欢呼道，中国重返国际奥林匹克大家庭。一年后，1980年11月26日，由广东中山籍邮票设计师卢天骄设计的《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发行。

1953年，年仅19岁的卢天骄刚毕业，在分配工作的志愿中一连写了三个“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此走上邮票设计之路，成为我国第一位女邮票设计师。她共有四套奥运纪念作品，其中种种名次、分数的妙趣巧合，令外媒赞叹不已的“三日设计发行”的传奇故事，至今仍在集邮界广为流传。

今年6月，卢天骄生前好友、广东省中山市集邮协会前会长陈宝荣，向南都、N视频记者讲述了她在设计奥运纪念邮票期间的诸多细节，以及与故乡中山的深厚情缘。令好友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卢老师专啃设计硬骨头”，“灵感随性可发”。

卢天骄。

“重返奥委会纪念”

陈宝荣的书房并不十分宽敞，但是格外整洁。靠右的木桌上，玻璃台面压着已明显泛旧的老照片，一代代邮票爱好者、广东省中山集邮协会的会员们簇拥着，对着镜头微笑。

陈宝荣将一箱箱整理齐整的邮票、书信、手稿收藏搬上靠左的书桌台，动作很小心。虽然已历经了数十年的光阴，但每一张信笺上“卢天骄”的签名依然龙飞凤舞，透露出中国第一位女邮票设计师生前的意气风发。

陈宝荣珍藏的卢天骄亲笔签名奥运设计作品。南都记者 肖玥 摄

陈宝荣与卢天骄相识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彼时卢天骄所设计的志号为J.62的《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已经发行一年有余，现在陈宝荣收藏中的原版邮票油墨依然鲜亮，可见保存之精心。

这套颇具卢天骄设计特点的奥运纪念邮票，正式发行于1980年11月26日。一年前，国际奥委会全体委员表决通过“名古屋决议”，中国重返国际奥林匹克大家庭。

这份决议结果，最早是通过传真送来。张清作为中国奥委会代表团成员之一，参与了日本名古屋国际奥委会执委会会议期间的工作。他也是最先收到这份传真的人之一，后来他在回忆录中写下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

1979年11月26日晚，张清与同事许德迁被安排于国际司值班室值夜班，密切关注着即将宣布的国际奥委会委员通讯表决结果。虽然前期工作已筹备完全，在名古屋时，中国代表团也尽力斡旋，但两人心中仍不免惴惴，凑在一起再次分析预测了结果，感觉这次“胜算较大”。

从当天下午等到夜里，张清与许德迁只觉得“度日如年”。22时30分后，他们开始寸步不离地守在传真机前，“值班室的闹钟一秒一秒，滴答滴答响得令人心烦，颇有点高考开卷前的感觉”。

两人一直等到次日零时，时任国际奥委会行政主任贝丽乌夫人与阿迪达斯公司总裁达斯勒几乎同时发来传真，告知决议结果：经过国际奥委会全体委员通讯表决，以62票赞成，17票反对，批准了执委会在名古屋会议上通过的关于中国代表权问题的决议。

张清与许德迁同时高兴地呼喊起来，“我们成功了，通过了！”深夜的办公楼里，只有这欢呼声在回荡。

次年，卢天骄受命设计此次“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大事件的纪念邮票。当时，她在邮电部邮票发行局任职邮票设计师，这是她自1953年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卢天骄出生于1934年，祖籍广东中山。从学校毕业时，她年仅19岁，在分配工作的志愿中一连写了三个“服从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从此走上邮票设计之路。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邮票设计工作并不轻松，没有专门的邮票厂，印刷单一，全国专职人员仅3人，卢天骄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年轻时的卢天骄。

陈宝荣告诉南都记者，在卢天骄活跃于邮票设计工作的二十世纪，她的获奖作品数量在全国同行中排名第一。在陈宝荣为其筹备制作的体育邮票专册《情牵体育运动》资料本上，许多剪报记载了邮票发行之初各界对卢天骄设计作品的评价。

其中，《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称得上意义重大，其独特而浓厚的民族风格，被称为“我国体育邮票花丛中的一朵奇葩”，形式颇为新颖。

卢天骄并未像设计普通体育邮票那样，以写实的手法去细致刻画运动员的外貌、神态及服装，而是以深棕色调，强调突出了运动员健美的形象造型，显得风格卓然。

《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

“那时发行什么邮票都是由邮电部计划的。比如邮电部说今年计划发行24套邮票，这些任务就交由设计师认领，谁先报名谁先得。有容易设计的任务，或在自己熟知领域的任务，那些人就抢着认领，剩下的硬骨头，就是卢老师来啃。”陈宝荣说，这是他对卢天骄印象中最为深刻的一点。

作品里的“巧合”

回顾卢天骄的设计生涯，《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并非其唯一的奥运主题作品。

她还设计了志号为J.103的《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邮票、小型张及首日封、戳，志号为JP.1的《中国在第23届奥运会获金质奖章纪念》纪念邮资明信片，《第二十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丝绢纪念币封、戳。

后来，在卢天骄亲自设计的介绍名片上，她选择了《中国重返国际奥委会一周年纪念》邮票中的“体操”邮票、《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邮票中的“五环”邮票作为代表作之一。

卢天骄亲自设计的介绍名片。

《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邮票全套共6枚，发行于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开幕前夕。该套邮票和小型张还获得了当年最佳设计体育邮票奖第一名。

在陈宝荣向南都记者展示的剪报记载中，当时，面对“中国奥运纪念邮票”这一新课题，卢天骄在近一年的时间里，参阅了世界各国上千枚体育邮票，最终选定了集中反映我国体育运动水平的6项先进项目，而男女运动员的形象则源自两千年前《导引图》中的古代体操人物造型图案。

若将这套邮票与我国运动员在此届奥运会上取得的优异成绩对照，竟有不少巧合之处。

南都记者检索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中国代表团的参赛情况时注意到，当年射击运动员吴小旋在女子步枪3x20项目中以581环夺冠，成为中国第一位女子奥运会冠军，而卢天骄设计的纪念邮票第一枚所描绘的，正是一名女子射击运动员正在进行手枪射击比赛的形象。

此外，1984年8月10日，跳水运动员周继红在女子10米跳台跳水比赛中，为中国代表团夺得了此届奥运会的第15枚、也是最后一枚金牌。而这套纪念邮票的最后一枚，刚好刻画了一名女子跳水运动员的“落水”瞬间。

纪念邮票中“体操”项目，则塑造了一名男子体操运动员参加鞍马项目的形象，面值为“10分”。无巧不成书，体操选手李宁也在这届奥运会的鞍马项目决赛中，以10分满分夺金。

《第二十三届奥林匹克运动会》邮票和小型张。

这届洛杉矶奥运会上，中国代表团总共夺金15枚。比赛期间，卢天骄也未曾空闲。她设计了志号为JP.1的《中国在第23届奥运会获金质奖章纪念》纪念邮资明信片，全套16枚，其中15枚对应夺金运动员及其项目，第16枚则为金牌样式。

陈宝荣告诉南都记者，当时，邮电部决定我国运动员每获一枚金牌的第三天，就要发行一枚纪念邮资明信片。为了抢时间，卢天骄根据国家体委的预测，提前准备了三十余幅画稿，为防冷门爆出，她整日处于“一级战备”状态，但男子自选手枪、女子小口径步枪等金牌，还是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听新闻、跑体委、设计图稿，画完效果图上报审批后送到厂里，研究制版印刷……十余天里，卢天骄一直在重复相似的行程。最忙的时候，她24小时内只吃了一顿饭，仅在印刷厂车间的桌上小憩数小时。

“其实，在提前准备画稿的时候，卢天骄也专门了解过运动员的训练生活。假如你对项目都不了解，搞出来是胡搞，人家不是笑话吗？这些运动员各有各的姿势，既要考虑到美，又要考虑到姿态的准确。你看李玉伟这个男子50米移动靶步枪项目，他的手要怎么摆放，这都不能凭空想象。”陈宝荣说。

《中国在第23届奥运会获金质奖章纪念》纪念邮资明信片“男子自选手枪”作品，卢天骄亲笔签名。南都记者 肖玥 摄

留下“邮缘乡情”

除邮票珍藏外，陈宝荣还保存了许多与卢天骄及其丈夫、邮票设计家刘硕仁的信笺。

每每拿出一封，陈宝荣都能历数当时情景，其间回忆起壮年时参与集邮协会工作时的故事，他也流露出一种纯真、激动的情态。

“我们之间很有缘分，卢老师对我方方面面都挺关照，就像对待幼弟一样。”陈宝荣告诉南都记者，他印象最为深刻的交往故事有三。

2005年，陈宝荣患痛风病，一日收到卢天骄从北京寄来的书信，里面还夹有从报纸剪下关于治疗痛风的资料。2008年，北京举办奥运会，彼时卢天骄已经在家中养病，同时照顾患病的丈夫。得知陈宝荣孙女出生后，她不仅来电祝贺，还寄来礼金，并专程买了一套“红彤彤、有奥运元素”的童服邮寄去中山。等到年事已高时，陈宝荣某次本命年生日，卢天骄与刘硕仁还在生日当天，从北京寄去一份珍贵礼物。

在陈宝荣负责资料整理、参与编撰的有关卢天骄的专门书籍《邮缘乡情》中，他写作编后记，其中深情感叹，“我们之间相知、相惜、相互激励，笑对人生”。

陈宝荣向南都记者展示他参与编纂的有关卢天骄的研究书籍《邮缘乡情》。南都记者 肖玥 摄

在接受南都记者采访时，陈宝荣现场拨通了卢天骄另一位至交韩泽生的电话。韩泽生与卢天骄相识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其时，韩泽生在中山市委统战部工作，兼任市邮协名誉会长。

韩泽生在其撰写的记录文章中提到，与卢天骄初次见面，是在一个晴朗的春日。彼时，卢天骄在中山市邮协活动上为集邮爱好者签名，始终“耐心热情，可敬可亲，一签就是几个小时”。此时卢天骄已年届花甲，仍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头发乌黑，更似“芳龄四十不惑”。

在后来的长久交往中，韩泽生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点，则是卢天骄的“灵感随性可发”。有时，卢天骄的设计原件画在会议出席证背面，有的画在她服药后的药品包装盒上。

2006年底，中山市举行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40周年活动期间，卢天骄应邀回到家乡参加纪念活动。当时的卢天骄已患癌数年，经历过数次化疗，但谈笑风生间看不出一丝病人姿态，仍为中山市设计了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40周年邮展纪念封。

陈宝荣向南都记者展示了此次设计手稿，手稿绘制在药物包装纸盒一角的背面，看似信手，但笔迹清晰，绘图有序，与后来成稿几无二致。

卢天骄设计的纪念孙中山先生诞辰140周年邮展纪念封手稿及成稿。南都记者 肖玥 摄

2021年8月1日，在距离卢天骄参加邮票设计工作68周年纪念日的15天前，她在京病逝，享年87岁。10天后，她的丈夫刘硕仁也随之离去。

在广东诗人叶才生的笔下，卢天骄的邮票，“拥抱了祖国的孩子”，诗中遴选卢天骄的重要设计作品，特别讲述了其中的奥运情缘——“女排夺冠的一刻/国旗从奥运赛场升起的一刻/需要点燃国人的斗志/祖国加入WTO的一刻/2008北京奥运的盛世华章/需要定格孩子步步高的共和的历史”。

“百年奥运的广东印记”专题报道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记者 张倩寒

本期采写：南都记者 肖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