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秦汉史中的生动细节 王子今眼中的秦始皇是怎样的？｜大道⑩

来源：封面新闻

封面新闻记者 李雨心 刘可欣

秦汉是中国古史的英雄时代。自秦始皇实现统一至曹丕代汉，这441年的历史阶段成就了政治建设、经济开发与文化繁荣。这一时期的思想家、发明家、隽才学者、逸人高士、农夫工匠、僮仆贩客，以及有作为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均各有贡献。可以说全社会共同创造了辉煌的秦汉文化。

——王子今《秦汉英雄气运》

秦汉时期，中国历史上极为重要的时代。放眼中华民族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中，这441年的历史虽不算漫长，却对中国历史进程的影响至为深远。

在这441年中，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见证着秦始皇统一六国的“开天辟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高度集权的“大一统”专制主义帝国得以建立，并奠定了此后中国两千余年政治制度基本格局；在这441年中，上演着历史人物风云际会，建立了汉朝的布衣天子刘邦，自刎乌江的西楚霸王项羽，写下“史家之绝唱”的司马迁等，他们书写下传奇故事，留下是非功过任后人评说……

王子今教授图据受访者

秦汉时期的文明创造和文明积累，在中国历史上呈示出耀眼的辉煌。这段历史岁月，也深深吸引着王子今沉醉其中，一晃就快半个世纪。倘若从战国秦汉史主题的本科学士学位论文算起，王子今研究秦汉史已有40多个年头了。

在40余年的光阴中，他将秦汉交通史作为其深耕细作的重点研究领域，多次骑着自行车进入秦岭大山深处，实地考察古道的遗迹，撰写了我国第一部全面考察秦汉交通史的权威著作《秦汉交通史稿》；他擅长考察、挖掘秦汉社会生活的蛛丝马迹，在出版的多本专著中，读者得以了解秦汉儿童生活的全貌，通过文字“触摸”几千年前的秦汉器物，感受秦人的精神世界与信仰体系……在王子今的学术生涯中，他不断打捞出沉睡于历史岁月里的生动细节，将一幅秦汉人的日常生活图景，缓缓展开在世人的眼中。

仲夏的6月，在有着“川北门户、蜀道咽喉”之称的四川广元，面对封面新闻“大道”人文大家融媒报道小组的镜头，王子今再次说起秦汉历史中那些有趣的故事，和至今仍被后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史记》被“打脸”？

“司马迁留下的，是接近真实的历史记录”

严苛、残酷、重刑……也许提到秦朝的法律，大多数人脑海中会立即浮现出这样的词语。在学生时代的语文课本中，司马迁所著的《史记·陈涉世家》详细记述了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陈胜、吴广于大泽乡“首起义师”，发起反秦暴动的故事，他们最终推翻了秦王朝的强权统治，留下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千古名言。

据《史记》记载，陈胜、吴广起义的直接原因，是“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而在秦朝的法律中，“失期，法皆斩”，戍卒不及时赶到者，会被严酷的秦律处以死刑，于是两人揭竿而起，发动了起义。这一记载，也成为后人诟病秦律严苛，谴责秦朝残暴统治的史料。

历史上的秦律，究竟是什么样子？1975年，在湖北省云梦县睡虎地秦墓中出土了大量遗存，其中包含1155枚竹简、4万余字，称为云梦睡虎地秦简。特别重要的是，秦简中包括大量秦统一中国前后的法律文献，也是首次系统发现秦律，填补了秦代法律文书记载的空白。

睡虎地秦简湖北省博物馆藏图据湖北省博物馆官网

这批秦简的发现，极大丰富了今人对秦律的了解，其中关照人性、尊重礼俗的篇章，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人们对秦律的刻板印象。正因于此，不少人对《史记》中的记载提出了疑问，更有甚者称，这批秦简“打脸了《史记》”。

“《史记》怎么会被‘打脸’？我看到还有种说法，是‘司马迁骗了我们两千多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司马迁给我们留下的，是接近真实的历史记录。”王子今说，当下人们对秦法严酷的认知，往往来自西汉初年的史论家、政论家，而他们对前人的评判，往往会带有所谓“忆苦思甜”的意味。

“西汉王朝刚建立的时候，有一个常用的话语，叫做‘拨乱反正’。就是一个变革发生之后，对前面的政治表现、政治影响，会有一个或反思、或批评、或扭转的动向。他们会说一些可能稍微偏离现实，或有些夸张的话，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司马迁的记录，没有看到想要欺骗读者的动机。”

《秦汉儿童的世界》，王子今著图据中华书局官方微博

譬如，在汉代政治家的笔墨之中，就记载了在秦的统治下“赭衣塞路”，“有鼻者丑”，因为秦朝滥施刑罚，制定种种苛繁的法律，所以罪犯挤满了道路，并对百姓处以劓刑，把他们的鼻子割掉，反而有鼻子的人成为异类。在王子今看来，这些话都带有夸张的意味，是当时人们的一种宣传形式。

“睡虎地秦简的发掘，确实影响了整个学术界。因为我们以前不知道秦律都有哪些内容，看到都是一些汉代人的宣传。但从睡虎地秦简中能看到，秦律非常细密的、严格的规定了各方面的条文。这些条文不能说是不严酷，但和我们以前听到的宣传有所不同。”

王子今表示，根据《史记·高祖本纪》的记载，刘邦入关后与老百姓“约法三章”，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其中约定把秦律里非常严酷的一些刑罚取消。可在20世纪80年代，湖北江陵出土了西汉初年的张家山汉简，其中包括《二年律令》，这是汉高后二年吕后颁布的法律。

《秦汉名物丛考（增订版）》，王子今著图据出版社

“这些法律条文，和秦法大体都是有继承关系的。可见，所谓‘约法三章’，只是刘邦一个临时性的政策调整，法律的内容依然是继承了秦法。”王子今还谈道，中国法律史的进步，大概在汉文帝时代，其下令废除了当时的黥、劓、刖等肉刑，这与一个名为“缇萦”的女子有关。

汉文帝时，齐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当处以肉刑，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汉文帝，写道：“死者不可复生，而刑者不可复续。”犯法者即使要改过自新，也不可能实现了。她表示愿意以自身入为官婢，请求免除父亲的刑罚。缇萦的上书感动了汉文帝，随即发生了废除肉刑的刑法改革。

“这也是一种生命意识的觉醒。”王子今这样评价道。

如何评价秦始皇？

“是圣是魔，未可轻议”

“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

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出现过无数叱咤风云，具有传奇色彩的划时代人物。可在如繁星般璀璨耀眼的千古名人中，秦始皇仍是极为特殊的存在。

秦始皇，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朝的开国皇帝，他将中国推向大一统时代，奠定了中国两千余年政治制度的基本格局，对中国乃至世界历史都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同时，他也是被后世诟病的“暴君”，围绕其残暴不仁、严刑酷法、凶奢暴虐、大兴土木、焚书坑儒等争议之声，持续了两千多年仍未停歇。

王子今教授登上“名人大讲堂”的讲台摄影 雷远东

秦始皇，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皇帝？面对这样的疑问，王子今首先谈到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看待秦统一。

“现在也有一些人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定要统一？这个统一，不是秦国一个国家的事，也不是秦始皇一个人的事。实际上，当时的社会意识都倾向于统一。”王子今说道，当时的社会意识向往“天下”“定于一”的共同倾向，且在儒学之外的其他学派中，如道家、法家、墨家等学派的著作里，也有相近的文化表现。由此足见，“统一”是天下大势，而秦始皇实现了“统一”。

在王子今看来，不管秦始皇实现统一的直接动机，是为了统治更多的人，或是扩张自己的权力，但他实现的事业，顺应了当时社会文化进步的趋势。“这一点上，他的功劳是应当肯定的。”

《秦人的信仰世界》，王子今著图据出版社

同时，秦始皇也是很勤政的帝王，王子今举例道，秦始皇在统一战争期间曾经三次出巡，统一战争之后又有五次出巡，东奔西走十分辛苦。而秦始皇所实行的创造性的政治设计，如秦王朝推行郡县制，实现了中央对地方的直接控制。还有皇帝制度和官僚制度的出现，也是推进政治史进程的重要发明。“秦始皇设立了一个极为严密的统治机器，对后世有非常长久的影响。汉承秦制，汉代推翻了秦朝的统治，但是这些制度全都继承下来了。”

两千多年来，不论影视作品还是历史书籍，凡说到秦始皇的暴政罪状，总逃不过“焚书坑儒”。这成为诟病秦始皇的口实，谴责之声一直不绝于耳。那历史的真相，又是如何呢？

“秦始皇在实现统一之后第八年和第九年做的两件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焚书’和‘坑儒’，折射出秦帝国的政治方向和文化原则。”采访中，王子今详细谈到了“焚书”一事，《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有关于“焚书”事件的明确记载。

《秦汉史：帝国的成立》，王子今著图据出版社

秦始皇三十四年（前213），李斯建议：“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制曰：‘可。’”

王子今说道，从《史记》的记载中可以看到，秦始皇事后回顾“焚书”事，言“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表示“焚书”对象为“天下书不中用者”。“秦人讲究实用，他不烧兵书、医书等具有实用性质的书。但儒家学者的书，不中用的、空谈的、讲理论的书，秦始皇要烧掉。”

此外，据《史记》卷二八《封禅书》记载，秦始皇东巡至泰山下，就“封禅”事宜咨询儒生博士，因所议“难施用”，所以“由此绌儒生”。“可见，秦始皇文化判断和政策选择的重要标尺，就是是否‘施用’。”

王子今还谈到了一位历史人物，孔子的八世孙孔鲋，其曾以博士身份服务于陈胜。孔鲋曾说过一句名言：“吾为无用之学，知吾者唯友，秦非吾友，吾何危哉？”表明他所继承的、研究的学问，都是无用之学，他不愿意与秦合作。

“这种‘无用’，是秦人认为的‘无用’，就是一种文化态度的区分。秦始皇‘焚书’，的确造成了秦以后文化的断裂，很多文献都被毁掉了。但是我们要理解他的动因，理解他的狭隘的地方，和狭隘之处的由来，才可以做更多的、更准确的分析，这才是有意义的。”

“始皇帝，自是千古一帝也。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个世界。是圣是魔，未可轻议。”采访中，王子今引用了明代思想家李贽对于秦始皇的评价。在这位奇士的笔下，秦始皇究竟是圣人，还是魔鬼？难以轻易下判断。

“不同的立场，不同的政治感觉，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也会出现不同的判断。所以，不可轻易下判断。”王子今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