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爆款新游戏拒缴“安卓税”

经济观察报 记者 任晓宁 周悦 钱玉娟 6月25日，腾讯（00700.HK）发行的《地下城与勇士：起源》（下称“DNF手游”）问鼎第三方数据商SensorTow－er5月全球移动游戏收入增长榜冠军，并登上收入榜全球第八位。

这意味着上线仅1个多月，DNF手游已经成为全球最赚钱的游戏之一。据机构估算，DNF手游在5月21日上线后，首周流水突破10亿元，也是最快达到这一目标的游戏之一。

不过，一些安卓系统的手机厂商可能无法共享这个游戏新贵的红利。

6月19日，腾讯DNF手游运营团队发布公告，“因合约到期，6月20日起，DNF手游将不再上架部分安卓平台的应用商店”。已下载的玩家仍可在游戏内更新，尚未下载的玩家推荐前往官网下载。

经济观察报记者测试发现，该游戏下架的“部分安卓渠道”只有华为、OPPO和vivo，其他安卓手机如荣耀、小米、魅族、联想等品牌的应用商店内，仍能下载DNF手游。

国内游戏公司在手机应用商店上架游戏，需要给国内安卓渠道支付50%的收入分成，这笔支出甚至高过了苹果手机的30%。虽然这些分成并非交给安卓（谷歌），而是硬核联盟的主要成员，但游戏圈的人习惯称之为“安卓税”。

高盛、摩根士坦利等多家机构预估，DNF手游首年总收入预期超过100亿元，因此50%的分成对腾讯和手机厂商来说都是一笔庞大收入。

此前米哈游、网易等游戏巨头都有过游戏不上架安卓渠道的先例。不过，像DNF手游一样先上架，再发出明确下架公告的举动，腾讯是第一例。

谈崩了

一位十年DNF游戏老玩家称，腾讯选择下架的时间很巧妙，6月20日是游戏核心团本“罗特斯团本”和热门职业“剑魂”“阿修罗”的更新日期，也是氪金（玩家充值）的高峰期，相当于腾讯“狠狠砍了渠道一刀”。

与大多数游戏公司需要依赖安卓渠道不同，腾讯是国内第一大游戏厂商，去年国内游戏收入1267亿元，底气十足。据悉，腾讯的游戏收入中，大部分来自内部渠道，外部渠道占比并不高。

一位与国内主流手机厂商都很熟悉的游戏公司人士告诉经济观察报，华为、OPPO、vivo在DNF手游上架时，没有按照当下惯例坚持50%分成，而是降到了30%分成，但腾讯依然选择下架。他猜测，或是腾讯提出了其他要求，但华为、OPPO、vivo不同意，或是华为、OPPO、vivo要求提高分成比例，但腾讯不同意。

就上述分成比例事宜，OPPO向经济观察报表示不予回应，腾讯、华为、vivo截至发稿尚未回应。

一位接近腾讯游戏人士评论，“双方就是谈崩了”，但具体是什么原因，目前尚没有明确答案。

目前DNF手游下架事件尚未影响到腾讯其他游戏。腾讯游戏有一个统一对外的发行中心，会在该公司层面谈总体分成。但强势的游戏项目组会单独跟渠道谈。各个游戏分成比例并不相同，最终由项目组做决定。DNF手游下架，不代表其他游戏也会下架。

腾讯与安卓渠道的分歧并不只是DNF手游，上述游戏公司人士称，几乎每年，安卓渠道与腾讯游戏都会产生收入分成方面的分歧。安卓渠道的人对腾讯游戏非常头疼。

近年来，安卓渠道分成比例通常是5:5，但此前，腾讯的《王者荣耀》就已经谈到了3:7分成，腾讯拿七成。甚至腾讯方面还对渠道提过要求，《王者荣耀》只给渠道分成一年，第二年之后的流水就不分成给渠道。对于具体分成比例，腾讯予以否认，表示商业机密不便透露。

腾讯此次强硬的态度，还与DNF手游的成绩有关。

以国内iOS市场为例，在5月最后的11天，DNF手游收入已经超过《王者荣耀》和《和平精英》的收入总和，使得腾讯游戏5月的移动端收入实现了12%的增长。

根据第三方数据商易观千帆2024年3月的数据，按照《王者荣耀》及《英雄联盟手游》用户设备分布情况，苹果渠道的游戏用户占比近三成，安卓各渠道的游戏用户占比近七成，因此安卓渠道带来的收入较为可观。具体而言，苹果游戏用户占比近25%，vivo游戏用户占比20%，华为游戏用户占比约15%，OPPO、荣耀、小米（包括红米）各自占比约13%。

第三方数据商七麦数据披露的信息反映了DNF手游收入6月20日后在iOS渠道的小幅增长。在腾讯官宣下架的6月20日，DNF手游在iOS（iPhone+iPad）渠道的单日流水收入为191万美元，这是上线以来的最低值。6月21日DNF手游在iOS渠道单日流水收入增加4.3%，截至发稿日仍保持在单日流水200万美元的高位。

游戏业“苦渠道久已”

长期以来，30%是游戏行业认为的一个比较合理的分成比例。在国外，苹果商店和谷歌商店都按照30%比例分成，微软、暴雪等公司的游戏商店同样是30%比例分成。国内的苹果商店也是30%比例分成，只有国内安卓渠道分成比例较高。

游戏公司愿意给安卓渠道支付50%的高分成，是当年国内手机厂商占据终端核心地位的结果。“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上述游戏公司人士说，目前手机厂商掌握了终端渠道，能相对精准地定位到游戏用户。比如绝大部分的华为用户，都会通过应用商店或手机内置的游戏中心下载游戏。如果不通过手机厂商，游戏厂商想找到这些用户，需要花费比50%分成更高的成本。

安卓渠道的费用也是水涨船高。2013年之前，游戏渠道是360游戏、应用汇、豌豆荚等渠道商的天下，那时游戏公司与手机厂商合作，游戏公司拿七成，手机厂商拿三成。

自从2014年硬核联盟（华为、OPPO、vivo、酷派、联想、魅族、努比亚、荣耀成立的手机联盟）成立后，手机厂商话语权变大，游戏公司与安卓渠道商就一直贯彻5:5的分成比例，这个局面延续了近十年。

在一些游戏界人士看来，和iOS30%的抽成相比，安卓50%的抽成并没有匹配更高的渠道质量。

iOS抽成30%，游戏内容商（ContentProvider,下称“CP”）毛利率最高能达到30%。首先，因为苹果的付费用户更多、平均付费金额更高，不少中小游戏只开发iOS版本来争取这类用户。此外，苹果更严格限制刷榜等不正当竞争的行为，比如曾在iOS11版本更新后取消商店的畅销榜，流量侧重扶持优质内容等，不少CP减少了自己充值刷榜的情况。

相比之下安卓渠道付费质量良莠不齐，有些渠道管理更严格，有些将资源明码标价吸引自充，这使得CP在不同渠道的毛利率差别很大，甚至能低到10%以下。不过毛利率也与每个CP的实力相关。

各游戏渠道分成比例情况

一位游戏大厂游戏高级运营人士认为，手机渠道商的工作比游戏厂商轻松，双方直观的工作量对比可能在1:9，手机渠道商主要提供曝光资源，联合测试及硬件调教来减少发热、掉电的问题。在部分中小型游戏上架时，这些手机渠道商的工作量几乎为零。

在游戏发行前最重要的路演环节中，安卓渠道商扮演的角色是评委，主要确定游戏评级，选出能大卖的游戏并为其提供更好的资源，例如曝光率高的广告位等。相比之下，游戏公司运营人员的工作更庞杂，包括完成渠道用户专属的抽奖礼包、权益设计、周年庆等节日营销活动等。

不过，多位头部手机厂商人士表示，手机厂商提供渠道、运营、分发，还要承担风险，这也是分成占比高的一大关键因素。

不合作阵营

腾讯对“安卓税”开刀，游戏业不乏力挺者。

心动公司CEO、手游社区TapTap创始人黄一孟在社交媒体上表示：“国内安卓渠道的确恶心，上架不但要被分掉一半收入，自己的官网包还会在安装时被各种狸猫换太子，偷偷替换成需要分成的渠道包，不如直接下架只做官网。”

而DNF手游下架事件中，腾讯的主导权更大，因为能够做到游戏开发、分发、运营、联运全产业链条的公司比较少，一般只有腾讯、网易这种巨无霸。手机渠道和游戏厂商的矛盾是“周期性”的，不满越积越多，就会暴露矛盾，然后重新谈判，耐心等待谈判结果。

最近几年，游戏厂商选择不与安卓渠道合作的案例逐渐增多。

2020年，米哈游上线《原神》，没有选择安卓渠道，而是选择在自己的官网及B站、TapTap发行。2023年米哈游新游戏《崩坏·星穹铁道》同样没有选择安卓渠道。2023年8月，网易游戏《全明星街球派对》宣布，不上架安卓的应用商店。今年4月库洛科技的二次元游戏《鸣潮》，无法在安卓渠道下载。今年5月心动游戏的《出发吧麦芬》，也没有上架安卓渠道。

黄一孟称，《出发吧麦芬》不上渠道也能跑到畅销第四，稳居畅销第一的DNF手游更不会有压力，《王者荣耀》《和平精英》也一样没必要上渠道，没理由给渠道分成。

多位游戏业内人士都提到，不与安卓渠道合作的游戏有一个共性——产品实力过硬。所以，当下大多数公司仍不具备与安卓渠道抗衡的能力。

米哈游不上安卓渠道，是因为其主要做二次元游戏，核心用户不在安卓渠道，而是集中在B站等二次元平台，与安卓渠道合作并不划算。

网易去年宣布拒绝安卓渠道，是因为《全明星街球派对》是一款小众体育游戏，主要用户也不在安卓渠道。

游戏公司中最特殊的是腾讯。腾讯旗下有13亿用户的微信和5亿用户的QQ，即使不通过安卓渠道，腾讯也能把游戏分发给十几亿人。

腾讯与手机厂商的合作也是特殊的。经济观察报记者用一款安卓手机下载了腾讯、网易、阿里等公司的游戏，其他游戏都需要通过安卓手机的游戏账号登录，只有腾讯的游戏需要用微信或QQ登录。这意味着，腾讯游戏的用户数据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其他游戏的用户数据是掌握在安卓渠道手里的。

除腾讯、米哈游之外的绝大多数游戏公司，没有具备全民知名度的游戏，没有自己的核心用户信息，也没有海量的资源和内置渠道。多位游戏行业从业人员对DNF手游下架事件的心态是，跟着腾讯喝汤，希望腾讯把价格谈低，让整个行业都能沾光。

生态之变

此次腾讯“掀桌子”之后，安卓渠道行业惯例的50%分成，有没有降低的可能性？

近年来安卓渠道式微，买量模式兴起。第三方数据商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3年渠道联运费用占比从42.3%下滑到38.5%，买量费用占比超过六成。“买量”指通过短视频等应用批量投放广告引导下载，无需通过应用商店。

当下安卓渠道也受到小游戏平台的挑战，2023年国内小游戏市场收入200亿元，同比增长300%。小游戏主要存在微信或抖音小程序中，小游戏厂商不需要依赖安卓手机厂商。

一位曾在头部手机公司游戏中心任职的人士告诉记者，时代已经不一样了，大多数用户玩过几款游戏后，就已经能分辨出来自己想要什么，渠道分发、推荐的权重正在下降。

他判断，国产安卓渠道在等待一个契机：“如果没有出头鸟，大家就都还会老老实实，再多赚一段时间的钱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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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宁经济观察报记者

TMT新闻部资深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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