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大陆并未跳入“数字冷战”

作者：Iginio Gagliardone

来源：CIGI

对于国家和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寻求扩展影响力时已有和未来的紧张关系，非洲大陆的网络建设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理解视角。这些紧张关系越来越多地被夸张描述为两个数字超级大国——中美之间新兴的“冷战”的一部分，这两个大国正在为推进各自对信息社会的竞争理念而战。

然而，“冷战”这一比喻既不准确又扰乱人心，事实上，显著相悖于二选一的期望，非洲大多数国家的数字基础设施，是融合了东西方的产品、解决方案和理念发展起来且仍在不断发展。更重要的是，非洲大陆内逐渐涌现的对技术和产品的畅想，常常挑战简单化的叙事，而“冷战”的说法妨碍了人们对这些畅想的理解。

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对华为实施禁令时，大多数非洲国家的政府和服务提供商嗤之以鼻，陆续与中国公司续签或签署新合同，以扩展国家骨干基础设施、在城市监控中实施解决方案和建设5G网络。这些反应与所谓的对中国及其“互联网模式”的新忠诚无关，相反，它们反映了这些国家在发展数字创新具体策略方面的更大信心，外国合作伙伴可能是被认为更有资源而被引入、并非被强加来实施这些策略。

类似地，Facebook和谷歌也在大力宣传其前所未有的增加非洲连接性的举措，在非洲大陆周围建设了两条最大的海底电缆（2Africa和Equiano），预计将于2024年对接并投入运营。Facebook借用老套说词“非洲是连接最少的大陆”，承诺将提供“最全面的海底电缆”，来强调其行动的重要性和善意。

这些言论显然忽略了非洲数字连接历史上的两个重要先例。第一个，也是最近的一个案例，在采用海底电缆等“实体”解决方案之前，这些公司曾尝试过其他更符合硅谷“颠覆性”精神的途径：Facebook的Aquila押注太阳能无人机作为中继站，为偏远地区提供互联网服务；谷歌的Loon想依靠一组气球实现了类似的目标。这两个项目在运行几年后都被关闭了。有趣的是，这可能也揭示了这些企业与非洲大陆互动的更广泛局限性——这两种解决方案都被设计成从上方提供传输服务，与非洲信息社会复杂的社会政治现实有最小的交集。

第二，2Africa和Equiano只是为已有的海底电缆长名单锦上添花，此前的海底电缆建造时，非洲的数字连接和数字交互仍被认为相对无利可图，这些电缆部分是由非洲政府和服务提供商联合出资建造（如东非海底电缆系统Seacom），部分是由中国“一带一路”倡议部分资助（如巴基斯坦和东非连接欧洲的海底电缆）。

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谷歌和Facebook的举措——以及中国的举措，是善意推动的尝试吗？还是说，非洲国家处于前所未有的优势地位，作为最后的数字前沿吸引着科技巨头，但也有可能参与竞争并制定新的游戏规则?

中国科技公司在非洲的崛起经常伴随着恐惧和焦虑，这种情绪源于人们担心中国可能会试图输出其信息社会模式，在数字空间的塑造中倾向于威权主义，或以隐蔽的形式促进其利益。这种叙事与另一种叙事形成对立，后者认为当互联网开始成为全球现象时，数字技术在不同时间和不同空间都与希望和机遇的理念相关。

与所有的叙事一样，这两种叙事同时具有揭示性和隐蔽性。它们根植于具有相对明确所指的对象、事件和过程，同时也具有通过联想唤起其他对象、事件和过程的力量。随着新元素的出现，这些叙事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获得或失去动力，这些新元素要么强化要么反驳那些被认为更为核心或基础的元素。

正是在这方面，这两种叙事在过去几年中走上了不同的轨迹。数字技术作为“解放的技术”形象，即能够将世界从被滥用和独裁中解放出来的技术，已经被现有权力、丑闻、泄密所侵蚀，又因仇恨言论和错误虚假信息而被高度关注和报道。

相比之下，“不自由的技术”的叙事获得了新的力量。然而，值得一问的是，这是否与一个特定的时刻有关？它的相对强势是否阻碍了对已经在起作用的元素或现象的充分理解，从而阻碍人们所担心（或期望）的结果的实现？

举个例子，过去几年，华为的平安城市和中兴的智慧城市项目在非洲和全球的部署备受关注。这两家中国公司开发的城市监控解决方案分层且相对不同，但从本质上讲，它们都依赖于运营中心实时分析大量数据，这些数据来自部署在城市各处的传感器和摄像头。它们在全球的部署引发了道德恐慌，强调是对公民自由的威胁。这些服务确实具备成为威胁的要素，然而，这些反应似乎预设了监控技术能在数字技术作为“解放技术”失败的地方取得成功。

然而，来自亚洲和非洲的数据显示，华为关于遏制犯罪和改善集中式城市管理的承诺，与不同地方的社会政治和技术现实的复杂性相冲突。来自巴基斯坦的报告表明，该国主要城市中心安装华为的“安全城市”系统后，暴力犯罪在次年略有下降，但随后继续上升。肯尼亚是非洲最早采用华为“安全城市”的国家之一，其犯罪率似乎未受内罗毕和蒙巴萨新监控技术安装的影响。

这些失败不足为奇。围绕监控技术的炒作（大多数创新都被定义为“颠覆性的”），以及这些技术来自中国这一事实引发的恐慌，导致人们忽视了每种工具都是更广泛网络的一部分，这些网络深刻影响其功能。新的监控技术被应用到与它们起源地大不相同的环境中时，也面临着失败或失效风险。平安城市和智慧城市在中国取得的“成功”，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华为和中兴开发的技术解决方案，但也依赖于由规范、官僚机构和政策组成的更大网络，这些网络显著影响了这些技术所产生的结果。

*译文不代表本机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