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丽江骡马交流会，最令人难忘的不是骡马，是那盘炒饵块！

夜晚站在家中院子里，看繁星点缀寂寥夜空，一颗流星划过天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也拨动了老和心底对儿时的思念与温暖的回忆。

如果说一定要选出童年记忆之最，那老和会毫不犹豫选择丽江骡马交流会。“那样的味道，再也体会不到了！”老和说的味道，是那些年骡马交流会上骡屎马屎混合着青草香的味道，是在烈日下看杂耍的味道，是会场上纳西孃孃那一盘炒饵块的味道，是为了让父亲买一把水枪不惜打滚嚎哭的味道……交织的味道，是丽江骡马交流会曾经辉煌的鲜活记忆，在很多丽江人心中，永远不会褪色。

由来

关于纳西族骡马会的来源，民间有这样的传说：纳西族创世祖先从忍利恩与天神之女结为夫妻后，从天上迁到人间居住。他们把天上的易马会也传回了故乡，于是便有了骡马会，以后世代相传。

传说毕竟是传说，但现实中，骡马对于世代生活在丽江这块土地上的纳西人，的确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据史书记载，纳西族七月会的起源与骡马的产生历史有密切关系。很早以来，丽江地区就以骡马与巴蜀客商交换盐、铁等产品。纳西族浩如烟海的《东巴经》中有不少养马生活的精彩描绘。

丽江马体型短小，头大，耳小直立，眼小有神，颈短粗昂举，背腰长短适中，肌肉发达，四肢强健，蹄质坚硬，吃苦耐劳，举步轻巧，善于爬山越岭，驮载力强。因此，得到当地人民和外地客商的喜爱。宋王朝建立后，北方的辽、西夏和后来的金常常威胁到其统治的稳固。战争使两宋王朝对战马的需求剧增，因此大量开展与边疆民族地区的“茶马贸易”。南宋时期，募人前往大理国买马，如著名的王佐买马就是例证。这里所买的马，当然也包括丽江马在内。

明朝初年，丽江木氏土司以骡马作为朝贡品，以后世代效行。到清乾隆二年(公元1737年)，在丽江象山西麓的玉泉（黑龙潭）修建了龙神祠，每年三月在这里举办三至五天的“龙王庙会”，并进行物资交易，以玉泉北面的栗林草坪为专门的骡马交易市场，远近客商不断牵骡驱马而来，玉泉逐渐成为骡马集市中心，三月龙王庙会也就演变为骡马会。

而真正的骡马交流会则始于民国元年。随着时间的推移，骡马会也几易会址，从玉泉到狮子山后坡，上世纪70年代则搬到了大研镇东北郊红星会场，也就是很多中年人亲历的北门坡三公里处。

时间上，原本在农历三月举办的一年一度的骡马交易已不能适应生产发展的需要，于是又择草旺马肥的农历七月中旬举办，会期为7—10天，七月的丽江，正是玉米拔节、稻谷扬花的时节。对庄稼人而言，是农事比较松闲的时候，有时间来赶会。此时许多农家去年下的小骡马经过一年的精心饲养，长高长壮，可以在七月骡马会上卖个好价钱。而家中需要添置骡马、耕牛的，此时也有闲暇来赶会。

对纳西族人而言，七月骡马会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卖骡马的、买骡马的，以及那些从邻近州县赶着骡马、牛群来赶会的，他们中有的是农家，有的是专门做牲口生意的，还有不少外省的客商，早在起会前几天就到了丽江。他们已经不只一次来赶丽江七月骡马会了。客商们不辞山高路远来到丽江，是因为他们早已看好了丽江成百上千的好骡马，还有纳西人的守信诚实。不少来逛会的农民，顺便背点农副产品来会上卖，再买回家里需要的物资……那时的骡马交流会，是丽江最热闹的集会。

准备

说起七月骡马交流会，家住七河的老杨便格外想念已故的父亲。老杨的父亲早年是马锅头，精通骡马习性，且认识的马夫多，到后来便做起了骡马生意。

在老杨的记忆里，每年七月骡马交流会期间是他们一家最忙的时候。提前一两个月，父亲就会去各地收购牲口。近的在永胜、宁蒗，远的到中甸、维西，以及大理永平、祥云等地。那时交通不便，一趟下来，少则四五天，多则十余天。牲口到家，一家人便要开始忙碌，割草、喂食、放牧……精心照料，以便在骡马会上卖个好价钱。

赶会那天，一家人会起个大早，把牲口喂饱，并打来清水，用毛刷将牲口全身打理得干干净净、油光水滑，并给头马戴上崭新的铃铛。一切准备齐全，便邀约上村里要买卖牲口的村民，一行人就出发了。村里每次赶骡马交流会上的牲口多则五六十头，少的时候也有三十来头，一匹接着一匹，铃儿叮当响，颇有山间铃响马帮来的味道。那一时节，只要马铃儿响起，沿路的村民就知道赶集的骡马来了，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

赶会

走三个多小时，就到了骡马交流会会场。

进入会场，接下来就是交入场费、印号、牵马到会场较为瞩目的地方，等待着买家的到来。因为每年父亲赶会杨先生都跟着，他对赶会的这一套程序已是非常熟悉，并且还成了父亲的好助手。有时好几匹马父亲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他就帮父亲牵马、喂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为第一天到会场时已近中午，很多骡马不一定能在当天成交，赶回去又太折腾，因此大家就会到附近的一些驿站内住宿，到第二天又赶早来到会场。买主一般上午来看牲口，询价，比较，生意多数在下午成交。

民间有一句谚语叫“骡子有价，马无价”，意思是所有的骡子性能都差不多，所以它们的价格上下波动不会太大。而马却因个性差异大，价格也存在天壤之别。所以相马识马是买马的关键。

在骡马交流会场，你常常会看到这样的画面：骡马的主人衔着烟锅，耐心地等待买主光临。那些拴在桩柱上的骡马，一边悠闲地吃草，一边摇响脖颈上的铜铃。经验丰富的买主们东看看，西瞧瞧，穿梭在牲口群中，一旦看中了哪匹牲口，就先看看牙口，摸摸四蹄，后面跟着灵机应变、善于察颜观色的牙子（经纪人）。

真正专业的买马人，大多对骡马的外表不屑一顾，哪些才是健康有力气的骡马，他们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他们总是先掰开马嘴察看马的牙齿，通过“大口马牙”能判断出马的年龄。尔后再提起马蹄端详蹄掌角质状况，通过“四蹄生风”能看出马的脚力。接下来还要看马的眼睛、鼻子，观察马粪和马尿……对那时的人来说，买一头牲畜可是一年中最大的支出，所以一定要精挑细选。待一切程序之后，买马人若是满意，便会拍一拍马屁股，随后买卖双方开始了他们的讨价还价。

几乎每一桩买卖、每一匹骡马的成交，都通过牙子穿梭于买主和卖主之间，不断地在身后用手语反复比比划划才达成。交易成功后，买主就买来一根新麻绳拴在牲口的脖颈上，表示这匹牲口有了新主人。

纳西族诗人、进士和庚吉曾这样描述当年骡马会交易的盛况：“骝骅开路，骐骥竞驰，伯乐今存，千金非价。此则骡马场之竞市有如此也。”

据有关资料介绍，每年的骡马交流会，有上万头大牲畜上市，成交四五千头，其中有上千匹丽江骡马销往省内外各地。

物资交易

热热闹闹的骡马交流会，不仅仅是丽江骡马等牲畜的交易大会，后来还发展为除骡马外集物资交流、美食交流和传播文化的新型盛会，是县城里喜气洋洋的时光，更是那些年丽江这个小县城值得怀念的城市记忆。

骡马交流会期间，三公里处北门坡的山坡上，骡、马、牛满山坡；坡下，则围着马场搭起了一排排棚子，一家埃着一家，布满了农副产品、山货药材、各种当下新奇的物资。赶会者不远万里，从安徽、河南、河北、山东和东北等地来到丽江，进行物资交易。

那个年代，像这样盛大的物资交流甚为鲜见，因此，远近的老百姓都纷纷来到这里，看完骡马逛物资，哪怕不买，光是看着都能过足一年的眼瘾。

最让老和难忘的，是交流会上的那一把水枪。

今年53岁的老和，老家在金山一个偏僻的山谷里。年少时，虽然家中没有骡马，但每年的骡马交流会，那是一定要赶的。因为这不仅是一年一度看热闹的盛会，更是他们一家为数不多靠卖土特产赚点钱的机会。

骡马会的前两天，一大早，老和便和父亲便会走很远的路，去到山中捡菌子，“那时捡到最多的是松茸和一窝菌。”尽管那些年松茸还没有现在这样的好价钱，但是因为这两种菌都是丽江人爱吃的，因此如果捡到的多，也能有一笔不小的收入。

赶集那天，老和与父亲会在凌晨四点就起床，带上捡到的菌子和家中积攒了两三个月的土鸡蛋，趁天不亮就出发。山路崎岖，走到城里三公里处，已是八点多钟。此时的骡马交流会现场，已是骡马遍地、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在会场找一块显眼的空地，铺上一张牛皮纸，将带来的菌子和鸡蛋往地上一摆，就等着顾客来光顾了。老家的松茸水分不多、香味浓郁，鸡蛋也是真的土，所以老和家的山货，基本是物资交易板块的抢手货，很快就能卖光。买土货收入的钱，一般有个七八十块，多的时候百来块。

一把水枪

卖完山货，老和最开心的时光便来了——跟着父亲逛集会，看各种新奇的物品。

有一年的交流会，会场里有个卖货郎在卖一种水枪，塑料制品，形如手枪，里面注满水后按动扣板便能射出水。从小对战斗故事片深深着迷的老和被这个水枪吸引了，在摊位前流连，久久不肯离去，并恳求父亲帮自己买一把。

当时水枪卖8毛钱一把，虽然那时卖货挣了差不多百来块钱，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收入，可家中一年的盐、油等物资用度，得靠这些钱来维持，一分钱都要计算着用。8毛钱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且又非生活必需品，老父亲是万万舍不得将钱花在这个上面的。虽然深谙父亲性格，但当时的老和太想要这把水枪了，软的不行，老和便使出了在地上打滚嚎哭的招数，待到老和把嗓子都哭哑了，忍无可忍的父亲终于掏钱买了一把水枪。

回到村里，当老和用注水的水枪在同村娃娃面前“biu-biu”发射时，那一刻，成为了老和童年的高光时刻，也是老和对骡马交流会的最大满足。

杂耍

大多数年份，骡马交流会除了融入物资交流，还会吸引外省耍杂技、耍猴子的来会上卖艺。

当会场一角，锣鼓咚咚锵锵响起，大家就知道，卖艺的来了。随即，人群如潮般奔涌过来，就连买卖骡马的，都顾不上交易，纷纷先看艺。

在交流会上耍杂技的大多是来自有传统杂技之乡的安徽、河南、湖北等地区的人，他们表演的耍猴子、吃火喷火、穿火圈、光脚踩玻璃、胸口碎大石，还有各类变魔术等杂技，惊险刺激，幽默风趣，逗得观众时而紧张，时而哈哈大笑。烈日当头，大家被晒得直冒汗，却一个个看得乐不思蜀。

读本君年少时也看过交流会上的杂技表演，惊诧于其中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杂技演员，他们怎么能将身体像泥人一样随意折叠，又哪里来的勇气跳过一个个火圈……

这种生猛、直接又粗暴的表演形式，真的是小时候坐在肩头才会看到的表演。那时只觉得杂技人很厉害、勇敢，如今再看，觉得尤其不易。用肉身、力气赚喝彩、讨生活，那得经历多少心酸和事故呀！

一盘炒饵块

盛大的集会怎少得了美食！多年以后，让年逾五十的习孃难以忘怀的，不是会上琳琅的骡马和土特产，也不是刺激的杂技，而是那一盘炒饵块。

每年的骡马交流会，丽江县城的国营商店常常在会场周边搭建起临时商铺，集体小食店也租来餐桌板凳在临时棚子里接待顾客，广播站还把高音喇叭架设到了骡马会场。年少时的习孃参加骡马交流会，都是奔餐饮棚子里的那一盘炒饵块而来。

在透明的塑料帐篷里，纳西的阿孃阿妈们早早地就搭起了灶、摆好了锅，穿着白色炊事服戴着白帽子的孃孃们，或拣菜，或生火，或切肉，或烧水……只见一个阿妈熟练地把一大块五花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开始切饵块。那时的饵块，颜色不像现在雪白，稍微偏点灰色，但是有劲道，怎么炒都不烂。接着再切一些姜丝，然后斜刀切青红辣椒和弯脚葱。弯脚葱是丽江独有的，比起外地的，较细，葱香也更浓郁一些。等火生好了，倒上一大勺菜籽油，待到把锅底烧得发红，先炒肉片，快速翻炒后捞出；第二次热油，放青红椒、姜丝和葱头，翻炒几下捞出装盘备用；最后再热一次油，待油冒烟，放入饵块，待饵块八成熟，放入炒好的肉片、青红椒等，放盐，放葱尾，最后撒上一勺酱油……随着阿妈一连串的动作，一锅红、绿、白相间的炒饵块出锅了，香气溢满会场。

每每此时，年少的习孃便在一旁细细观看，不漏过阿妈们的任何一个环节和动作。“这么好吃的炒饵块，得记下每一个微小环节，回去讲给妈妈。如果妈妈每个周末都能给自己来上这样一盘炒饵块，夫复何求？”习孃美滋滋地想着。随即将在手心里捏得汗湿的五毛钱递给收钱的孃孃，拿过那一盘期待中的炒饵块，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了。

一般到中午时分，前来吃饵块的人便络绎不绝，有限的桌椅板凳已经满足不了需求，于是食客们便盘腿坐在旁边铺着“松毛”（从旁边松树上摘下的松叶）的山坡上，吃着那一盘期待了一年的炒饵块。Q弹的肉片与劲道的饵块碰撞在一起，宛若火星撞地球般直冲味蕾，瞬间唇齿留香，回味无穷。此时，不管是大研镇人还是从乡下来赶会的，比如大研镇的习孃，金山的老和，还是七河的老杨，因为一盘炒饵块像“打拼伙”一样聚在一起，边吃边谈论着今年的骡马行情，以及会上的趣事。此时，彼此间不再有距离。

此后多年，虽然在外面也能常常吃到各式各样的炒饵块，但习孃、老和、老杨等一众人，却独独忘不了在丽江骡马交流会上吃过炒饵块的人。因为，那是丽江的味道。直到如今，这个唇齿间残存的余香，常常能勾起他们的回忆与思念，让他们仿佛又回到了那火热的骡马交流会。

从骡马交流会到物资交流会

进入上世纪90年代，县城里的骡马交流会开始大不如前。尽管依旧人潮涌动、生意兴旺，但作为大宗商品的骡马交易已是冷冷清清。这主要是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各地都兴修公路，大部分地方都告别了人背马驮。交通运输业的发展，让骡马运输丧失了它的历史地位和作用。

随后每年的“骡马交流会”改为“物资交流会”。而随着城乡居民在生活富裕和物资生活条件的不断改善，物资交流会对人们来说，也渐渐没有了往日的吸引力，以至于往日交流会繁华的集市日趋落寞，风光不再。

再后来，在昭庆市场、象山市场等地，也会时不时举办物资交流会，但在交通、物资极大丰富、每天都是交流会的现在，这些物资交流会也逐渐失去了魅力。

生命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我们都是过河的人。河的一边是忘记，另一边是铭记。花开花落，不管过去了多少年，丽江七月骡马交流会，却仍深深印刻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忘不掉，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