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弃嘉峪关

文/洛水钟鸣

（识局微信公共账号zhijuz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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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在那篇充满中二青春伤怀文学风的《山花寻海树，不如就春风》里，有些很不中听的话，其中一些已经涉嫌地域歧视和人身攻击。如果真有这种情况，恐怕该追责还得追责。

不过这篇原文已经很难找到了。虽然猜不出她究竟写了些什么，但这件事，却让我想起了很多身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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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约15年前，当时我们这里的选调生政策非常“诱人”：有的市规定，选调生分配到乡镇、街道，直接跳过试用期，执行副科级待遇，有的市要求，到乡镇、街道工作的选调生，最低任职也得是镇长助理，还有的市承诺，凡在乡镇、街道工作满两年的选调生，都可调入市直部门任职，或直接在区县任领导职务……

要说这些政策都白纸黑字地写在文件上了吗？即使写上了，符合上级政策要求吗？那时我们还不懂，也没问，只觉得这简直是火箭了啊，我先拼命登上火箭再说啊。

登这个“火箭”还真挺难，名额少不说，报考条件也相当苛刻，考题更是一上午考完行测+申论、面试10分钟内答3题，属于加量不加时版的国考。

等这一套程序走下来，过关斩将的我们都很兴奋，心想这下可算混出来了，心里都憧憬着在不久的将来甩开膀子大干一场，做一番事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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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实很快教育了我们：等到乡镇、街道报到之后，我们才发现传说中的级别没有、职务没有、待遇没有，甚至干一番事业的机会也没有。

那我们都干什么呢？大多数人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写讲话、写汇报、填表格、下通知、做展板……

当然还有所有职场新人都要干的：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布置会场摆席签、给领导拍照……

我当时住在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里，那里有空调没暖气，有水龙头没热水器，生活不便就不说了，关键是当同事们知道我住在单位之后，几乎所有半夜来的紧急通知都由我收了，后来逐渐又演变成都由我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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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也想过租房搬出去，但在2010年左右，我每月工资到手只有1100多，光同学朋友结婚随份子都不够用，哪有钱租房。

但我这条件，在我们当地还算好的。那些分到乡镇的选调生，有的连空调都混不上，冬天凌晨还得起来往锅炉里填煤，有个跟我同一批的哥们搬煤时闪了腰，镇上说这不能算工伤吧，你自己掏钱推拿推拿得了。

那哥们快哭了：我的工资只有900多，我都想去给别人推拿赚外快了。

什么，你说为什么我们同一个市的选调生，工资还不一样？那我不知道，反正确实不一样。当时在我们那，选调生跟乡镇公务员没啥区别，都是乡镇、街道自行发工资，能保证不拖欠工资3个月以上的，那都是好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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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有抱怨吗？当然有。有迷茫吗？当然也有。我们这批选调生一共20个人，工作没过半年，就有2人辞职了，剩下的聚在一起，最常干的事就互相倾泻负能量，以及比惨。

你一个月没休算什么，我一个季度没休了；你查计划生育顾不上吃饭算什么，我去接访连水都喝不上；你工资低租不起房算什么，我单位拖着不发工资，还不给我提供住处，我说啥了？

那时候我们聊天，基本都是这些内容。

我本人也曾牢骚满腹。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我们街道辖区棚改“攻坚”，凌晨四点半全体人员到位，在拆迁现场忙到晚上十点多，搞了一身灰头土脸，衣服直接干废。那天回去的路上，站在昏暗的街灯下，正巧遇到街边有人骂街打架，本来不关我事，但我却忽然愣住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呀？我到这里干什么呀？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呀？我能改变些什么呀？

我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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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时过境迁，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不在乡镇、街道工作，再聊起往事，大家都表现得很平淡。

那些问题想明白了吗？不知道，不去想了。

反正我们过来了。不是苦难，不是辉煌，就是日子一天天地，过来了。

苦难就是苦难，它不值得歌颂。但要让我回看这15年的经历，回看自己这段平凡的选调生生涯，我不得不说，它教会了我太多太多。

跟很多选调生比起来，我的经历没有多苦，至少没有嘉峪关的同志们苦。我也不敢说这些经历是多么宝贵的财富，或者它让我更加坚定了理想信念之类的大话，可它确实改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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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知道了，当年我们抱怨的，选调生条件待遇跟承诺的不一样，是对的，它就该不一样。

基层那么多兄弟，辛辛苦苦十几年都混不到一个副科级实职，凭什么选调生一去就是？人家可能考试水平不如你，但人家付出的就比你少吗？

再说，刚毕业的学生，固然豪情满怀，但基层事务能懂多少？啥都不懂，半点实践经验也没有，一上来就当领导指挥别人，合适吗？

还是踏踏实实从端茶倒水摆席签做起吧，没用归没用，至少也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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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我知道了，日子是必须一天天去过的。

这些年，我们的境遇有所改变，基层的条件也在变好，这里面虽然不能说有我们的什么贡献，但我们一天天走过来，总算见证了时代的进步与变迁。时间总会治愈很多事，就算不能治愈也总能消弭，面对一时间的不如意，我已学会了闭嘴，然后把它交给时间来解决。

你可以说这是逃避，但每当我想起当年在基层遇到过的那些远比我更艰难困苦的人，我总觉得自己这些不如意，还不至于伤感到那种程度。

毕竟我们吃纳税人的饭，做不了太多贡献已该惭愧，再抱怨自己的境遇，合适吗？人家有义务听吗？还不如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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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了，基层工作有太多无奈。

这些年，每当看到基层工作人员出了问题被问责，我总是尝试着理解他们、同情他们。这不是什么“立场”问题，也不是什么“阶层”问题，只是因为在基层工作了这些年，我深知基层工作的不易。

人，是复杂的动物，基层工作人员直接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直接触及人的切身利益，很多事都不是简单几个道理、几份文件就能解决。

何况基层的同志们，权力小，责任大，操心出力多，腾挪空间小，很多时候犯错在所难免。这些都是选调生的经历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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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也没什么用，我改变不了什么。可是事情总是要靠我们每一个人一点一滴去做的。

于是，我理解那些离开的人，敬佩那些留下的人。离开的人去追寻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留下的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留下，他们都在用行动守护这方热土。

相信他们目睹的苦难、承受的委屈，远比我多得多。就像嘉峪关的选调生们，走的人就走了，而留下的人，依然面对着那些繁杂、喧嚣、凋敝、破败，支撑着，强撑着，硬撑着，走下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英雄，是见证了人间的黑暗，却依然相信光明。

在那风沙苦寒之地，牢骚的是害怕黑暗的正常人，沉默的是追寻光明的英雄。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是英雄，她拥有不做英雄的权利。工作不如意，说几句抱怨，发几句牢骚，或者一走了之，都是人之常情，不必上纲上线。

有的人天生就偏柔弱一些，不适合太艰苦太粗粝的环境，这不是多大的罪，我们的多元社会，要容得下这种人。

何况他们也有自己的价值。就像李煜，你让他兵戈杀伐，他不行，他就会吟风弄月，生存能力差得一比，动不动就哀叹就抱怨。但他也有价值。

这位女生的情况也是一样，她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后悔，人生嘛，无非选择而已。

只是，山花尽可去寻她的海树，却何须抱怨杨柳呢？春风自古不度玉门关，可那些留下的人在顽强地证明着，春风不会放弃嘉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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