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遇到彝家公社，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推开门，层层叠叠的绣品，铺满眼帘。
开满花朵的衣裳，像用彩虹的七色丝线绣成。垂到肩膀的耳环，一圈一圈的绣线，诉说着深深浅浅的思念。手工制作的笔记本，封面左上角，有两朵淡蓝色的山茶花，含苞欲放。
一朵花遇上另一朵花，开出一个春天。一滴水珠遇上另一滴水珠，汇成一条河流。一根绣花针遇上一块老棉布，传承成千年彝绣。
同行的两位朋友，一位从大洋彼岸飞来，另一位，兼做导游和翻译。两人从北京，一路向南，来到楚雄，经朋友的朋友介绍，我成了楚雄段的临时导游。
推开门那一刻，金发美女的赞叹声就没有停过。
一头金色长发，一双蓝色眼睛，皮肤白得透亮。本以为那充满民族风味的彝绣衣裳，跟她并不融合。
一件领口袖口绣着小碎花，胸口绣着红色马缨花，由黑、红、蓝三色布拼接绣成的上衣，一条从膝盖部位往下一截一截绣着不同图案的黑色长裤，一双连鞋底也是用布一层一层缝制的千层底绣花布鞋，配上一块绣着人字纹的围腰，背上一个手绣挎包，戴上一顶绣得精致漂亮的鸡冠帽。
站在模特前，她再也挪不开眼睛。
从试衣间走出来那个可人儿，就像西方神话里走出来一个精灵。
混搭，让古老的彝绣焕发时尚之美。
楚雄，彝家少女从小就要为嫁妆练就灵心巧手。一针一线，绣花，绣鸟，绣山河，绣生活，绣穿在身上的歌，绣山水风月的梦。
店主新开发了绿羽仙踪笔记本，将彝绣与楚雄的绿孔雀元素结合起来，用牛皮纸做内页，配上绿孔雀的相关介绍。标价不低，却大受市场欢迎。刚才试穿那套衣服，是店里从深山里收来的藏品，只观赏，不售卖。金发美女拍完美照，依依不舍地脱下来，物归原主。她买了三本绿羽仙踪笔记本，说要记录这次旅行日记。
公社门口，挂着一排彝绣题材的巨幅照片。在彝族居住地区，彝家妇女都穿着精美的花衣裳。其中一张，是楚雄传承千年的赛装节。
可惜，今年已经错过。金发美女在绿羽仙踪笔记本上记下时间，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去赛装节看看，圆自己一个梦。
每一位绣娘，都是人间艺术家。楚雄彝族妇女大多擅长挑花刺绣，每个村寨都有刺绣能手。
耳环，彝绣和银圈混搭，古朴又时尚。屏风，彝绣和竹子混搭，精巧又粗犷。鸡翅木茶台铺上彝绣桌旗，彝绣和时光混搭，端起香茗那刻，光阴仿佛停滞。
四个人，分别坐在茶台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个人看到的绣品，都不相同。
鞋架上展示的一双双精美绣花鞋，有高跟，有平跟，有男款，有女款，有冬鞋，有凉鞋，有老人穿的千层底，有婴儿穿的虎头鞋，有做成草鞋样式的绣花鞋，店主说，这双绣花鞋，也是藏品。
北京朋友面对的，是一面挂满耳环的墙壁。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长条的，有点状的。世间能想到的色彩，皆在此地汇集。绣娘们心灵手巧，想象力天马行空。银片加绣球加花朵加蝴蝶加福字加铃铛加中国结，这样一串耳饰坠在耳垂，心底，该生出怎样的柔情和祝福。
在留言墙上，有人写道：别人家的花花草草都在盆里土里，公社的花花草草在布上，寒冷的冬天也有春天的感觉。
另一句，也极喜：顶针是世界上最美的戒指，它们嫁给了时间的针脚，嫁给了针脚背后的那个人。遇上，便是一生。
传统衣冠是一种信仰。
我们抚摸一个彝绣皮包，观赏一幅彝绣墙画，试戴一串彝绣挂坠。突然兴起，干脆拿过店主的绣花针，跃跃欲试，想象一只华彩的凤凰，将在自己手下涅槃重生。
那天下午，两人沉浸在彝绣里，错过了预订的高铁票。
以针为笔，以线作色。一针一剪，赓续着生生不息的历史文脉，一丝一线，传承着绵延不绝的传统技艺。
上周五，我收到金发美女的邮件，说她想彝绣了，计划再来楚雄看看。
我说：“等你。”
彝绣，也在寻找懂它的人。
作者：西木（系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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