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续写名著看文脉传承

为名著写续书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尤其是从明清到现代，续书繁杂，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在如何赓续文脉方面给后人提供了借鉴。

如果内心没有对原著的认同，是不会写出优秀的续作的。续书在蹭原著热度的同时，也有利于提高原著的知名度，甚至弥补了某些人心中的遗憾。清代的犀脊山樵在《红楼梦补》中提到：“前书事事缺陷，此书事事圆满，快心悦目，孰有过于此乎？”珠玉在前，对续书作者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清代的嫏嬛山樵就认为《红楼梦》的几部续书，包括《后红楼梦》《绮楼重梦》《续红楼梦》《红楼复梦》都不太好，其中“《续红楼梦》稍可入目，然又人鬼淆混，情理不合”。于是，嫏嬛山樵写了《补红楼梦》，之后又写了《增补红楼梦》。

《红楼梦》的续书是最多的，水平参差不齐。鲁迅在《论睁了眼看》一文中提到：“赫克尔说过：人和人之差，有时比类人猿和原人之差还远。我们将《红楼梦》的续作者和原作一比较，就会承认这话大概是确实的。”嫏嬛山樵在《补红楼梦》第四十八回“甄士隐重渡急流津 贾雨村再结红楼梦”和《增补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从书外谈书 贾雨村向梦中说梦”中探讨了《红楼梦》几种续书存在的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红楼梦》的续书呢？《补红楼梦》中的桂芳认为：“总缘曹雪芹先生的《红楼梦》脍炙人口，故此人都想着学做续本，那里知道‘极盛，尤难为继’的道理。这曹雪芹的《红楼梦》，结尾原有个‘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意思，或是留了个续本的地步，或是已经有了续本，尚未行世，也未可知呢！”贾雨村对《红楼梦》的几种续书做了总结：“‘后’‘续’两梦尚居门外，‘重’‘复’两梦更不足与言矣……古人谓：‘画鬼魅易，画犬马难。’彼四子者，不能为其难，而群趋于易，方且自矜敝帚千金，又安知其有背谬矛盾之事乎！”

其实《红楼梦》中也有续写经典的桥段，在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中，贾宝玉曾续写《庄子·外篇·胠箧》，还被林黛玉取笑了。

续书立意各有不同。天目山樵在《西游补·空青室本序》中提到：“是书（即《西游补》）虽借径《西游》，实自述平生阅历了悟之迹，不与原书同趣，何必为悟一子之诠解。”胡适续写的《西游记》结局动人心魄，塑造了一个有胆识、有担当的唐僧，只是跟小说风格不同。清代俞万春的《荡寇志》开篇就是从第七十一回写起，是接着金圣叹“腰斩水浒”写的，但立意则与《水浒传》相反。俞万春在《荡寇志·结水浒全传》中写道：“这一部书名唤作《荡寇志》，看官你道这书为何而作？缘施耐庵先生《水浒传》，并不以宋江为忠义：众位只须看他一路笔意，无一字不描写宋江的奸恶；其所以称他‘忠’义者，正为口里忠义，心里强盗，愈形出大奸大恶也。圣叹先生批得明明白白：忠于何在？义于何在？”

如果续作是“写写自家的怀抱”，自然就不会把前文的草蛇灰线一一对应了。例如近现代作家吴趼人的《新石头记》脑洞大开，甚至可以看作科幻小说，如第二十五回“穿鱼腹战船施猛力 试电气海上发奇光”、第二十九回“遇荒岛鸣枪击海马 沉水底发电战鳅鱼”等。为何要写续作？吴趼人在《新石头记》第一回作出了解释：“何苦狗尾续貂，贻人笑话呢……据我想来，一个人提笔作文，总先有了一番意思。下笔的时候，他本来不是一定要人家赞赏的，不过自己随所如，写写自家的怀抱罢了。至于后人的褒贬，本来与我无干。所以我也存了这个念头，就不避嫌疑，撰起这部《新石头记》来……且说续撰《红楼梦》的人。每每托言林黛玉复生，写不尽的儿女私情。我何如只言贾宝玉不死，干了一番正经事业呢。”有意思的是，《新石头记》的结尾是用英语写的，这也是不多见的。

对续书来说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那就是很多历史事件该如何续写？《三国演义》以“荐杜预老将献新谋 降孙皓三分归一统”结束，明代酉阳野史的《续三国演义》则从“刘蜀降英雄避乱”写到“三大帅平定苏峻”。《西游记》以“径回东土 五圣成真”结束，无名氏的《后西游记》在情节上仿照《西游记》，开篇就是从开花果一仙石中迸出石猴孙履真，后跟唐半偈、猪守拙、沙致和等人重走取经路。在第五回“唐三藏悲世堕邪魔 如来佛欲人得真解”提出“又向天涯踏铁鞋”的缘由是，“昔年传经时，因合藏数，时日迫促，不及令汝将真解一并流传，故以讹传讹，渐渐失真”。书中强调：“要叮咛那求解人：求解与求经不同。求经，文字牵缠，故生多难；求解，须直截痛快，不可迟疑，又添挂碍。”《后西游记》强调的是“求解”，跟《西游记》强调“求经”不同，这是《后西游记》的立意所在，也是值得再走一遭西天的原因所在。

《金瓶梅》《西游补》已是公认的经典续书，人们对《红楼梦》后40回是否为续写依然众说纷纭。《水浒传》中的“武十回”历来受人追捧，兰陵笑笑生在此基础上写出了一百回的《金瓶梅》，展现了从朝堂到市井的万象。《金瓶梅》突破了传统小说的写作模式，深刻影响了《红楼梦》的创作，例如脂砚斋在《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有评语：“写个个皆知，全无安逸之笔，深得《金瓶》壶奥。”《西游补》从孙悟空三调芭蕉扇后讲起，写孙悟空堕入鲭鱼精设置的梦中，后被虚空尊者唤醒。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盛赞《西游补》：“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间以俳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

总体来看，续作水平普遍低于原作。时代呼唤经典，呼唤传承经典。续写经典是传承经典的一种方式，而且具有时代特征。例如张恨水的《水浒新传》写于抗战时期，他曾说：“在这本小说里，我要描写中国男儿在反侵略战争中奋勇抗战的英勇形象。”续写是与经典的对话，也是对经典的致敬、挑战。正如槐眉子在《增补红楼梦·叙》中所言：“自河间补‘周官’，少孙补‘史记’，裴松之补‘三国’，束长生补‘笙诗’，虽气体有肖有不肖，然旁搜博采，苦心孤诣，与作者并垂不朽，洵艺林之巧匠，往哲之功臣也。”续书要想跟原著贴近，需要在主题、情节、语言等方面从形到神进行模仿甚至超越。面对标杆，后来人仍将发起挑战。

2024年5月27日《中国文化报》

第3版刊发特别报道

《从续写名著看文脉传承》

责编：陈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