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宝栋戏曲文集：经典剧目《霸王别姬》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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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宝栋戏曲文集

王如昆编

经典剧目《霸王别姬》赏析

《霸王别姬》原来只是连台本戏《楚汉相争》中的一折。从楚汉相争整个历史事件来看，霸王别姬只是中间一个小插曲。从人物的主次排列虞姬应该属于相当次要的人物。刘邦、项羽、萧何、张良、韩信、樊哙、范增、秦始皇、章邯、吕雉等人都比虞姬重要。但是，一出《霸王别姬》的成功的演出，毫不夸张地说，虞姬形象一下压倒这个大戏中的所有的主角，成为家喻户晓的明星！所以我个人认为，《霸王别姬》这出戏，应该成为京剧中非常杰出的的经典剧目。

楚汉相争是我国十分重要的历史事件，从此奠定了汉民族的统治基础。这场斗争之波澜壮阔是无与伦比的，浓缩到“霸王别姬”中，只有两名主角：项羽与虞姬，所有的重要人物全部退居幕后，成为背景人物，凸显了这一对英雄、美人。剧本高度浓缩，集中塑造了项羽与虞姬两个典型。项羽是横扫千军，征服天下的英雄。这出戏中，撇开他历史上的是非功过，刻意于英雄气质的造型。他头戴黑“夫子盔”，（这是项羽专用的冠戴）身穿盘金大靠。其脸谱仅用黑、白两色。整体上看，威武、严肃、深沉。倒挂的眼窝与“寿”字形眉、额纹饰，暗示其悲惨的结剧，也无损于他的威严的气概。人们品评此脸谱时，往往着眼于这“寿”字纹样，过分强调其悲惨命运的描绘，而忽视整体上威严的布局效果。我以为这“寿”字纹样，只体现暗示命运的巧妙，从色彩分布与线条的组合，恰恰塑造了项羽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这脸谱十分阴沉、冷漠，除了威武不屈的英雄气质之外，客观现实似乎已经没有值得他动情与动容之处。所以除了黑、白两色而外，在他的脸上，任何色彩过都是多余的！真实的项羽，谁也没见过，但是我以为项羽的面貌就非此莫属！也充分体现了京剧脸谱艺术的精到。正好与梅兰芳创造的虞姬形象，如此美艳、动人，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

如果撇开梅兰芳塑造的这个造型，试想重塑一个虞姬形象，要超越此，是不能想象的！且看梅兰芳是怎样塑造的：他是从清末民初画家费旦旭（晓楼）的绘画中获得的启发，为虞姬形象设计了“如意冠”，顶部“如意”的边缘镶上垂珠串制成的流苏，其形略似帝王的冕旒（平顶冠），但比冕旒小，古代王侯有配戴此冠的。这“如意冠”似冕旒而非冕旒，戴在头顶似王而非王，但是身份突显，够得上与霸王匹配的身价。这个冠戴必须配上改良“古装头”,(这也是梅兰芳最初创造使用的)，加上镶铜泡与流苏的戎装（“改良靠”），如此便完备了随同霸王一起出征的军旅宠妃形象！这种扮相，在梅兰芳以前也没有一个。梅兰芳身后，除虞姬而外，还没有一个可以相类的舞台形象!此外，在服装方面也还有改良，如袖口与斗篷，落落大方，同霸王宽大胸怀配合，舞台效果匀称而不单簿。戏剧结构精炼，过度场子一缩再缩，次要人物一减再减。表演集中在霸王与虞姬二人。唱、念、做、舞，千锤百炼，达到声成并茂。充分满足观众视觉形象与听觉形象上的艺术享受。净则刚、旦之柔，二者既对比鲜明，又调和有机，整体效果十分完美。其中【南梆子】与【二六】两段唱，成为梅派代表唱段。这两段板式是京剧中相当普通的板式，但是在《霸王别姬》中的【南梆子】经梅兰芳的加工运腔，有一种空谷传声的廻响效果，具有鲜明的凄凉景象。完全不同于《凤还巢》与《春秋配》中，演唱此板式的那种氛围。而【二六】唱段，那种娓婉、劝慰是那么真诚、感人肺腑。除此之外，还有可贵处是，剧中将历史上流传下来的项羽原诗《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以【哭相思】吟唱之。更增添了其历史真实的惨烈效果。

梅兰芳在京剧舞台上创作了很多舞蹈表演，如《天女散花》中的“长绸舞”；《西施》中的“翎子舞”等等。在《霸王别姬》中表演了“剑舞”。这是颇有创意的构思。根据项羽的身份与习性，加上当时的处境，虞姬考虑以什么方式劝慰大王呢？显然忸怩作态的舞蹈，那只能起到麻醉意志的作用，与此戏的基调是不相称的。霸王一生尚武，所以，以剑舞取悦霸王，达到宽慰他惆怅之心境，是最为适宜的。当然霸王也理解虞姬的好意，接受了她的献舞，以排解内心的烦闷。这段舞蹈也调节了此剧的沉闷气氛，增加了看点。但是，这段舞蹈需要功底，所以此套剑舞不能仅仅摆摆样子，而要有剑术内涵。因此，梅兰芳设计的这套剑舞引用了剑的武术要领：指、点、刺、劈、扫、撩、挑、拨、架等动作规范，刚健之中寓婀娜，才能获取项羽的赞许。如果她手中的两柄剑，仅仅是作为舞蹈的道具，是达不到这种艺术境界的。

梅兰芳在这出戏中表演非常深沉，虞姬对当时的不利形势看的很清，但是在项羽面前为了达到宽慰的目的，她不露声色，其实她内心充满担忧、焦虑，绝望的心情，只是在背着大王时，拭弹泪水，体现其人物形象之厚度。不像有的演员，在项羽面前表露出生死离别的情感，倒显得小家碧玉的儿女之情，缺少了二人的王者气度。

梅兰芳留下了此剧的舞台记录影片，他谢世已半个世纪。此剧目后人反复上演，甚至票友也争相演出。可以说，到目前为止，其艺术境界，还没有一个人达到梅兰芳的水平，更不要说超越了。以霸王别姬为题材的其他文艺形式的创作，如：绘画、芭蕾舞、电视剧等等，我们看到已有不少。但是这些艺术创作中的人物的气质与艺术境界，无一能够与京剧《霸王别姬》相比肩！我们所看到的那些艺术作品，仅仅是表现了一对武士与美女的生死绝别，并未达到霸王与虞姬那种身份高度。京剧《霸王别姬》是典型的写意手法完成的艺术作品。如果说这是一首诗篇，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