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兄弟谈《冰血暴》

作者：Lizzie Francke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Sight & Sound（1996年5月刊）

「冷」这个词经常和科恩兄弟的作品联系在一起：它常常被用来描述他们影片中的夸张和讽刺感，以及他们对故事的精准把握。

科恩兄弟1983年的处女作《血迷宫》的故事发生在得克萨斯州一片干旱的土地上，那里气候炎热，风扇和苍蝇的声音在背景中嗡嗡作响，然而《血迷宫》却是对传统杀手故事的一种冷酷的反叛。电影中那些迷失的人物脾气暴躁、短兵相接，不过多久，鲜活的生命就变成了被蛆虫吞食的，苍白的尸体。

《血迷宫》（1983）

科恩兄弟1990年的作品《米勒的十字路口》则是对上世纪30年代黑帮类型片的致敬和复兴（不论是华纳电影公司拍摄一系列黑白匪帮片，还是詹姆斯·M·凯恩和达希尔·哈米特书写的黑色电影）。这部电影情节巧妙，它乐于用聪明但又令人费解的抽象典故来戏弄观众：这肯定是科恩兄弟的博学和冷静的情感留在影片中的迹象。

《米勒的十字路口》（1990）

而1991年的《巴顿·芬克》则以上世纪40年代的好莱坞为背景，围绕着作家的噩梦——遇到的种种阻碍写作的困难展开了电影的故事。这部影片似乎是向湿冷的地狱投去的一瞥，这个地狱不会真的结冰，但是至少会生出一层厚厚的霉菌。

《巴顿·芬克》（1991）

而在他们最近的电影《冰血暴》中，冰冷的气息席卷了整个画面。出生于明尼苏达州的科恩兄弟回到了受斯堪的纳维亚文化影响的，位于美国中西北部的冰冷荒原来拍摄这部电影。这部充满了暴风雪的影片讲述的是一个虚构但拙劣的绑架故事，但它显然是以事实为基础的。

《冰血暴》（1996）

就像电影刚开始的字幕显示的那样：「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影片所讲述的故事原型发生在1987年的明尼苏达州。应生还者的要求，故事中的人物均采用化名。为了表示对逝者的尊重，故事中的其余部分皆如实还原。」当然，还有那句我们都很熟悉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所以，观众要么把自己困在这个悖论中，要么把它放在一边不管。因为科恩兄弟正准备给我们讲述一个具有挑战意味的道德故事。汽车经理谢利（威廉姆·H·梅西饰，他最为人所知的角色是在《急诊室的故事》中扮演的的摩根斯坦博士）是一名身着西装的汽车推销员，他关于改善财务状况的，危险又无能的想法导致了随后一系列死亡事件，而非财富的积累。随后，他还雇佣了卡奥和基亚（史蒂夫·布西密米和彼得·斯特曼饰演的「两傻」团队）绑架了他的妻子珍（克里斯汀·鲁德里德饰）。

但是，尽管在《冰血暴》中，观众们仍然可以明显感受到科恩兄弟常常使用的讽刺感和幽默感，但人们却会反常地在影片的漫天大雪中看到它们融化的迹象。科恩兄弟对他们成长的社区表现出了一种扭曲、戏弄的感情。《冰血暴》对这片带有西伯利亚气质的美国小镇的描述几乎是温暖的，它有一个奇怪的、不太可能的名字：布雷纳德。

这部电影不再以插科打诨作为主题，而带有一种忧郁的庄严气氛，卡特·伯韦尔汩汩而出的音乐更是增强了一点轻松感，给伯纳德·赫尔曼式的哀伤音乐带来了斯堪的纳维亚式轻快的音符。

从种族上讲，它是特别的：以至于习惯欣赏爆米花式电影的美国中产阶级的观众可能会发现《冰血暴》中相当的角色带有一点异国情调，他们说话甚至带有斯堪的纳维亚口音，所有的句子都会用一两个「yah」作为停顿（这是一个真正的，外乡人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但很明显，影片中住在这个镇上的人们不仅显得古怪，还需要观众仔细审视：科恩兄弟赋予了这些人物错综复杂的特征。这一点通过对负责此案的，怀有身孕警察局长玛吉（弗朗西斯·麦克多蒙德饰，她是科恩兄弟电影中的常客，后来与乔尔·科恩结婚）一角的塑造体现了出来，科恩兄弟赋予了这部电影坚实而明智的内核。

玛吉的丈夫诺姆（约翰·卡洛·林奇饰）身材肥胖，是一名野生动物画家，他最近依靠绘制邮票上的鸟类图案谋生，在即将爆发的猛烈风暴中，玛吉是平静的中心。

1. 怀孕的警察玛吉

乔尔·科恩：电影中每个人都很健壮，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移动着，似乎要弹开周边的人。这种可塑感是当地风情的一部分。玛吉的怀孕意味着她的体型变得更加丰满。她是这个地区的人，但却很能干，这是其他角色所不具备的特质。她戴着一顶滑稽的帽子，走起路很滑稽，但不是令人发笑的小丑。我们想让她离平庸的警察的形象越远越好。

玛吉和汽车经理谢利都很单调、无聊，就像室内的装潢和窗外的风景一样。但玛吉的单调以一种很好的方式体现了出来，她是个好人，而谢利则是个恶魔。我们想赋予这些角色一些日常生活的感觉。怀孕是再日常不过的了。在电影里你可能看不到这些角色背后的形象，但是生活中有各种各样怀孕的警察。

2. 汽车经理谢利的心理

乔尔·科恩：谢利是一个汽车销售经理，演员出色的演绎让这个角色显得非常得真实，这个角色来源于伊桑5年前的买车经历。

伊桑·科恩：这个场景围绕着谢利试图出售TruCoat公司展开。这几乎是我的经历逐字逐句的记录。我们两人都对这样一个人的心理很感兴趣，他构建了那些金字塔式的金融计划，但却不能将自己投射到未来一分钟，也不能想象未来的后果。

乔尔·科恩：他作为一名汽车推销员的部分原因是他的冷漠，整天坐在小隔间里对着手下喊来喊去。他显得很有条理，不像我们设想的那样。我们想象他会是一个懒汉，身体经常不适，有点超重。当威廉姆·H·梅西来出演谢利时，我们获得了全新的方向。他综合了以上种种特质，但也很拘谨、压抑。

伊桑·科恩：威廉姆·H·梅西坚持要在他的西装上别一个愚蠢的别针，以证明他已经在汽车经商行业干了5年。

3. 瑞典式自助餐，中西部的生活

伊桑·科恩：食物对玛吉来说非常重要，在片中，她有许多和诺姆一起吃饭的场景。

乔尔·科恩：在明尼苏达州，有很多片中出现的那种北欧式自助餐厅。在很大程度上，这些瑞典式的「尽可能多吃」的餐厅是我们童年的一部分。玛吉怀孕了，所以她吃东西是有原因的，但这也是美国中产阶级的独特之处，他们总是吃很多东西。玛吉想抓住凶手，但没有什么能妨碍到她吃午饭。

诺姆来自明尼苏达州，所有的小地方来的人都像他那样，都带着自己的口音。扮演诺姆的演员约翰·卡洛·林奇来自于格思里剧院，这个位于明尼阿波利斯的剧院培养了许多有才华的演员。

4. 绑架的场景

乔尔·科恩：回想起来，这是我们拍摄的第二部关于绑架的电影——我们还有另一部以另一起绑架为中心的电影。绑架充满了戏剧性的可能性：冲突，高风险，所有带有戏剧性、情节剧式的故事都是很好的电影素材。

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电影之一是黑泽明的《天国与地狱》。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有关绑架的电影，它讲述了在大阪一名鞋商的儿子本应被绑架，但绑匪们却绑了司机的儿子。我不知道为什么绑架事件如此令人着迷，但它们确实很吸引人。

《天国与地狱》（1963）

5. 健谈的卡尔

乔尔·科恩：我们专门为史蒂夫·布西密写了卡尔这个角色（就像我们为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写了玛吉，为彼得·斯特曼写了基亚一样），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所有这些第二代斯堪的纳维亚人中，有一个真正的斯堪的纳维亚人是合适的。这是我们与史蒂夫合作的第四部电影——不幸的是，我们过去总是只让他演一些小角色。

我们意识到他在其他电影中的（精神病患者般的）角色特质，并希望将他的表演推向一个特定的方向。我们想写点实质性的东西，因为他太出彩了。我们第一次找他出演《米勒的十字路口》是因为我们想找一个说话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人。卡尔是《冰血暴》中最直言不讳的一个角色——也许这和他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有关。

6. 在天空和雪地之间

乔尔·科恩：关于外景，十分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根本看不到天空和雪之间的界线。仰视的角度与俯视的角度非常相似：我们想要有这种空虚、茫然、平淡无奇的外景，在这样中的外景中，我们会把看似平淡的景色与一些画面上的细节结合在一起。

伊桑·科恩：在这个场景中，史蒂夫扮演的卡尔埋在雪里的赎金再也找不回来了。同样，这个细节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它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的。而在现实生活发生的事情中，引起戏剧性关注的对象却会被搁置在一边。有趣的是，不必做一个在结构上令人愉悦叙事上十分统一的故事，事情可以随心所欲地，以我们想要的方式被讲述出来。

乔尔·科恩：这是电影中为数不多的笑话之一。电影中还有很多引起观众笑声的场景，但这个场景却是一个笑话。事实是，在这一刻，他不断地向这片荒凉、毫无特色、空荡荡的土地上的四周看去，看看是否有人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