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周宝金是个台湾的老警察,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两岸统一。

0
分享至

周宝金是个台湾的老警察。

2022年1月2日去世,享年100岁,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两岸统一。

他一生都眷恋着温州的故土,但海峡阻隔了他回家之路,晚年也只能孤悬海外。

周宝金离开家乡才16岁,他放学回家,看到抓壮丁正在殴打哥哥,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挂在屋中柱子上那枚竹钉上,转身说:“我跟你们走。”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什么是家国情怀,就是家、国有难时,勇敢地站出来。

|秋日归乡

口述人:周宝金 周成花

1945年9月9日,日本在南京呈递投降书,正式向中国投降。

我们要奉命准备收复台湾。

没人知道真正的台湾是什么样子,虽然我长期在沿海与日寇对峙,但也只是在闽对日作战时听过这个地方。

日本派遣军司令岗村宁次,在南京陆军总部递交的投降书中注明:“中国战区包括台湾在内,次第向各地中国部队受降主官,办理投降及交出武器的相关仪式。”

前往接收台湾的部队就有我们70军。

命令下来时,宁波秋意正浓,大家都认为海峡对面会很冷。很多人都在长官的授意下,穿上了新棉衣,这是很难得的装备。

我们坐着美国人的登陆舰进入了台湾的基隆港,因为晕船,一个个战友吐得东倒西歪。好在我从小在温州的溪江边长大,比他们好多了。

我们摇摇晃晃下了船,大家紧张得不行。日本人肯定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接收台湾,他们苦心经营了半个世纪,等着我们的肯定是一场恶战。

每人都做好战斗准备,甚至牺牲也在所不惜。

但是一下船,我们却惊呆了。

岸上全是来欢迎我们的台湾民众,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远处基隆港上的军舰汽笛声长鸣呼应。

我们被旌旗飘扬的人山人海淹没了,台湾同胞拥抱着我们,热泪盈眶……

那天是10月17日,我一辈子都记得的日子。

一切都跟我们预想的不同,台湾异常炎热,大家不得不脱下新棉衣拎在手上,排队进城。

有的士兵穿着草鞋,背着大锅和雨伞走在街上。夹道欢迎的台湾居民,望向我们的目光里透着好奇惊讶,打败日本人的居然是这么支衣衫褴褛、七零八落的部队。

登陆基隆港后,为防止日本人不安分,我随部监视日军动向;随着受降仪式的结束,日本侨民分批撤出台湾,我们的任务也随之调整。

国民政府虽然在军事上收复了台湾,但街上仍旧是一片日本风情,接待军队高官的是日本料理。各种形态、习风至今依然存在。

台湾普通市民虽不允许接受高等教育,但设立有上千所小学,每个孩子必须学习日语,基础教育已经普及。

而我们这批前往收复台湾的部队中,除却黄埔毕业的指挥官之外,大部分人仍为文盲。

赴台之后,士兵与民众之间相互不了解,社会矛盾逐渐显现。

特别是美军凭借着优势的交通工具先行入台,到处空吃空喝,侮辱妇女,有些民众感叹,“走了日寇,来了美鬼”。

日寇控制台湾期间,烟酒实行专卖制度,台湾光复后,这项制度得以保留,但大陆产的烟酒味道更好。

于是温州、上海、宁波的商人纷纷通过轮船运入台湾私自行销烟酒,许多人因此发了大财。

台湾当局很快施行管制,这么做虽然打击了投机商人,但也损害了台湾本地经营烟糖酒的小商人们的利益。

官民矛盾越来越大,加上许多政府官员趁机对台湾物资无度索取,台湾经济急速下降,许多破产人家的女孩甚至沦为军官包养的舞女和街头娼妓。

由福州、闽南涌进来的浪人在乱局中盗、抢、杀等恶行不断,当局却对此熟视无睹。台湾人民对南京政府从热切盼望变成了冰冷失望。

随着矛盾激化,时局越来越乱,外省人与台湾原住民之间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

不满的情绪,蔓延到了整个海岛。

南京高层虽然深谋远虑,提前想到了这些问题,早早在福建警官学校开办培训班,准备培训警察将来接管台湾治安,但青年们对此并不热心。

是呀,如果抗战胜利了,谁还愿意背井离乡去遥远的他乡海岛当差呢?于是培训了一年多,到正式赴台时,才招到200多人,远远不够用。

而且这些警察多数是福州人,闽南籍的很少,仍然与台湾同胞在语言上有隔阂,治安管理困难重重。

驻台行政管理决定从我们官兵中遴选在福建驻训过,有战斗经历、有一定文化的士兵就地转为警察,协助台警察署维持地方治安和社会秩序。

因我读过书,所以被转至保安警察大队,成为一名警员。

脱下了军装,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和平下的暗涌。

1947年2月28日,一位警员在“台北天马茶坊”街头查缉私卖香烟时,殴打商贩,人们开始围观,警员想掏枪驱逐围观人员,却开枪误伤群众。

伤者不治去世,群众上街请愿又遭驱逐。愤怒的群众发起了大规模武装暴动,很快就被留守在台湾的部队残酷镇压。

就在这次事变前后,我们70军开始分批撤出台湾,而我因为警局事务繁忙,没能及时随部队返回。

随着国民政府的管理不善,台湾的社会秩序愈发动乱,我原本打算请假回乡的愿望也再一次落空。

基隆、高雄两地的执勤人员捉襟见肘,我只能靠满勤无休,才能填饱肚子。

此时,我已是基隆警察署的队长。从我16岁离家,这已经是第9个年头。

一天,基隆港有位客商上岸后找到我,丢下了一句话:你母亲在家里给你订了一门亲事,请你尽早买船票回去。

说罢便急匆匆走了。看到港口的船只来了又走,有时我真希望能够脱下外套,就那么跳上船去。

但每日繁忙的公务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连偷偷托乘船的士兵带口信给家人,都成了空想。

随着政府成立“高雄港务局”,打捞沉船清理航道成了项重要工作,我经常被指派到离基隆港两百多海里的高雄港执行运送任务。

看着船上的官兵来去匆匆,谁在乎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思念?我不知道,海峡那头的母亲正在想方设法寻找我的下落。

两岸辗转的嘱托,全都随着激烈的战事,消失在内战的硝烟里。

我的家乡在温州的泽雅,这里盛产黄纸,就是当时的卫生纸,十里八乡都会通过天长岭或者外山岭挑到瞿溪去卖。

通过瞿溪镇中转到温州,再运送到江苏南通、上海十六铺码头,香港、南洋售卖。

我们世代是纸农,父亲病逝后,母亲带着我们两兄弟过。到1938年春天,大哥完婚分家之后,母亲带着二哥和我留在老宅。

两个月前二哥被临时征去当挑夫在瓯江边上修建碉堡。说是当挑夫,保长说这就算完成出壮丁的任务,我们仨兄弟就不用上前线了。

二哥当时有个未过门的媳妇,从小在我们家长大,比我还小两岁,算是童养媳。我放学后经常带着嫂子去河里去摸鱼。

小嫂子提着桶,站在岸边,看着我在溪边的石缝里捣腾,西岸河里的小石斑鱼在我手里变得十分温顺。

捕完鱼,我们高兴地回到家,屋里的松灯忽暗忽明,烧到松油脂最浓的那一段的时候,火苗会燃烧得更旺。

我借着光亮迅速掏光石斑鱼有毒的内脏,洗干净后交给母亲,然后安静地坐在桌子边等,看着灶膛红红的火苗映着母亲的脸。

有一天晚上,我正伸长了脖子,使劲地嗅着弥漫在小屋里的鱼香。“咯吱”一下,门被推开,二哥出现在门口。

他是翻山逃回来的,脸上被枝条刮出了血。母亲被吓着了,赶紧让二哥坐下,拿来毛巾去擦他脸上的血迹,她的手有些抖。

嫂子怯生生地走到边上站着,手里拽着衣角低头不语。

回家的二哥像饿疯了一样,大口大口喝着稀粥,把煎干的小鱼整条塞进嘴里,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

缓了缓,二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说,他的军队要开拔去其他地方,自己也不晓得哪里,得回来看看家里。

二哥还说,前两天邻村的有个壮丁跑回家后被抓回去,当场在台上被扁担打死了。

“我不晓得明天他们会不会来追我……”二哥异常紧张,母亲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不知如何是好。

乱世中,做母亲的也束手无策。

第二天拂晓,我吃过早饭照旧起身去学堂,在青石路顺级而下的时候,我回头看,母亲带着嫂子在门口慌乱地张望。

清早,雾气笼罩着黛瓦和刚结了青果的梨树。房顶的青烟混着雾气,只有布谷鸟的叫声在远处的山谷中传来。

下午3点放了学,同学按前天约定好的喊我去外垟看戏。温州的乡下,正月到三月间,一些在城里做生意,赚了大钱的乡贤总会轮着请些戏班子来唱戏,这是一年一度的春季盛宴。

戏台上演的是《打渔杀家》,但我心神不定,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二哥,戏演到一半,我忍不住了,我得回家。

平时需要两个钟头的路程,我一路小跑,只一个小时就跑到山下。从西岸溪到家需要爬5分钟的青石岭,我干脆三步并两,飞快朝家赶。

推开家门,眼前的一幕让我心惊:母亲搂着嫂子在一旁哭泣,二哥双手被反绑着,裤子已经破了,露出了两个乌青的膝盖。

保长在我去上学后带着两个人来家抓人。他们把躺在床上的二哥弄了起来,拖到祠堂里吊着打。

先用棍子抽二哥的膝盖,又狠狠地捅了他的肚子,一直到二哥两眼翻白,小便失禁才停下手。

奄奄一息的二哥被拖回家扔在地上。保长正准备带他回部队交差,枪毙后以儆效尤。

母亲扑到二哥身上,根本无济于事。他们撇开裹小脚的母亲,继续踢打。

见我回来,保长放言道,按照二抽一的规定,无论如何,你们这没有分家,两兄弟必须有一个和我走,这已经是很客气了。

“你们这次逃跑,让我颜面尽失。如果你们不去,我就得死,那我今天就先把你们给宰了!”

我愣在那里,看着瘫倒在地半死不活的二哥,哭泣的母亲和眼神恐惧的嫂子。

我快步走进厅堂,把书包挂在柱上的竹钉上,转身对着保长说:“两个哥哥都成了家,那就我去吧……”

母亲和嫂子追到门口,倚在门边大哭起来。

我转身跟着保长走了,踏着门口的青石路,没有犹疑,没有回头。

那年我16岁。

保长带我进到乡里,把我关押在一间大房子里。

让我意外的是,里面竟然有许多我的同学和邻村亲戚,还有不少一起看戏的熟悉面孔,有的叫不出名字来。

征兵的人平时很难挨家挨户抓到人,这次趁着看戏,把适龄青年验了名字后,按照“二、三抽一”,“四抽二”的规矩全都带了回来。

有些人开始嚎啕大哭。

谁都知道战事愈发吃紧,经常有飞机从我们头顶飞过,正月里日军刚轰炸了城里的南塘军用机场。

边上的驻军也都一一开拔。翻过山的上陈村原来出了个姓胡的军官,日军攻打南京时阵亡在雨花台,县里刚在学校组织过追悼会……

外出打仗的人死讯不断传来,这让他们更不想去当兵了。

“要不我们砸门出去?”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

“我还没有娶老婆呢,我不想死。”

一个年纪稍长的人站了起来,他说自己有办法,有谁愿意跟他走,就过去站他身边。

听完,底下的人开始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万一我们真的逃回去,也难免像二哥一样被毒打一顿再抓回来。家里人还得因为我再遭回罪,不能这么干。

我把同学拉到一旁,悄悄商量我们都是读过书的,不要怕,路已经摆在这里,现在回去了也没有用。

夜里,两个士兵抽着烟,站在院子前把守着大门,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清早,院子大门打开,新丁们10个一组被绳子绑串着前行。那个年长的新丁与昨夜邀约好的几个同乡,故意磨蹭,走在了最后一组。

走到泽雅一处悬崖时,那个年长的新丁突然使法解开了绳子,从口袋里掏出两把石灰,洒向队伍末端押送士兵的脸上。

两个兵惨叫一声,被团蜂拥而上的新丁推下山崖。前面带头押送的士兵无法顾及队尾,队伍顿时大乱,最后一队人趁机解开了绳子逃跑。

原来,那个年纪不小的新丁,其实是名有经验的“兵油子”。收别人的钱,专门替有钱人家去当兵,然后在路上借机逃走。

昨天预谋逃跑的事,他带头商量了一夜。看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眼看这次他又要成功了,但事情总有差池

当他们准备掉头逃跑的时候,偏不凑巧后面有一小队士兵因事开拔,见状立即冲了上来,举枪就打。

兵油子见无路可走,带着逃跑的那伙子人纷纷跳下山崖的龙溪深水潭里,尾随而来的士兵朝溪里疯狂开枪。

溪水都染红了……还没有上前线,新兵就这么叫“兵油子”给害死啰。

我们这群在戏台前看着武戏的娃儿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经历了第一场混战。

新兵训练后,我被运往福建,被分到100军75师炮兵营,因为读过书会识字,后来被挑选为通信兵。

1939年11月末,日军进攻福建诏安县,县长陈荫祖率部抵抗赶赴汾水关阻击。

当时75师450团团长在外受训,副团长率部作战,激战一日后阵亡,诏安县城沦陷。

25集团军总司令陈仪急电下令收回,75师师长韩文英率师直属特务营、炮兵营、工兵营和通信连一部连夜赶赴诏安。

我们赶到诏安阵地后,刚开始部署炮兵阵地,总司令又来了催促进攻的急命。

韩师长要服从命令,随行的参谋长冒险拦住了他,坚持要在炮兵阵地部署完毕后再开始发动进攻。日军以为我部没有炮兵,这样正好可以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12月6日,我军各部遵照攻击计划实施,于零时开始从四都马厝城出发,向县城发动进攻。

我所在的师直属部队炮兵营一直等到拂晓,150重迫击炮和榴弹炮才开出第一炮,步兵紧随其后,旋即攻占风山一带高地。

与此同时,敌军出动了战机轰炸我方阵地,作为炮兵营的通信兵,我们的眼睛和声音就是瞄准器。

我负责向一线炮兵阵地传达标尺和修正指令,不断地扯着嗓子喊:

“标尺800!方向3000!”

“一发装填好!放——”

见我方有整装的炮兵营参战,敌人慌了手脚,仓促应战,激战至晌午,开始在战机掩护下向城外撤退。

我军早已在四面设部包抄,县地方团队和各乡壮丁也前来参战,大部队则马不停蹄地穷追逃敌,敌人后路被切得七零八落。

大部分日伪军向汾水关撤退,早已溃不成军。小部分日伪军逃窜到广东饶平,准备渡海到敌占岛南澳。

由于敌舰未及时赶到,一些日伪军便硬抢群众的杉木、门板,甚至大小水缸、打谷桶做渡海工具,在怒海激浪的冲击下,上百名敌人葬身大海。

这一战我们缴获无数,大获全胜。韩师长率75师师部回漳州后,诏安大捷,民众夹道欢迎我们的归来。

经过一年的短暂宁静后,1941年4月19日,日本军队在福建连江、长乐登陆,进攻福州,很快福州沦陷。

同一日,日精锐第五师团第二十一联队从温州瑞安飞云江口抢滩,翻越离我家不远的桐岭入侵温州。

作为师部的通信兵,我得知家乡也沦陷了。

在那一刻,替兄抽丁入伍参军的无奈,全部化作了与敌作战的热血。

1942年5月15日,日军发动浙赣线战役。

赣铁路两端均没有出路,所有机车、客货车、机厂等都无法撤退。铁路工人为免资敌,开始自毁铁路,所余的轨枕一律拆毁。

我们驻扎在江西进贤,数次与敌人展开血战,一路遭受到敌机轰炸,伤亡惨重。一直坚持一个多月,才退至福建边界休整。

此时才知道,几年间,与我一起前来的十几个同学已阵亡大半。

抗日战争胜利后,75师移防福建,改隶70军管辖。我们北上开拔,中途驻扎在温州,家近在咫尺。

离乡已经7年,我很想回去看看母亲,但那时我已经是一班之长,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偷偷溜走。

我早已不是任性的孩子,回家看看,还是坚持驻守,我无比纠结。

当我方在温州的驻军即将撤出的时候,当地民众要在瞿溪镇组织了欢送会。主事者决定给每个官兵送一把雨伞,以感激来自全国各地的军人卫国之功。

母亲也颠着小脚来到了瞿溪,走在人头攒动的欢送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泛着古铜色却又稚嫩的脸,四处寻我。

7年的时间里,各个地方的“荣哀状”纷至沓来,却没有任何我的信息。母亲总是期待着来信,但又恐惧来信。

这次来瞿溪,她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我,或是碰上知道我下落的人。

自从日本人撤走后,每天都有军队通过天长岭或者毗邻藤桥,从温州撤出。母亲不知道这些人认识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不断地托人询问。

母亲热切的期盼,一次次变成了失望,她不知道儿子死活,也不知道儿子就在不远处,也期盼着回家。

不久,部队接到开拔命令。我们从温州启程,在沿海行进多天后,到达宁波港,这里已经集结了很多军队。

等待我们的是一个神圣的使命。

1945年9月9日,日本派遣军司令岗村宁次,在南京陆军总部递交了投降书,投降书中注明:中国战区包括台湾在内,次第向各地中国部队受降主官,办理投降及交出武器的相关仪式。

甲午战败后台湾沦为日本殖民地长达50年,此次代表中国受降的,正是我部司令陈仪。

我作为接收部队的一员,奉命前往台湾。

转念之间,我跟母亲就这样错过。

在我从军后不久,二哥跟嫂子顺利完婚了。

婚后二哥习起了中医和南拳,懂了药理。经人介绍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温州和平解放前西岸的第一批地下党员。

在行医期间,二哥接触了来自温州城区的警察周式英,周式英是一个很开明的进步人士,在当地影响很大。

二哥跟周式英谈起我的事,母亲也委托他打听我的下落。

大约过了一年多,周式英高兴地跑去告诉母亲——你的儿子周宝金还活着,在海峡对岸的台湾基隆当警察,离温州不远。

知道我没死在外头,母亲欣喜若狂,颠着小脚跑了近二十公里的山路,找到介绍这消息的人,希望对方能把她的嘱咐带到海峡对岸。

对我替哥哥从军,母亲心里一直很后悔,她觉得不应该叫我去读书,应该也给我也找一个童养媳,让我先成家。

隔壁邻居就为了躲避抽壮丁,让儿子15岁就成了亲分了家,这样一家人就只有一个男的,没被抽壮丁。

这成了母亲后半生最大的执念。因为我不在家,母亲也再没和二哥家分家,她在等着我回去。

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怜,妈妈的口信不负重托,半个月后竟然真的叫运商船带到了基隆港,说给我定了亲,赶紧回家成亲。

虽然是陌生客商的简单口信,但我的心里激动万分,我知道,这口信到达台湾,是多么艰难。

我决定要回家!

我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几年间置办好的家产全部变卖,换成一根金条,写好了辞呈准备辞去警署里的职务。

作为港口的警察,我认识不少商贩,这里隔一段时间就有前往温州、宁波、上海前来的船舶,等他们返航的时候,我就想办法上去。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那一天。

1949年南京解放前夕,国共两党同意在北平举行和平谈判。

得到消息后的国军官兵们无不欢呼雀跃,大家只觉终于可以回家了。

然而国民政府拒绝接受协定内容,国军官兵士气低迷,纷纷放下武器不再抵抗。溃败的军队蜂拥而至,台湾各个港口混乱不堪。

随着台湾当局对出港船只的管制,温州的通航随之中断,我被派往台南高雄港执行任务,离温州更远了。

后来台湾、大陆两方相互派特种部队“摸哨”割对方耳朵,情治部门以“防患未然”为宗旨,人人都可能因为只言片语乃至“钓鱼”被构陷入罪。

而我的警察身份较常人更加敏感,我根本不敢明目张胆去询问打听大陆的事,否则很可能判作投敌被杀。

我返乡的希望,再次落空。

我移防到高雄后,经人介绍结婚成家,妻子是土生土长的高雄人。我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是她的陪伴才让我的乡愁得以疏解。

当时我还分了公家的房子,生活还算安稳。像我一样的其他外省人,他们没有我这样幸运。

入台以后,国民党就高喊“一年准备,二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的口号,所以,没人认为会在台湾久留,一切都是在将就凑合。

大部分人都没带什么钱,就和家属聚居在所属单位、营房附近的庙宇、学校、农舍、牛栏里,有的干脆露宿街头,日子异常艰苦。

有些过得不好的,用微薄的退休金过生活,有些去捡垃圾、做保安,省吃俭用去资助或者认养有困难的小孩……每个人都期待有一天能回到故乡。

我家后山上有个放羊人,也是从大陆来的老兵,一辈子都没有结婚,等着回家。

可他一直等到死,两岸都没有开放。他死时一个人,我帮忙料理了后事。

这种孤独跟贫富贵贱无关。

我有位做文职的朋友同样如此。过去是军人,妻女被留在了大陆,他一直熬到退休,始终孤身一人。

我常叫儿子去看望他,防止有事。但很幸运的是,他等到了开放探亲,终于返回湖南与亲人团聚,那时候他身体已经很不好,我再没有见过他。

我的全家福

我当了一辈子警察,当地人和渔民们有事常来找我处理,因为经常顺手帮他们一些小忙,他们就喊我叫“土地公”。

但我最开心的还是谈起家乡,每次看到有关于温州的报道,我都非常高兴。

看见关于家乡的杂志、相片、图册,我都会细心地收起来,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后来儿子的同事送给他一张温州地图,他带回来给我,我捧在手上,高兴地翻来翻去不肯放手,在上面寻找儿时记忆深处的蛛丝马迹。

除此之外,多数外省人想家时所能做的事也只有想尽办法,写信、转信。

两岸断交的时候,我也曾写信给一位去了日本的亲戚,求他询问家里的情况,对方回了信,可等我再写,却被退了回来,后来我才知他已经回了大陆。

一直到1987年,我才终于能正大光明讨论回家的事。

这一年的8月23日,报纸上的一则新闻震撼了整个台湾——“政府考虑开放民众赴祖国大陆探亲”。

“台北讯”:据悉,政府有关方面正审慎考虑,开放民众赴祖国大陆探亲,除现役军人及公务员外,一般民众均可经第三地区或国家赴祖国大陆探亲。

“带什么回去好呢”、“旅费要多少钱”、“从香港进去,转飞机要几个钟点啊”、“需要带多少钱给家人”……

老兵们见面聊的,都是这个话题。

我赶紧提笔写信,没想到老家的地名已经改了,我的信,被送到了毗邻瑞安县的“西岸村”,辗转一圈才到了温州老家。

后来我终于能跟家乡自由通信了

家人终于知道我还活着。

1988年9月,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飞行——回家。

飞机从台北机场起飞的刹那,我的心随着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在颤抖。我坐在飞机靠窗位置,看着下面浮云朵朵。

我从香港转机飞往杭州,买了前往温州的长途客车票,那是我阔别半个世纪的家乡。

第二天,汽车从杭州出发,我记得,当年从温州离家溯江而上的时候,车轮下的这条公路,在江面上看还是一条在山里凿出来的砂石小道,现在已经能通车了。

长途客车在夜色中蹒跚到了温州西站。到站后,我根据介绍信在招待所中住了一夜,早上前去台联登记后启程往家赶。

回家的老路正是我当年参军时从西岸到温州的道路,也是日军入侵温州的路线之一。

但我走的是瓯江边上开的一条新的公路,不用再翻山越岭,公共汽车三个小时就可以到泽雅。

到了泽雅已经是下午3点,没有三轮车经过,我干脆拎着皮箱徒步回家。

我路过了当年看戏的外垟,戏台早已被拆除。还有老乡正在收着晒纸,满地金黄色的纸张被秋风轻轻扬起后又落下,发出细细的簌簌声。

家乡曝晒的黄纸

我以前的上学路并未改道,只不过挖走了青石拓宽成了机耕路,路边的行道树刚种下去不久,长得只有成人般高。

走到西岸新建的乡政府前,我停了下来,边上是鳞次栉比的新房,我完全认不得这里了。

乡音早已抹去的我,用闽南腔向乡政府门口的人询问:“请问周宝钦家怎么走?”

他们告诉我,里面有一个刚来上班的财税干部,是周宝钦的孙子,要带我去看看。

“周俊武,这有人找你爷爷!”

话音刚落,院子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他刚从财税学校毕业,被分到了家乡的乡政府上班。

看着眼前俊朗的后生,我眼睛逐渐发热,模糊了起来:“你是宝钦的孙子?”

俊武不敢确定我是谁,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带着我一前一后拐进石板路中,尽头就是回家的青石路岭。

他说奶奶告诉过她,她有个小哥哥,以前会带她在溪边抓鱼、会给她念书本的字……

她的奶奶就是我那一起长大的二嫂。

俊武突然又想起什么,说小爷你在路口稍等,然后飞快地跑了去。

我站在巷口环顾了一下四周,原来的一座座青瓦木屋,如今全部新建成水泥房了。山边那棵老柿子树还在,露出半截树冠。

青石岭两边的稻田里,稻穗在秋风里点头,池塘里的麻鸭看见有人经过,“嘎嘎嘎”地游到了另一头。

我从来没有走得这样慢过,哪怕是过去放学为了晚一些到家跑河里抓鱼嬉戏……

50年来,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故乡的气息。

终于回家了。

俊武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的时候,腋下还夹了一条从小卖部买来的香烟,说要替我发给大家。

他远远地朝家喊:“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

嫂子先快步走出门外。

我看见满脸皱纹的嫂子,愣住了,问道:“你还是我以前那个嫂子吗?”

她含泪回答:“是!是!”

“你把这个家持得真好,辛苦你了!”

嫂子拉着我的手走进房子,大声说:“你的弟弟,我的哥哥,他回来了!”

满头白发的二哥提着水烟斗,屋子里一下静默了,我们看着彼此,千言万语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这才得知,我离家时,二哥被抓兵的人毒打后腿脚落下了病,一到潮热的夏天,膝盖肿得同脸盆一样大。

每次卫生员过来,用针筒打进去,抽出来的黄水积液能装满半盆。

万幸二哥还活着,对我就是活着就是最大的安慰。

看着苍老的二哥,我忽然想起,自己还攒着个惊喜没给他。

小时候,我在老屋的地下埋了些铜钱,边上是母亲睡觉的地方,我叫上哥哥嫂子跟我一块挖。

可我们沿着门槛挖了一长条,挖透了也没挖到。

我不信,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我亲手放在这里的,那可是我童年唯一留存老屋的证据,怎么会没有,是不是给妈妈拿走用掉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兄弟俩一起劳作的画面。

母亲没能等到我回家,她早在1963年夏天去世。

二嫂(右)和侄女成花(左,口述者之一)

母亲去山上干活被毒虫咬伤,伤口开始溃烂,卫生院查不出病因,只能躺在床上养。

弥留之际,母亲嘱咐二哥的女儿成花,“记得叫你爸爸找到你叔叔,回来一定要记得给他分一些家业。”

给儿子分家立业的执念,母亲记了一辈子。

母亲去世后,二哥去请了“灵姑娘”作法,想知道我还活着,还是早已去世。

如果我已经不在人世,那母亲肯定见到我了。如果我还活着,他得想办法找到我,当年我替他上的战场,做哥哥的心里过不了这个坎。

“灵姑娘”入定后,是用母亲的口吻和二哥说的话,“你弟弟还活着,但是我是阴间的人了,我找不到他在那里,还是要你们阳间活人去找。”

二哥有了一点希望,到处去问去找,但几十年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母亲不在,但嫂子带着一家人专门给我做了白咸肉、蒸带鱼、豆腐鲞,都是我想了几十年的家乡味。

附近的乡邻知道我回来,都来向我打听他们儿子、兄弟的下落。老宅上头那户人家的儿子当时跟我一起去的,我告诉他们,他已经牺牲了。

大家都羡慕我们,说老周家有福气,出去的人几十年还能再回来。

当时政策尚不明朗,所以在台湾的经历我没敢展开讲,怕给家里带来麻烦。这些家人都明白,我不说的也不追问。

他们带我沿着山间的古道四处散心,山间那些老水碓还在。

过去在泽雅,家家户户都会造纸,漫山遍野皆铺满纸张,所以老家也被人叫作“纸山”。

山间遍地都是水碓和纸槽,水碓要靠水流转动,一般建在峡谷的溪涧里,妈妈常带我和哥哥穿过山林,去水碓造纸。

我家附近的水碓

水碓很大,碓头有三百多斤,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砸在捣臼里,把用石灰水沤烂的竹料,捣成像绒毛一样细的纸绒,然后放在纸槽里捞起来晒干,再揭下来暴晒后挑去卖。

熟悉的水碓唤醒了我的记忆。

而此时,母亲就安息在山上普通的椅子坟里,石头筑起的坟头顶上布满野草,我伏身上去拔掉,细细拢平黄土。

燃好炷香跟蜡烛,我跪在坟前,满眼是泪。

妈,儿走归了,儿想你喔。

周宝金老人的一生被分割成几段,前半截在国仇家恨中,后半截在深深的乡愁中。

来台的第一代,人生的路,是从那岸到这岸;第二代的人生,是这岸到那岸。

像周宝金一样的第一代,就像随风飘散的蒲公英,飘到哪就到哪,落地生根。

但人不是蒲公英,他们疼时会叫,冤时会哭,思乡时会群起抗争。

我们写过不少台湾老兵们的返乡故事,他们的回家之路既颠簸崎岖又满怀感恩。好像困境求生的陀螺,一遇到打击又会重新开始打转。

“回家”两个字扣住了他们的一生,也给两岸搭建了一座互通之桥。

当我们真的了解彼此真实生活,与各自的心路历程时,我想每个人都会由衷地说一句:“大家都不容易!”

如此,那万难无奈的过往,才会成为弥合裂痕的希望。

编辑:赵斯卡 霞姐

(文中照片为作者供图)

声明:个人原创,仅供参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老师给外籍小朋友剥虾视频疯传,评论区骂惨了,怒斥:枉为人师

老师给外籍小朋友剥虾视频疯传,评论区骂惨了,怒斥:枉为人师

谈史论天地
2026-04-09 08:46:08
内维尔谈阿森纳英超剩余赛程:全避开硬仗,赛程再好不过了

内维尔谈阿森纳英超剩余赛程:全避开硬仗,赛程再好不过了

慢歌轻步谣
2026-04-20 10:37:49
詹姆斯在湖人战胜火箭中,创造了斯托克顿都无法企及的NBA纪录

詹姆斯在湖人战胜火箭中,创造了斯托克顿都无法企及的NBA纪录

好火子
2026-04-19 22:10:22
争议!广东“挥泪斩马谡”竟是烟雾弹?硬汉中锋空降,实则在赌未来

争议!广东“挥泪斩马谡”竟是烟雾弹?硬汉中锋空降,实则在赌未来

烟浔渺渺
2026-04-20 07:29:08
39+5+4!下克上!季后赛第一场打爆冷!黑八要来了……

39+5+4!下克上!季后赛第一场打爆冷!黑八要来了……

7号观察室
2026-04-20 11:19:18
捡漏神操作!曼联锁定 5200 万皇马巨星,完爆队内废柴

捡漏神操作!曼联锁定 5200 万皇马巨星,完爆队内废柴

澜归序
2026-04-20 01:07:19
世锦赛今日赛程:丁俊晖再战土豆哥,吴宜泽、雷佩凡、范争一登场

世锦赛今日赛程:丁俊晖再战土豆哥,吴宜泽、雷佩凡、范争一登场

老高说体育
2026-04-20 10:06:05
《八千里路云和月》大结局,田家泰牺牲,七哥的真正身份曝光

《八千里路云和月》大结局,田家泰牺牲,七哥的真正身份曝光

看尽落尘花q
2026-04-19 23:49:01
沉默2天后,中方通告全球,藏南是中国领土,并送给印度一个忠告

沉默2天后,中方通告全球,藏南是中国领土,并送给印度一个忠告

通文知史
2026-04-19 11:55:07
MSC神女号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MSC神女号安全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第一财经资讯
2026-04-19 23:04:28
中南医院院长被查,曾吹嘘自己老婆被他器重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中南医院院长被查,曾吹嘘自己老婆被他器重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江山挥笔
2026-04-19 15:03:25
本田被曝将关停广州、武汉两座燃油车工厂 年产能砍至72万辆

本田被曝将关停广州、武汉两座燃油车工厂 年产能砍至72万辆

金融界
2026-04-17 13:45:07
打不得!日本战舰闯入台海峡,我军为什么不直接击沉它?

打不得!日本战舰闯入台海峡,我军为什么不直接击沉它?

趣文说娱
2026-04-18 19:34:03
网友喊话让何润东代言霸王茶姬,此前他已接到多个商务合作,最近30天抖音涨粉近200万,品牌客服回应

网友喊话让何润东代言霸王茶姬,此前他已接到多个商务合作,最近30天抖音涨粉近200万,品牌客服回应

极目新闻
2026-04-19 17:19:41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日舰过航台海三天后,052D冲向横当水道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日舰过航台海三天后,052D冲向横当水道

透视到底
2026-04-20 10:07:00
上海连续5天雨,这天雨势最明显

上海连续5天雨,这天雨势最明显

上观新闻
2026-04-20 09:28:05
回顾:2005年梁海玲器官被切后惨死豪宅,有人透露:她知道的太多

回顾:2005年梁海玲器官被切后惨死豪宅,有人透露:她知道的太多

历来都很现实
2024-09-24 23:58:16
有人说她要“背锅”

有人说她要“背锅”

徐静波静说日本
2026-04-19 07:11:41
不装了赖清德、马英九暴露真面目!国民党发甲级动员,想决一死战

不装了赖清德、马英九暴露真面目!国民党发甲级动员,想决一死战

青梅侃史啊
2026-04-19 19:17:48
文强背后的女人:王紫绮与她的 “亮点帝国”,罪恶藏在旗袍之下

文强背后的女人:王紫绮与她的 “亮点帝国”,罪恶藏在旗袍之下

干史人
2026-04-17 18:51:57
2026-04-20 11:52:49
真实战争故事 incentive-icons
真实战争故事
讲述战争阴影下的人生
146文章数 7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男子收到陌生账号转账8万余元 3天后奢侈品牌商家找来

头条要闻

男子收到陌生账号转账8万余元 3天后奢侈品牌商家找来

体育要闻

七大奖项候选官宣!文班或全票DPOY

娱乐要闻

鹿晗生日上热搜,被关晓彤撕下体面

财经要闻

月之暗面IPO迷局

科技要闻

蓝色起源一级火箭完美回收 客户卫星未入轨

汽车要闻

外观非常惊艳 全新一代宝马6系有望回归

态度原创

房产
家居
本地
手机
游戏

房产要闻

官宣签约最强城更!海口楼市,突然杀入神秘房企!

家居要闻

自然慢调 慢享时光

本地新闻

12吨巧克力有难,全网化身超级侦探添乱

手机要闻

消息称某厂骁龙8 Elite Gen6 Pro手机新开6.9英寸直屏

光荣特库摩《仁王3》大更新官宣!DLC也有新进展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