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龙舟季：浏阳河上的荣耀与激情

文、摄影|柒柒 供图|火炬龙舟队

“浏阳河上划龙舟冇得那么多规则咧。”

六点，我刚到火炬村码头，就急着向火炬村龙舟队桨手原哥打听起民间划龙舟的方方面面，原哥递给我一件救生衣，笑指不远处，“喋，两座桥之间大概是六百多米，比拼速度。你等下看啰！”

把我安置上冲锋艇，原哥与其他桨手一起合力抬龙舟入水，船身亮起红色彩灯，龙头昂扬。今年龙舟下水早，从三月到现在，火炬村龙舟队几乎每天都在练习，桨手的肤色都镀上了统一的古铜色。

此时夜色已暗，岸边聚集起晚饭后休闲的市民，一排排凉椅上已坐满了人。一阵礼炮噼啪炸开，鼓声响，冲锋艇拐出一撇，先于龙舟驶向河中央。

二十六个桨手听鼓手号令，整齐划一地把桨插入水中，齐喊“一！二！三！四！五！”五桨起航，鼓声变，转大桨，拉开距离，保持速度。

划龙舟考验的不仅仅是体力，更是技术和默契。龙舟上的主力队员，大多是四五十岁仍然精力充沛的大叔，他们十六七岁就跟着父亲爷爷在浏阳河边看划龙舟，直到自己接过桨，一划二三十年。

现在他们身上也许有小肚腩，但也一定同时拥有结实的上臂肌肉。

河风把湿润气息和激烈氛围一起卷起，拍在脸上。龙舟一趟趟来回训练，冲锋艇离龙舟隔着十余米远的距离，负责护卫和后勤保障。火炬村村民曼溪在前排一直举着手机，直播龙舟训练和比赛场面，大声互动：“我们在辛追广场！”

突然她接起电话，“爸爸妈妈在有事，不要再打电话了，作业做完后，让奶奶带着你睡觉。”辣利地交代完，曼溪继续直播，“鸭子铺的船在来的路上了，朝阳的也在，等下有比赛。”她转头有些骄傲地跟我说：“我老公也在龙舟上。”

划龙舟为了村里的荣誉，为了锻炼，为了热闹，为了一条心做漂亮一件事，“现在除了红白喜事，再很少有其他集体活动能把一个村的人聚集到一起。”

浏阳河从东面穿长沙城而过，龙飞凤舞出一个“几”字，沿岸的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码头和龙舟队。

△两座桥之间的河域是火炬村龙舟队每天练习的河段。原哥介绍，“火炬村的河岸线是最长的，从九道湾到辛追码头，有将近2公里河岸线。”

龙舟比赛走到今天，已经不再是水面上几条船之间的速度之争，同时关乎各村的荣誉和集体记忆，以及对物质丰盈、团结协作、力争上游的美好期待。

火炬，朝阳，新桥，鸭子铺......各村的龙舟陆续汇聚在河面，浏阳河上流光闪动，潮起浪飞。

当两条龙舟并行时，吆喝沟通两句后达成一致，竞渡开始。鼓声节奏加快，龙舟浪里白条地往前冲，船尾艄公踩着节奏摇动身体，愈发快愈发紧促，身子压低，膝盖近乎跪在船面。

自发的百人摩托大军在岸上跟着龙舟来回呼啸，加油助威，龙舟越过桥墩，岸边礼炮欢呼瞬间响起，很是震撼。

#要把船上几十个人整得身心合一，像一个人

1990年午后，住在火炬村河边头的勇伢子依稀听见几声鼓响，陡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心里开始抓心挠肺地痒，忙探着脖子再听——冇错！是龙船鼓响！

他甩开腿往河边赶。按经验，只要他跑得快，一定能看到龙船还在河中间。男人们光着膀子，每使劲划一下，吆喝响彻河面，女人们和小孩在岸边打堆看热闹，为自己村的龙舟尖叫加油，那是物质匮乏年代难得的集体娱乐项目。

勇伢子十七岁时，被允许登上龙舟，先听老班子教规矩——不准包头，不准划截水......

做桨手除了会水性，有力气很重要。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龙舟，又厚又笨重，桨也比现在宽，根本划不动，勇伢子要使出浑身的劲划桨，饿了就啃包子和发饼。

不停地抡桨，划得口里冒黑烟，轮到休息了，赶紧掬一捧河水往嘴里灌。“上岸时，大家一起喝两毛五分一瓶的汽水就是人间享受了，”现在已是火炬村龙舟协会荣誉会长的勇哥回忆。

同桌一起吃宵夜的桨手们笑说：“后来物质条件好了，划完龙舟，勇哥就在船头喊一嗓子，今天到哪里吃肉去，兄弟们，走啰！”

四月初五，晴好的日头挂在浏阳河上空，“咚！咚！咚！”气势十足的鼓鸣引得路人回头，数十人的火炬村桨手队伍挥舞着旗帜从大王庙出发，今天是火炬村新龙舟登江祭祀仪式的日子，众人抬着新龙舟前进，舟身覆盖醒目花纹，龙头昂扬神气，威风凛凛。

舞龙队一路紧随，打鼓鸣炮，浩浩荡荡，行至万家丽高架浏阳河大桥下的码头。

浏阳河两岸的市民都知道，当鼓声响起，龙舟下水，就到了每年端午赛龙舟的狂欢时节。

端午前，浏阳河上每天各村的龙舟训练，竞发驰骋，浪起潮翻，五月初一到初五，则是更为正式热闹的龙舟竞渡。

火炬村码头早已被市民围得严丝密缝。上香烛奉酒，打卦，宰杀雄鸡，念祭祀文......新龙舟登江祭祀仪式后，龙舟被一路高举着放入水中。90后鼓手蔡柳高举双臂，往鼓面重重捶下，数十只桨快速地插入河面，龙舟像箭，稳稳射向河道中央。

浏阳河两岸瞬间锣鼓喧天，礼炮和欢呼直冲天际。

“今年龙年，一定要扬眉吐气！搞！”鼓手蔡柳看向桨手，加快了鼓点节奏。

蔡柳去年开始学习做鼓手，接勇哥的班，勇哥对全桌人夸赞道，他学得快，悟性好。

“勇哥只教了我规矩，技术上，我更强！”蔡柳不遑让地霸气发言，大家笑做一团。

比起个人能力，龙舟更重要的是团队协作。团队内部有特定的角色分配，包括掌控方向的艄公（舵手）、提供动力的桨手和控制节奏的鼓手。

鼓手是龙舟上的灵魂人物，由桨手共同选出来，他的专业能力、决策力和组织力都要能让众人服气认可，不是你想敲就能敲的。“要把一条船上几十个人，整得身心合一，像一个人。这点最重要。”

桨手的选拔，则宽松多了，村里人只要年龄符合，会游泳的都可以参加，桨手的年龄跨度从二十岁到六十多岁。这也是划龙舟的魅力之一——集体参与度，每个人都能在其中出一份力。划龙舟这个活动，不仅仅只是端午节的一个娱乐项目，还意味着集体意识与血性的传承与延续。

“划龙舟比别的运动有味，强身健体，既可以传承传统文化，又有竞技性。”勇哥觉得这是现在物质和文化活动丰富后，村民仍热爱划龙舟的原因。

热爱龙舟的个人和企业赞助是火炬村龙舟协会的主要资金来源，用于龙舟、服装、物资采购等支出。

“有些村划龙舟会发钱，每人每天两百元。火炬村是没有工资的，大家不求回报地来付出，下了班累得要死还要过来，还有人辞了工作来划龙舟，都是因为热爱。”1986年生的蔡状负责后勤保障，包括物资采买，每天开冲锋艇护卫，龙舟的保养等等。虽然工作琐碎繁多，但有大家群策群力，一起协作出力，比如负责拍照记录、直播宣传的香爹和曼溪。

蔡状从小看划龙舟，小时候走路去看，有单车以后骑单车去看，有摩托车以后骑摩托车去看，现在终于成为了其中一员。

“你这么热爱龙舟，不会也想上龙舟划吗？”

“我体脂还没减下来，哈哈。但村里除了竞速龙舟，还有好几条传统凤尾龙舟，只要想划，都可以去划。”

#赛龙舟时常发生械斗，用榣子、弹弓打架

国内外正式的龙舟比赛在静水水域进行，航道是直的，起航线与终点线必须平行，并与航道线垂直。

传统龙舟在民间像玩伴间的比拼，为村里的荣誉而战，让所有人为之面红耳赤，赢了的，兴高采烈，走路都走海步；输了的，捎眉耷眼，也不服输，来年再战。

但很难相信在有“宁荒一年田，不输一路船”说法的民间，赛传统龙舟竟没有统一的规则。

以前河道里，两条龙舟只要并行了就开始发力，哪条龙舟领先了一个龙头或半个船身，就算赢了，完全没有一个像正规体育比赛那样的赛制与裁判。还有各村间看不对眼，龙舟停而不发，不跟你比。这样就很容易一眼不顺、一言不合就开打。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赛龙舟时常发生械斗，用榣子、弹弓打架。有些村，桨手脚边上放的是脚鱼叉子或梭镖，随时准备开干。浏阳河两岸的乡亲们，多少沾点亲戚关系，打起来的时候都站在自己村这一边。

端午期间，常发生对面岳母娘买菜不过桥来买了，郎崽子给岳老子提节都不过去了的事情，那没办法，等到端午节之后吧。

“以前火炬有句话：划船就划别人不赢，打架就没输过。反正火炬人多不，现在八千多人。”勇哥笑着摆手，这个还是别写了，现在都是和谐社会了，早就不打架了。

如今的氛围非常友好和谐。端午期间，每条龙舟到了各村的码头，都会放烟花鞭炮，发烟，隆重接待。端午过后，各村桨手也会一起聚餐喝酒。

#输船回去后，有个桨手抱着船头痛哭

2011年，火炬村花钱请来两个国家队皮划艇教练，从体能和技巧上，全方位去提升。

传统龙舟纯粹用力气划，现代龙舟竞技不仅是上肢用力的运动，需要下肢蹬船，传导到腰腹，转体，再通过背部和手臂挥桨——下腰，插水，提腰，拉桨，一气呵成。

“连手抓桨的位置都不一样，”原哥拿手比出尺寸，向我展示，“教练在龙舟尾挂一个轮胎，没动时，轮胎是沉在水中的，我们要用劲起速度，让轮胎在水面飘起来。”

火炬村龙舟队的水平在专业训练下飞速提升。当年，有支龙舟队在浏阳河上游已经没有一个村子能划赢他们，于是沿河而下找对手，独孤求败。

火炬村接待了他们，那场龙舟赛引来了两岸几百部摩托车追着观赛，对方还来了几部中巴车的啦啦队，带着烟火鞭炮等等准备大肆庆祝。

结果，划着划着，对方鼓手直接停了，因为很明显不是对手，才划二十桨，火炬的龙船就已经超出了一个半船身的距离。

不服气，又来了一次，还是输了。

对方回去后，有个桨手抱着船头痛哭，“我很震撼，没想到他们的荣誉感这么强。”艄公粟源感慨道。

端午节之后，最晚到农历五月十八，需要挑选吉日将龙船的船头、船尾和船身分开保存，船身一般藏在水里或桥下，龙头、龙尾则供奉在龙王庙中，等待下一个端午到来。

发展至今，龙舟的材质几经变革，从原来的单一木材，到逐渐加入了多种木材和玻璃钢，材质的改良让船体更轻，更漂亮，但龙头与船身一体，无法按传统习俗“散龙藏龙”。这算是与传统习俗的不同之处。

艄公老蒋今年60岁了

广东的赛龙舟被叫做含金量最高的运动会，龙舟手几乎都是人均几栋楼收租的房东，过亿身家的也不罕见。

我有些好奇，火炬村的桨手们也是人均几缝楼收租的拆迁户吗？

“哈哈哈！那和广东还是不一样。”

火炬村龙舟队里各行各业的人都有，90后鼓手蔡柳平常做摩托车生意，原哥经营着一家湘菜馆，蔡状去年辞职了......

无论身价多少，是打工人还是企业家，只要是村里人，热爱划龙舟，那都是一视同仁，不分高低，都可以参赛。

5月21日，所有火炬村龙舟队队员齐聚，为即将到来的龙舟赛聚餐打气，酒杯高举。

“火炬！”

“加油加油加油！”

夜练和比赛每天仍在火热进行，随着端午节临近，氛围越来越热烈，对划龙舟感兴趣的市民一定不要错过，可以前往浏阳河畔观赏，万家丽桥下、辛追广场沿岸都是非常好的观赏点。

期待龙年的端午节，各村赛出水平，赛出风采！

作者——柒柒

一个喜欢写故事的湘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