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简介:
王晋康,1948年生于河南南阳,高级工程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科普作协会员兼科学文艺委员会委员,河南作协会员。自1993年发表处女作《亚当回归》以来,迄今已发表短篇小说90多篇,出版长篇小说《十字》《与吾同在》《逃出母宇宙》《天父地母》《宇宙晶卵》等20余部,共计600余万字。共获得中国科幻大奖银河奖16次,同时获得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终身成就奖和银河奖终身成就奖,被誉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代表作《水星播种》入围2024年雨果奖最佳长中篇小说。
王老师您好! 首先祝贺您的《水星播种》入围2024年雨果奖最佳长中篇小说决选名单,这个消息真是令无数中国读者无比兴奋! 自《中国科幻口述史 (第一卷)》出版后,读者纷纷表示王老师的口述内容非常精彩,希望可以了解您更多的作品和生活。 所以,这算是一次期待已久、满足广大科幻迷心愿的采访。
Q1|王老师,入围雨果奖决选名单,应该是您佳作频出的科幻创作生涯的第一次,请问当您得知自己入围时,是怎样的心情呢?
王晋康:当然高兴,虽然我在中国获奖不少,是国内科幻银河奖获奖最多的作者,但还是第一次入围雨果奖。就像31年前,看到我的《亚当回归》第一次变成铅字并且获得当年中国银河奖一样,我想每个作者都经历过这样的兴奋。
中国科幻经过几十年的积淀,达到了一定的水平,现在越来越多地走出国门,这是一件好事。当然我们更看重的是,让作品“走出时间”,熬过时间大浪的淘洗,留存于后世。
《中国科幻口述史》三卷本
八光分文化|成都时代出版社
■宗教与科学
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
Q2|王老师,作为中国科幻四天王之一,您在中国已经是非常有名的科幻作家了,在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奉献了许多经典名篇,包括《豹人》《蚁生》《生存实验》等,本次入围的《水星播种》更是经典中的经典。不过,本次采访除了面对中国科幻迷,也会面向海外科幻迷,他们可能并不了解您的《水星播种》,能否请您给海外的科幻迷介绍一下这部作品?
王晋康:《水星播种》是一个双线故事。
第一条线:女科学家沙午发现了一种新的生命模板,从而创造出了一种半液态金属微生命。她去世时,把这种微生命的生存繁衍托付于一个天生有仁善之心的商人陈义哲,并留下一句话:真正的生命是不能圈养的,而太阳系正好有合适的放养地,那颗有液态金属湖的水星。 陈义哲慨然接下这笔巨大的遗产,用全部家产维持实验室的运转;至于下一步的“水星播种”,则只能向社会求助。
性格乖戾但其实宅心仁厚的顶级富豪洪先生断然毁家举义 ,使得飞船建造快速推进。并且洪先生做出一个惊人决定:定居水星,在水星北极的万年寒冰中冷冻,每1000万年自动苏醒一次,照顾这些微生命的进化。15年后,飞船完成,陈义哲送洪先生去水星,把微生命种子撒播到水星的液态金属湖中,又把洪先生安顿在极冰洞窟中。洪先生的精神恋人尹律师在遥远的地球与其痛苦诀别。
《宇宙工程师之歌》收录有王晋康《水星播种》《决战美杜莎》
八光分文化|新星出版社
第二条线:十亿水星年后,水星进化出索拉人,他们是金属身体,适应水星数百度的高温,以光为食(直接使用光合作用获得能量),没有听力,依靠腹部两个闪孔的闪烁构成二进制语言。索拉人大都是虔诚的沙巫教徒,信奉父星之神、沙巫大神和她留在地上的化身。
此时科学已经启蒙,科学家图拉拉认真研究《圣经》发现,《圣经》中藏有很多变形的科学知识,推测水星生命应该来自于蓝星。他说服教皇,组织探险队去寻找《圣经》中记载的极冰中的圣府,借口是要完成《圣经》中预言的化身沙巫的复活。教皇批准了,派牧师监督。 图拉拉果真找到了圣府,发现了化身沙巫(即洪先生)的冰冻身体,以及“如何唤醒化身沙巫”的圣训。
但由于种种意外,主要是教徒的愚昧和愚忠,图拉拉不幸“横死”(金属机体的索拉人“横死”后很容易复生,但会沦为万人不齿的贱民)。为了保护洪先生的遗体,图拉拉忍辱偷生。可悲的是,他的学生奇恰恰叛变,指认他是贱民,图拉拉被群殴昏迷。而洪先生的圣体也被酷热的阳光毁坏。奇恰恰为逃避罪责,突然改口称化身沙巫是伪神,所以才被父星杀死。这番谎言被教徒信服,他竟然成了新教皇。
此后千年是索拉社会的黑暗期,宗教残酷镇压科学,但教徒中兴起一个“赎罪派”,据说是一位贱民所创建,他们默默保存着一切科学有关的东西,以等待化身沙巫千年后的复生。
Q3|《水星播种》首发于2002年,经过漫长的时间,其魅力依然经久不衰,请问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哪里?
王晋康:最初的灵感也许来自于我少年时代的一次悲伤感悟:人类的肉体太脆弱了,80°C以上蛋白质就会凝固,5分钟不呼吸空气大脑就会不可逆地损伤,身体不能耐受辐射,会病死饿死渴死淹死冻死…… 如此脆弱的生命却能传承亿万年,造就伟大的人类文明,让人感佩;但也让我心中忐忑,担心人类熬不过下一个灾变。不由臆想,造物主,或者进化之神,能不能创造出一种水火不侵的金属生命呢?
多少年后,我把少年时代的臆想,结合我此后关于“生命模板”的设想,变成了这篇小说。
Q4|《水星播种》是一篇讲述崇高的创世和反思生命局限性的作品,您在创作的过程中,是有意建构科学和宗教的矛盾,还是在创作过程中自然生长而成?另外,您笔下的智慧生命,是否承载了您的某些观点和立场?
王晋康:我并非有意构建科学与宗教的矛盾,因为那正是曾发生在地球上的真实,所以在我构建水星文明史时,这些情节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宗教与科学是一对相爱相杀的冤家,中国宗教意识比较淡漠,统治相对开明,没有迫害过异教徒,但却没有产生现代科学;欧洲教廷曾残酷迫害过伽利略、布鲁诺等异教徒,也曾严禁进化论,但黑暗的欧洲却成为现代科学的诞生之地。当我们回望几千年文明史时,你会不由感叹历史充满了悖逆,而造物主总是玩心满满,拿因果论开玩笑。
至于这种自然生命是否承载了我的某些观点和立场,当然,图拉拉就是人类精神的继承者,他具有科学理性、探险精神、责任感、坚韧和自我牺牲精神。小说中,图拉拉见到化身沙巫的圣体时,猜测这位大神的真实身份是科学家,而科学家的思维精神都是相通的,哪怕他是外星人。图拉拉的这句话便是我的心声。
■今天的 AI
还未达《亚当回归》的水平
Q5|王老师,自《水星播种》发表以来,这个世界已经走过了22年,您认为眼下的科幻创作与早年相比,不论是环境还是母题,都发生了哪些变化?
王晋康:这22年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以说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一个临界点,处于剧变的前夜。不过,对于习惯于借助“上帝的慧目”(科学的慧目)来看世界的科幻作家来说,是以千百年为时间段的,22年的时间太短,不至于影响我的创作母题。
比如,31年前我的处女作《亚当回归》就描写了一个AI战胜自然人的社会,只不过AI是采用寄生方式,植入人脑的芯片的算力(智商)已经远远超过人脑,实际上成了人的意识主体。今天AI尤其是大模型迅猛发展,令人惊叹甚至恐惧,但总的来说还远未达到《亚当回归》中预言的水平。
《亚当回归》发表于《科幻世界》1993年第5期
不过,令我感慨的是,确实有一些我描写过的当时认为遥远的东西,竟然在我有生之年变成了现实,譬如1997年,当时很多中国人断言在围棋领域里AI永远不能取胜,而我则坚信能,并提前在一部作品中写出“AI战胜人类棋王”的场景。只是,我没料到在我有生之年就看到这个结果。
Q6|在刘慈欣出现前,您顶了中国科幻的半边天。而您第一次出现在中国科幻文坛时,您的年龄和阅历都相对年长和深厚一些,这样的年龄和阅历是否使您的文学呈现厚积薄发的状态?
王晋康:我的生活和创作经历确实比较独特,经历过中国的特殊时期、当过下乡知青、矿工、模型工,30岁上大学,当机械工程师,写过非科幻小说…… 后来很偶然地闯入科幻文坛,发表处女作时已经45岁,彼时,无论思想、文学技巧甚至文风等都已经基本定型。尤其是大学时近乎狂热的文学阅读,为以后的创作打下了基础。那时中国已经改革开放,巨量的外国文学作品涌入国内,令我这样的文学爱好者眼花缭乱。
可能还有一点特殊之处:我是学理工的,是站在科学的围墙之上,旁观文学之河的奔腾,天生有一点疏离感;再加上是在那波文学浪潮的十几年后才开始科幻创作,经历了足够的沉淀。这些特点造就了我冷静、苍凉、沉郁的文风。
可参见《中国科幻口述史 (第一卷)》
「王晋康 — 中国科幻的思想者」章节
八光分文化|成都时代出版社
Q7|您认为眼下这样的创作生态,会有怎样的作品值得期许?未来哪种科幻题材更有爆发的可能呢?
王晋康:我历来有一个观点:科幻文学和其他所有文学品种都有不同。主流文学的繁荣不一定和国家的强盛同步,所谓“乱世出经典”“国家不幸诗家幸”。但科幻文学的繁荣依赖于足够的、迈过某个知识门槛的读者和作者,所以也依赖于国家经济科技的发展,从历史上世界科幻中心从英法到美国的转移就验证了这一点。
近四十年来,中国经济总体发展是不错的,作为国内年龄最大的科幻作家,我对此有亲身感受。所以,随着中国的现代化,与世界并轨,中国科幻的创作生态会继续向好。至于哪些科幻题材更容易爆发,估计包含更多人文探索的人工智能题材、太空题材等,可能会有比较重要的占位,但其他题材同样会大发展。
■科幻作家
常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
Q8|王老师,科幻在中国生根发芽百年,在整个中国科幻史上,您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论最终是否能摘得雨果奖,您都影响了一代科幻迷和科幻创作者。您如何看待自己取得的创作成就呢?
王晋康:谬赞了,我只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形成的、所谓中国“新生代”科幻的前期,起到了引领的作用。
我对自己创作生涯比较满意的有两点,一是形成了一种被称为“哲理科幻”的流派,这个流派立足于最新的科技进展,深挖它对人类异化、文明走向等等深层次的影响,发现它在哲理上的闪光点。这个流派并非自我开始,阿瑟·克拉克先生等国外作家早就创作过优秀的哲理科幻作品,不过在我的作品中更集中而已。
英国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
还有,在科幻文学这种“最具世界性的文学品种”的创作中,我的作品在兼具世界性的同时,也浸润在中国风格中,偏重于中国题材,算是为这个文学品种添加了一些异国风情。
Q9|您认为科幻从短篇转向长篇创作,主要的难度在哪里?
王晋康:以我个人的经验,难度主要体现在三点,一是必须有足够的信息量,包括生活积淀和知识积淀;二是必须具有对大自然和人类社会的整体性的比较成熟的看法。这些看法不一定是小说的“显性基因”,但它会在故事层面之下起重要的作用;三是对超大故事的整体把握能力。这种整体把握能力对主流文学作家同样重要,而在科幻文学要另加一个难点,就是要保证作者的科幻构思在整个故事中始终起推动作用,在逻辑上始终自洽。
Q10|在您眼里,道德伦理在科幻中处于何种地位?
王晋康:科幻作家常常以上帝的目光看世界,而在上帝的目光里,生存是第一位的,道德伦理只是在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由人类后天建立的、有利于人类整体生存的辅助手段。随着文明的发展,随着“合作”越来越成为社会的主流,道德伦理的作用会越来越大——但它肯定不会一成不变,一定会有增加或删减。比如,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严禁对人类进行基因编辑”的伦理是有可能改变的。
Q11|纵观这些年的创作,您自己最满意的是哪几篇作品?
王晋康:中短篇作品中最喜欢《水星播种》《养蜂人》《生命之歌》等,长篇作品最满意的有《蚁生》和“活着”三部曲(即《逃出母宇宙》《天父地母》《宇宙晶卵》)。
《蚁生》
福建人民出版社
■感谢读者
让我的人生拥有了意义
Q12|王老师,有科幻迷称,您是“入围雨果奖的非美国作家中最年长的作家”,这是非常了不起的纪录。那么,您对“雨果奖”抱有怎样的期许呢?
王晋康:这其中有一点特殊因素,这是我22年前的作品,去年刚译成英文,它是按译作发表时间入围的。但不管怎样,我很高兴有这个“吉尼斯纪录”。希望它能从入围更前进一步,即使不能如愿,我也把这次入围作为我的荣誉。
《水星播种》英文版 Seeds of Mercury
译者:Alex Woodend ,收录于 Adventures in Space: New Short stories by Chinese & English Science Fiction Writers (2023)
Q13|这次《水星播种》入围雨果奖决选名单,是广大科幻迷一票一票投出来的,您有什么想对读者们说的呢?
王晋康:我一向对读者怀有敬畏之心,我对科幻迷最常写的两句题词是:
“读者是作者的上帝。”
“感谢读者,你们让我的人生拥有了意义。”
在每年千千万万的出版物中,在茫茫人海中,能有若干人看见你的作品,喜欢你的作品,并且在时间的无情淘洗后还把你的作品保存在记忆中,这是难得的缘分,甚至可以说是读者对作者的恩赐。
来源 八光分文化
转载 高校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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