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贵州教育史上的乌罗儒学与书院

原创 杨再桥

一

乌罗位于贵州省铜仁市松桃县境西部、梵净山东麓，锰矿丰富，大坝万亩。该地唐代设洞、宋代设司、明代设府，历史悠久，人文厚重，是全县最早的开化之地。最具代表的是乌罗府儒学和松阳书院。

历史上的松桃，一直被视为蛮荒之地，文化教育十分落后。到了明永乐十一年(1413)，思南、思州宣慰司因争地相互仇杀，明成祖朱棣废除两宣慰司，置贵州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实行改土归流，以其地设乌罗、铜仁、石阡等八府。建省后，明廷即令贵州“设学校，置教官，教民子弟，变其夷俗”。随即各府、州、县学相继设立，兴学施教蒸蒸日上。

乌罗府辖乌罗、平头著可、答意、治古、朗溪五长官司，驻地乌罗长官司。设府后，教育提上了议事日程，于明永乐十二年十月五日(1414年11月7日)，设立了乌罗府儒学。从此，松桃有了正式教育机构，松桃教育也有了正式文字记载。

按明朝学制，府儒学是官办教育机构，既有教学任务，也对辖区内教育负有管理和督导责任。府儒学设教授一员，由礼部任命，既在府学任教，又主管府教育行政,从九品；训导四员，未入品级。生员定额40人，每生员月给廪食米6斗。教授主管教诲所属生员，考核士子艺业，调整生员待遇，如经岁、科两试成绩优秀者，附生升为增生，增生升为廪生等。训导负责协助教授。教学内容和课程设置与国子监相当，只是程度较低，设礼、乐、射、御、书、数六种，实行分科设教，生员专习一科。每岁贡一人入国子监。

儒学制度严谨，实行开科取士，规定进儒学者，必须是院试录取的生员。生员通称附生或秀才，入学后肄业到下届新生入学前为止。肄业期间，由考官定期考核，分月课、季课，都是研习科举应试的课题内容。

不巧，到了明宣德五年八月二十八日(1430年9月15日)，乌罗府所属治古、答意两司举兵抗明。明廷重兵镇压后，于正统三年五月七日(1438年3月30日)，革除了治古、答意两长官司。这样，乌罗府只辖三司，不足以立府，也一并革除。将朗溪司改隶思南府，把乌罗、平头两司改隶铜仁府，乌罗府儒学同时裁撤。

直到清嘉庆二年(1797)，松桃厅升格直隶厅后，因地狭民少，才将乌罗、平头两司从铜仁府划归松桃管辖。嘉庆三年（1798）四月，地方人士曾德耀、冉应时、黄锦等上书请示设立学校，同知胡翘椿应地方绅士所请报设松桃厅学；嘉庆四年（1799）三月，根据贵州巡抚冯光勋疏呈，礼部议准设立松桃直隶厅儒学，核定学额文武各四、廪增各二，四年一度。拨铜仁府儒学训导一员移驻松桃，专司考课约束。这时，已距乌罗府儒学裁撤360多年了。

二

松阳书院，是在清光绪十七年(1891)，由李熙瑶、王团等地方公众集资于乌罗司司城创办的，旧址在今乌罗镇中学所在地。

本文作者（右）与冯锡清先生（左）在松阳书院旧址——今贵州省松桃县乌罗中学校园散步

李熙瑶是乌罗镇寨安坝人，名才经，1883年生，1910年考入北京京师大学堂(1912年更名为北京大学)，1914年毕业。曾任安顺县县长，后辞官回乡办新学，推广新文化，并出任校长。1920年任松桃县劝学长；1922年任贵州省参议员；1924年，因省政府精简机构，返家途中在猴场遭遇土匪抢劫，被杀伤臀部。回到家中，全寨房屋又被军阀吴剑平一把火烧光。历经官场、匪劫及房屋被毁等多重灾难打击后，他抑郁苦闷、悲愤成疾，不久去世。书院其他捐款人姓名，因年代久远，史书不修，已无法查实。

书院原系文人学士自由讲学场所，后发展为官办官管。清雍正十一年(1733)，诏令各省督抚在省城建立书院。后各府、厅、州、县相继在治所所在地设立，进而下伸到经济、文化较发达的乡村集镇，为科举考试培养生源。主持书院工作的人称为山长，由一级学官委任。并根据书院规模酌设副山长、正副主讲、助教、经长、学长、引赞和伙夫、采樵、门斗等一套执掌人员。教学内容主要是“四书”“五经”，兼学《史记》《汉书》《纲鉴》及诗词、文选等科举考试必备的知识和八股文、诗词写作等应试技能。以适应科举制需要为主，重在读经讲经。所收士子长幼不一，实行因材施教，分别设置蒙馆、童馆和经馆。当时，除松阳书院外，松桃开办的书院还有蓼皋的崧高书院、孟溪的松茂书院和普觉的崇德书院。

莲花书院位于贵州省台江县台拱镇，修建于清光绪十七年(1891)。占地面积约8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550平方米。光绪三十四年(1908)，莲花书院改为县立高等小学堂。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迄今完好，为贵州民族刺绣博物馆馆舍

到了光绪二十七年(1901)，清政府颁布兴学诏书，提出“兴学育才为当务之急”。要求各省省城均改设大学堂，各府、厅、直隶州均改设中学堂，各州县改设小学堂，并设立蒙养学堂。光绪三十一年(1905)，奉令停止科举，改设学堂。

松桃厅的小学堂始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这年，由地方官魏学董委任学董李道藩于乌罗松阳书院创办初等小学堂，学生一班30余人。教员有杨永隆等。其经费除原书院学田款产外，宣统元年（1909）还添拨乌罗场肉捐为常年办学经费，名为官立初等小学堂。兴办学堂后，学校领导叫堂长，教师称教习，成员为习事，如监督、监学、庶务、会计、书记、书籍仪器管理员等。乌罗初等小学堂学董1人(兼教习)，教习2人。

学董李道藩，字卫斋，乌罗镇寨安坝人。1862年12月24日(清同治六年农历十月二十三日)出生。他自幼好学，品学兼优。1887年取得生员(秀才)资格，在乌罗教书。1895年，李道藩任思南府印江训导兼理教谕事，曾任印江府试主考官。1909年告老还乡，1917年1月19日去世。

同时，乌罗私塾发展也十分活跃。不仅在文昌庙设有贵山学堂，还在司城、文昌庙、半坡台、上衙、观音山、寨安、冷家坝、小溪沟、毛溪、狮子口、高低榨、杉树坪、猴子林坳等地办私塾多处，其中司城和文昌庙私塾较为出名。

贵州省湄潭县文庙，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湄潭浙江大学旧址”的组成部分，位于湄江镇中山东路东侧回龙山麓，始建于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天启二年(1622)毁于火，五年(1625)重建。清咸丰九年(1859)毁于兵燹，同治十年(1871)在原址上再建，光绪四年(1878)扩建

由于府学、书院、私塾、学堂及学校的不断培育，乌罗人才辈出，仅明清时期科举出身的人才就有进士1人，举人7人（文举5人，武举2人），贡生4人。其中明代万历二十八年（1600）庚子科杨国祚（司城人），为松桃中举之始。清代有光绪六年庚辰科恩进士曹永恒（高枧人）；举人有顺治乙酉科杨叔玺(上牌人)、乾隆丁卯科杨世熹(下牌人)、光绪十一年乙酉科杨世熙、光绪十四年戊子科杨卓汉、光绪十九年癸巳科龙成波(丰岩人)、光绪二十年甲午科杨作霖等；贡生有李应藻、何翰郎、冯兴宗和李道棻4人。

恩进士曹永恒，字书南，名万全，乌罗高枧人，生卒年月无考。他家境富裕，乐善好施。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夏，乌罗大旱，粮食歉收，百姓饿殍者众。目睹此景，他命家人开仓救济。雇工先煮粥施舍，后改煮干饭赈济，时近百天。每日得食者四五百人。穷人死，送棺木安葬；缺衣被者，无偿接济。他生活俭朴，常身着布衣，见地上掉有米粒粮食，都要一一拣起。时人尊他为“德善老人”。

举人杨卓汉，司城人，小名“三三”。他小时家穷，出门打猪菜时，常去寨中学堂听印江戴举人讲书。有一天，戴举人问他:

“你个杨三三啊，你不打猪菜，天天到这里干哪样呢？”

“我天天听先生讲书。”

“我讲哪样书？”

杨卓汉就把戴举人前天、昨天讲课的内容说得头头是道。

“这是个人才啊！”戴举人赞不绝口。

当时，冯家大祖公是秀才，家庭富足。戴举人惜才，就与大祖公商议，由冯家供吃，本人免费培养。后来，杨卓汉不负重望，考中了举人，到松桃教学。

三

为了解松阳书院情况，我与文友罗时顺来到书院旧址乌罗中学，采访了书院知情人冯锡清先生。他九十高龄，精神矍铄。谈起书院，如数家珍。

冯锡清是司城人。1933年，他3岁时，外地土匪抢乌罗，吃了亏。不久，土匪又联络沙坝、牛郎及孟溪等地3000多人，分四路攻打乌罗。听匪来了，他与寨人躲进了干溪洞。打了一天，寨安、高枧被烧，松阳书院亦损毁严重，将近一年才修复。

到了1937年，每保都成立了国民小学。当时，司城国民小学先设在城隍庙，后搬到上衙祠堂。他在司城读了一学期，是位老先生教的。第一课内容记忆犹新:开学日，起身早，穿好衣，戴好帽，背着书包上学校，看见老师一鞠躬，看见同学问声好。第二年，他转到松阳书院读二年级，与寨安的李传刚、李传绪、李家宽一直读到六年级。

书院原叫文昌庙，坐南朝北，背靠长董，面向高梁坝。1875年，司城人、清朝咸丰年间贡生冯兴宗就在这里设立贵山学堂培养秀才。他在光绪年间培养出的秀才有司城的冯俊武、上衙的杨永隆、龙家堡的陈殿清。

贵州除了书院，还有试院。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兴义府试院”，不在兴义市，而在安龙县。安龙古代为“兴义府”驻地。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兴义知府张锳修建“兴义府试院”，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原来，在张锳之前，城外建有试院。张锳任知府后，嫌“其地庳陋，号舍少，不足以容多士；墙垣卑，不足以严关防；居民寡少，兼无旅店，士子就试，悉寓城中，风雨往来，多苦跋涉。”因此，在兴义府属各州、县募捐得白银三万余两，在城内修建新试院

书院是个四合院，两侧厢房，下面过厅，两层楼。上层作寝室，下层除教室外，还有供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牌位的礼堂、厨房等。乌罗、石梁、冷水的孩童都在这读小学。

那时，正值抗日战争，外请老师多，有广东番禺的潘尚志老师，四川秀山县兰桥的龙姓老师，孟溪的戴启农、李登州，冷水的吴恩楠等。教师10多个，学生300多。

冯锡清小学毕业后，考入铜仁国立三中读书。在那读书的学生还有乌罗的曾南兵(水平桥的)、罗运胜，普觉的刘仲汉、刘仲昆、邓宇如、杨秀德(焦溪的)，寨英的余先志等。去铜仁，要走天马寺、过寨英，几十里无人家。1949年8月，冯锡清读完高二就回家务农了。

到了1954年，冷家坝人请他去教私塾，一月一斤油，一年八斗米，菜由学生家里拿来。去时，无床铺、无寝室，搭别人睡了一年。后来，一乡长到松桃开会，给他带来了一床新棉絮，就与一名供销社冉姓职工睡在乡公所一间房里，才解决睡的问题。在冷家坝，他一个学期转民办，教了3年多。

1958年，因政治因素，乌罗多数高年级教师调走了，无法上课。时任王校长（长兴的）向区里推荐了冯锡清。冷家坝百姓舍不得，“这个老师教得好，我们不调”。后经乡长劝说，只好忍痛割爱。

调乌罗第二年，大跃进开始了，他带着学生下乡支农、挖矿，还到木黄太平山挑泥巴筑土高炉。回到响水洞石板嘴时，他给每个学生买了5个柿子充饥，一个柿子5分钱。

1959年他被调到盘信后寨民族小学教书。到校时，他才知道是苗族地区，全班27个学生不懂汉话。他边学苗话边教学，还利用晚上到4华里远的大湾扫盲，独自往来，途无人烟。后来，盘信的教育领导来校检查工作，听了他的课，看了他的备课本，就给龙秀云校长说:这个人，明年下学期你不要安排了，我们要了。此时他到后寨民族小学刚满一年，临别前，学校教师推苞谷粑给他送行。

他在盘信中心完小和附中共教了15年。1975年，提倡开门教学，他与石昌明老师带着30几名学生到韶山参观了毛主席故居，回校还办了“到韶山”专刊。下半年，调孟溪中学。那年，乌罗中学办高中，原在书院的小学迁到陈家祠堂，拆除了书院正厅、厢房和天井，仅留下过厅。

1980年他调回乌罗中学时，就住书院隔壁，教办还设在书院过厅里。2008年，教办迁出，书院过厅也拆了。至此，松阳书院的踪影在乌罗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