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苏轼、沈遵、欧阳修，千古文人一曲琴

原创 宋建东

01. 引：

达人无诗不成欢，一切先从词开始。

“英雄。雕弓。青锋。吐长虹。如龙。时来笑谈成奇功。不然归卧山中。从赤松。不受侥侯封。世外高蹈何处逢……”

章太炎和吴昌硕的老师，晚清一代朴学大家，曲园先生俞樾，填的这首词叫《醉翁操》，通篇一气呵成，情感磊落豪放。

俞樾：曾国藩门生，李鸿章同年，学问独步当时，人称山中宰相。

02.词牌：

事实上，这个词牌，历史上填过的人不多。

其中填得好的，一个是俞樾，另外两个，一个是辛弃疾，一个便是苏轼！恰巧都是豪放派宗师。

而且，苏轼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把这个词牌填出来的人。他当时的词，如下：

“琅然。清圜。谁弹。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

泛声同此。醉翁啸咏，声和流泉。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三两弦。”

《苏东坡传》作者：林语堂

03.途程：

苏轼经常惹祸，惹了祸就没正经官做，没正经官做，也便经常无聊。

无聊，便万事可做。于是，就找和尚喝酒，于是，就发明了东坡肉……

但，苏轼创作《醉翁操》，却并不是心血来潮。《东坡集》里，在这首《醉翁操》前，苏轼还写了一段序：

“琅琊幽谷，山水奇丽，泉鸣空涧，若中音会。醉翁喜之，把酒临听，辄欣然忘归。

既去十馀年，而好奇之士沈遵闻之往游，以琴写其声，曰醉翁操，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知琴者以为绝伦。

然有其声而无其辞。翁虽为作歌，而与琴声不合。又依楚词作醉翁引，好事者亦倚其辞以制曲。虽粗合韵度，而琴声为词所绳约，非天成也。

后三十馀年，翁既捐馆舍，遵亦没久矣。有庐山玉涧道人崔闲，特妙于琴。恨此曲之无词，乃谱其声，而请于东坡居士以补之云。”

这一段序，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四个人：醉翁欧阳修，好奇之士沈遵，玉涧道人崔闲，东坡居士苏轼自己。

不看名字只看号，醉翁、好奇之士、道人、居士，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太正经的人！

而且，这几个不很正经的人，又都围绕着一件不很正经的事情，长期纠缠不休！而且，一纠缠就是几十年。

于是，就纠缠出了文艺上的不朽！

天下第三行书：苏东坡《黄州寒食帖》

04.因缘：

凡一事一物，生灭都因有缘。

最初当年，欧阳修做太守，年届四十的他，在滁州琅琊把酒临风，乐而不归，写出了《醉翁亭记》，天下传颂。

十余年后，琴士沈遵慕文名访滁州，山水间以琴写声，弹成了名曲《醉翁吟》，曲有三叠，节奏疏宕，而音指华畅，天下绝伦。

至和二年，欧阳修出使契丹，沈遵相逢其在恩州与冀州间，夜阑酒半，弹出此曲。一曲罢，欧阳修顿生感触。

那一年，沈遵年过四十，是东京汴梁里的太常博士。欧阳修年将知命，是翰林学士，和宋祁等一起开始写起了《新唐书》。

第二年，东京城里，欧阳修再会沈遵，作了歌行体的《醉翁吟》。另一位牛人梅尧臣，仿楚辞，作出了词版《醉翁吟》。

但欧阳修作的歌，或者是梅尧臣的词，终不合沈遵的曲！

又过将近三十年，世上已没有了欧阳修、梅尧臣、沈遵。年近知命的苏东坡，等到了庐山上下来的弹琴的道人，崔闲。

道人崔闲，不恨仙丹炼不成，但常恨《醉翁操》有曲而无其词，找到苏轼时，他谱出了沈遵旧曲。于是，在黄州，苏东坡为此旧曲填了词。

词与曲，竟然浑然一体如天成。

于是，世上从此就有了曲牌《醉翁吟》！

野史记载，当年崔闲“按琴而鼓，东坡援笔而书，曲止辞尽，而宫商谐畅，长短恰宜，为一时胜事。”

欧阳修像，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05.关于崔闲：

崔闲，字诚老，号无著道人，江西琴派一代名手。结庐在庐山，为《醉翁吟》注平仄四声，分均为句。

元丰五年，与苏轼在雪堂一见如故，后苏轼作《寄崔闲》赠之：

“道合何妨过虎溪，高山流水是相知。与君一别无多日，梦到琅然夜榻时。”

崔闲也作《颂》，送给苏轼：

“每与东坡心印传，雪堂终日悟琅然。七弦高挂挥无用，明月当天一点圆。”

琴之局部

06.关于沈遵：

沈遵，一代琴家，进士，幼欧阳修7岁，长苏轼23岁，历任殿中丞，知连州军州，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

因《醉翁吟》互为知音之后，欧阳修作了《赠沈遵》：

“群动夜息浮云阴，沈夫子弹醉翁吟。醉翁吟，以我名，我初闻之喜且惊。宫声三叠何泠泠，酒行暂止四坐倾。有如风轻日暖好鸟语，夜静山响春泉鸣。坐思千岩万壑醉眠处，写君三尺膝上横。沈夫子，恨君不为醉翁客，不见翁醉山间亭……”

嘉祐二年，汴梁之会后第二年，沈遵赴任建州，欧阳修再写《赠沈博士歌》：

“沈夫子，胡为醉翁吟，醉翁岂能知尔琴？滁山高绝滁水深，空岩悲风夜吹林。山溜白玉悬青岑，一泻万仞源莫寻……沈夫子谓我，翁言何苦悲，人生百年间，饮酒能几时。揽衣推琴起视夜，仰见河汉西南移。”

熙宁元年，沈遵辞世。

熙宁五年，欧阳修辞世。

眉山苏轼坐像

07.关于梅尧臣：

梅尧臣，世称宛陵先生，欧阳修、苏轼崛起之前，代表北宋诗坛的巅峰水准。与欧阳修、三苏颇有交往。有《宛陵集》，参与编纂《新唐书》。

嘉祐元年，梅尧臣曾作《醉翁吟》如下：

“翁来，翁来，翁乘马。何以言醉，在泉林之下。日暮烟愁谷暝，蹄耸足音响原野。月从东方出照人，揽晖曾不盈把。酒将醒，未醒又挹玉斝向身泻。

翁乎醉也，山花炯兮，山木挺兮。翁酩酊兮，禽鸣右兮，兽鸣左兮，翁鹅兮，虫蜩嚎兮，石泉嘈兮，翁酕醄兮。

翁朝来以暮往，田叟野父徒倚望兮。翁不我搔，翁自陶陶。翁舍我归，我心依依。搏士慰我，写我意之微兮。”

嘉祐二年，沈遵赴任建州，梅尧臣又作《送建州通判沈博士》：

“昔闻醉翁吟，是沈夫子所作。今听醉翁吟，是沈夫子所弹。声如冰凘下石滩，嚼啮碎玉遶齿寒。四坐整衣容色端，醉翁虽醉无慢官……”

梅尧臣画像

08.关于欧阳修：

欧阳修，自号醉翁，江西琴派灵魂人物，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

故此，又号六一居士！

明刻本《欧阳文忠公集》

09.关于苏轼：

苏轼，号东坡居士，欧阳修最高级的学生，诗是传奇，文是传奇，书法绘画是传奇，古琴也是传奇！

沈遵的琴上曾题过他的一首诗，《东坡集》里命名叫《题沈君琴》：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元祐七年，苏轼五十六岁时见到沈遵的儿子，对方已经是禅门的法真禅师。于是，苏轼写了《书醉翁操后》：

“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应。今沈君信手弹琴，而与泉合，居士纵笔作诗，而与琴会。此必有真同者矣。

本觉法真禅师，沈君之子也，故书以寄之。愿师宴坐静室，自以为琴，而以学者为琴工，有能不谋而同三令无际者，愿师取之。

元祐七年四月二十四日。”

一曲琴，两代人，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