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有一种人是最让人讨厌的：为获利益不择手段，却自以为掌握了世界的规则。
今年B站五四青年节发布的讽刺喜剧《大魔术师》里，演员祖峰饰演的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说他是做什么的好呢？大概是深谙网络之道的营销大师、流量操盘手，可以想像，他量产着大批账号和垃圾信息，懂炒作、蹭热点，知道谁爱看什么，懂得怎么激起看客情绪。
这样的人，似乎有些夸张，但仔细想想，又会知道他们的确无孔不入地隐身于各个社交平台背后。
《大魔术师》可能是目前B站的五四短片里，最特别的一则。从2020年起，B站在五四青年节发布短片的传统已经延续了五年。每一年的主题、形式、主人公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都是和公众对话。从对话的内容和姿态的不同，可以看出公众情绪在不断变化，所有人尤其是年轻群体，渴望从每次公开对话里，听到有效信息。
今年B站《大魔术师》罕见地以一种辛辣、刺激的表达风格出现了。片子呈现夸张的喜剧效果，主人公干脆是个反派，整部短片带有明显的黑色幽默色彩，反讽性强烈。这大概是祖峰从前也没有过的表演，它整体更像是一部带有剧情反转的喜剧微电影。
这点是特别的。大部分传统宣传片，惯用的风格都是积极昂扬的，《大魔术师》却反其道而行之，以冒犯的形式传递极丰富的信息。
祖峰饰演的“大魔术师”，用小人得志的嘴脸嘲讽着时下人们如何轻易被流量、热点、虚假信息所裹挟，然后不无惋惜地警告：一百年前，五四运动启蒙民智，追求进步，“因为落后愚昧就要挨打，这个道理，我不知道现在的人还记不记得？”
这次的对话姿态，简直是挑衅，是激将。很讨厌，但比说教，力度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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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性危机
仔细看《大魔术师》的台词，其实句句有所指，都对应着我们并不陌生的现实事件。
《大魔术师》一开场的画面，所有人都在地铁里刷手机，密密麻麻的信息侵占了每个人的大脑。
▲ 《大魔术师》视频截图
片中也借祖峰之口说出一堆荒谬信息。鸡能长出四个翅膀、明星一年去世十八次、所有食物均可致癌，为了制造爆款，假消息谣言无处不在。编个天价彩礼的故事、孩子在法国玩还得写作业，流量的秘诀就在于反转。
▲ 《大魔术师》视频截图
现实确实也是这么荒谬。2月，全网拥有近四千万粉丝的网红“Thurman猫一杯”发布了在巴黎拾到小学生丢失作业本的视频。这则视频只有1分半的时长，细节有模有样，凭空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小学生的名字和学校名称，大张旗鼓地要寻人。
一周之后，竟真有一位ip在江苏的网友出来认领，自称是这位小学生的舅舅。随着热度越来越高，引来多方关注，猫一杯试图圆谎，声称已经联系到当事人。这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闹剧，最终被警方查清为策划摆拍，相关账号遭到禁封。
▲ 猫一杯事件 （人民日报 / 图）
可是短短几天时间，这条视频的点赞量就超过了五百万，转发两百多万。事发之后，很多人只是疑惑：几千万粉丝、几百万转赞，这位影响力如此惊人的网红，到底是谁啊？怎么之前从没听说过？
数据简直让我们怀疑自己的孤陋寡闻。在网络世界，动辄千万博主，遍地是大V，随便设计一个并不高明的剧本，就能一呼百应。
类似案例比比皆是。多位凉山网红人设造假、剧本摆拍，数十人被抓获；“点读机女孩”高君雨自曝患癌治疗经历，被发现是MCN机构移花接木的“库存视频”。
根据近期公布的2024年“清朗”系列专项行动计划安排，中央网信办将开展为期两个月的“清朗·整治‘自媒体’无底线博流量”专项行动，目标是遏制“自媒体”摆拍造假风，压缩无底线博流量行为空间。
现在，造谣的不仅是人，AI也入局了。2023年底，“广州即将成为全国首个限制外卖配送的城市”的消息引发热议，最后证实，这是四川某位网民招揽了多位兼职人员，利用人工智能工具批量生成的不实文章。
4月12日，公安部公布了10起打击整治网络谣言违法犯罪的典型案例，其中有4起都涉及利用AI造谣。
▲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官网 / 图）
比起真人，AI更擅长大量生产、病毒式蔓延，而技术，也只是模仿了人性的恶。
2023年《韦氏英语词典》年度词汇是“Authentic”。意思是，真正的、真实的、确凿的，可靠的。在深度伪造技术被滥用、虚假信息蔓延的今天，一场全球性的真实性危机爆发了。
假信息泛滥的危害不仅是真假难测，更可怕的是煽动情绪、激起对立冲突所导致的群体极化。
2023年春节前，一则江西彩礼1888万的匿名发帖，最终被证实纯属杜撰。在婚恋话题本就备受关注的当下，天价彩礼轻而易举挑动无数人的神经，如果没有被揭发，围绕阶层、性别和情感的种种对立，恐怕还将继续争吵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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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被骗得团团转？
B站在这样大背景下，在五四这个节点，推出这样一则短片，显然是一次提醒：这代人享受了信息时代的红利，也经受虚假和低质信息带来的伤害，这需要人们要保持理性。
公众也是有警惕的，发起的反思声音一直存在。
不久前，B站知识区UP主“智能路障”发布了视频《摆拍，编剧本，网红上热搜，短视频是怎样恶心全国的？》，批判如今粗制滥造和虚假剧本如何占据了人们的视线。视频很快评论过万。
这条视频下的热评第一感叹：“想想挺可怕的，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越来越不像个活生生的人了。就好像被裹挟在各种事件和信息里，变成社会的螺丝钉，失去了自己的主体性。”
公众也在担心，害怕自己变成只会被动接受，不会主动辨识，只有单面思维，丧失了否定和批判的能力的“单向度的人”。
如果不加思辨，最能取胜的，当然是那些能在最短时间抓住我们注意力的刺激内容。
《大魔术师》刻意粗暴而无理地总结了热点的常见套路：煽动民族情绪，“瞅见一大红点，你就说他精日”；阴谋论，“一切事情都是背后有人”；地域黑，“要说一个地方的人全都如何如何”；过度解读，“学会抓细节”“全凭一张嘴”。
▲ 《大魔术师》视频截图
掌握了煽动的秘诀，何愁流量。
而不择手段地玩弄真假，泛滥的信息环境中，网线那头总有人正实实在在受到伤害。
2020年7月，浙江一位女士在取快递时被偷拍，在网络上被造谣为出轨快递小哥，导致失业，并患上抑郁症。2023年2月，杭州女孩郑灵华探望久病在床的爷爷，因一头粉色头发而遭遇“陪酒女”“老少恋”等耸人听闻的造谣，患上抑郁症而自杀。
百年前，新文化运动到五四运动，鲁迅等先辈们，用文字打造出身患迫害狂妄想的“狂人”形象，揭露封建愚昧之下“人吃人”的本质。
《大魔术师》里的主人公就像“狂人”，他不过是一个虚指的象征形象，但公众在现实里经历着真实的伤害。
《大魔术师》的最后一分钟，是冲击力最强烈的一点。
不择手段的“魔术师”说起了五四精神，百多年前的五四精神，求真求实的精神，摆脱蒙昧的呼喊，警醒着当下的青年。
他在视频里凶恶地说，你们最好不记得，这样我更方便。
▲ 《大魔术师》视频截图
这算得上是一声警钟。如果说百年前的愚昧是民智未开，亟需科学精神和教育启蒙；那么在今天，缺少信息辨析能力和忘记独立思考，或许是一种新时代愚昧。
盲目轻信是简单的，理性思考当然更困难。越是身处泥沙俱下的时代，对个体的辨别能力就有越高的要求和挑战。如果我们无力阻止恶劣的大环境，那就如同尼采所说，在自己身上克服时代。如果开始反思的人足够多，大环境也许会不知不觉地改变。
当虚假倾泻而下，请记得做那个逆流而上的人。
本文转自：《南方周末》作者庄柳实，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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