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汉喃史籍中的“黄沙”“长沙”和 “东海”名称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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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今天越南对南海诸岛及附近海域提出的主权要求，其主要依据源自汉喃史籍。从这些文献图籍中，越南学者搜罗了“黄沙”“长沙”“东海”等汉喃词汇，据此认为“黄沙”和“长沙”群岛历史上归属越南。上述观点遭到我国学者的驳斥。本文在前人研究基础上，从语言、地图和文本等要素出发，考据越南历史图籍资料中“黄沙”“长沙”“东海”等地名的史料来源、具指代及其拉丁化转译过程，进一步佐证上述地名与南海诸岛及其附近海域无关。

关键词：越南；汉喃史籍；“黄沙”；“长沙”；“东海”

一

中越学者围绕“黄沙”“长沙”“东海”等地名的争论

“二战”结束后，越南呈南北分裂状态，其中北越政府曾长期承认中国对南海诸岛的领土主权，而南越西贡当局则多次出兵侵占南海岛礁，并以《史地》季刊为阵地，发表多篇关于“黄沙群岛”（越方认为即西沙群岛）和“长沙群岛”（越方认为即南沙群岛）的史料考据文章，反驳中国对西沙和南沙群岛的主权要求。1975年，北越完成国家统一后，也背离了先前的立场，积极声索其对西沙和南沙群岛的所谓“主权”。为了配合这一声索，越南《人民报》连载了武海鸥的考据文章，武飞黄、阮国胜、阮雅等人也相继出版专著。“近年来，阮伯演（）等人又考据了“东海”“东”等词汇，认为其指代今天的南海。“概括说来，越南学者主要利用古代汉喃文献，辅以少量近代西方文献，搜罗其中的岛屿和水域名称，将其与我国的南海岛礁及海域相联系。这些所谓的“证据”，又大致可归为四类：

其一，越南后黎朝至阮朝时期编绘的若干地图，标绘了“葛”等地名。如17世纪中叶的《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注明“葛”位于越南广义府辖境内；1774年绘制的《甲午年平南图》，标有“葛”地名；1838年后绘制的《大南一统全图》，用汉字标注“黄沙”和“万里长沙”等。其二，越南某些官修史书或史籍，如《大南一统志》《大南实录》《抚边杂录》等，均记载了“黄沙”“长沙”的地理、政治、经济状况，并记载了越南对其进行的开发活动。其三，汉喃文献中有“东海”“东”等水域名称，与今天越南对南海的官方称谓相同，越南人很早就以“东海”来称呼这片海域。其四，早期西方人绘制的一些海图，如1595年范·朗伦（Van Langren）兄弟的地图、1613年墨卡托（Mec Ca To）的东印度地图等，均标有“帕拉塞尔”（Pracels）地名。而到了19世纪前期，以沙依诺（Giang Baptiste Senho）、塔伯尔（Tarbell）、古兹拉夫（Gut Do Lap）、科唐贝尔（E.Cortambert） 和罗斯尼（Leon De Rosny）等 为代表的西方学者，则将“帕拉塞尔”（Pracels）与“黄沙”等古汉喃地名相对应，甚至描述了越南阮朝对该群岛宣示“主权”的行为。

针对越南提供的上述“历史证据”，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学者纷纷撰文回应，其观点亦可凝练为四：其一，越南列举的汉喃地名，在不同时期、不同文献中所指各异，不能认定为西沙和南沙群岛。如韩振华指出《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中的“葛”、《抚边杂录》中的“黄沙渚”等，只能是越南外海的一些小岛和沙洲；戴可来、于向东认为越南史籍《抚边杂录》证明黄沙、长沙是越南中部沿海一带的岛屿和沙洲，而不是我国的西沙、南沙群岛；李金明认为《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中“广义地区图”中注释的长沙，是越南外罗海中的若干沙洲、小岛，《抚边杂录》中记载的“黄沙渚”是越南沿海理山岛北部的小岛，《大南一统全图》中的黄沙、万里长沙，并非我国的西沙和南沙群岛；其二，古代越南人的登岛开发活动属于民间性质，无法构成官方行使管辖权的证据，如李国强指出越南连“黄沙”“长沙”等地名的由来和所指区域位置都无法明确的基础上，以“黄沙队”“长沙队”的活动作为其政府管辖的依据，不具有任何说服力。其三，越南汉喃文献中的“东海”指越南近海海域，而非南中国海。如于向东认为越南历史上曾使用“东海”“交趾洋”等名称指称其所面临的海洋，但这些名称与现今越南所谓的“东海”这一名称，无论在地理范围还是概念内涵上均有所不同，其所指仅是靠近越南陆岸的近海海域；孙志文认为越南汉喃文献中的“东海”所指并非南中国海，这一错误源于新旧语言知识体系的接驳。其四，近代西方人记载的阮朝对“帕拉塞尔”的开发管辖，更多的是地理信息的错误移植和历史叙事的西化重构。如许盘清、曹树基发现，西方海图中的“帕拉塞尔”，原本是平行于越南海岸线的牛角状区域，经过几个世纪的海道测量，才于19世纪前叶被“移植”到今天的西沙群岛附近；丁雁南则认为阮朝皇帝登岛插旗属于经典的西化叙事，主要是基于西方人的想象与建构，其真实性存疑。

通过梳理可以发现，中越学者的分歧关键在于双方争论的第一点，即汉喃史籍中的“黄沙”和“长沙”是不是今天的西沙和南沙群岛，“东海”是不是今天的南海？倘若证明越南汉喃史籍中的“黄沙”和“长沙”并不是今天的西沙和南沙群岛，“东海”亦非今天的南海，那么其他很多分歧点——比如越南古代的登岛开发活动是否构成官方行使管辖权的证据，以及西方文献对阮朝管辖“帕拉塞尔”的记载是否真实等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无需再议了。换言之，在很多场合，我们对地理位置方面的缜密考据，可以进一步佐证史实定性方面的论证。只要证实上述地名并非指代南海岛礁及海域，那么任何形式的古人登岛活动，都与当前的主权争议无关；任何围绕“帕拉塞尔”的史实建构，也都可以漠然视之。

需要注意的是.我国学者的既往研究.更多地着眼于上述汉喃地名的位置信息、史料记载的传承更易、越南学者的曲解误读等问题。而本文则尝试另辟蹊径，从语言、地图和文本等多要素出发，考据越南历史图籍资料中“黄沙”“长沙”“葛”“吉”“黄沙渚”“大长沙”“东海”等地名的史料来源、具体指代及其拉丁化转译过程，进一步佐证上述地名与今天的南海诸岛及其附近海域无关。

二

“黄沙”“长沙”等名称的来源、指代及其转译

越南语言产生较早，但并未发明相适应的文字系统，曾经长期使用汉字书写。经过长期探索，越南人根据汉字“六书”造字法，创造了喃字。相较于汉字，喃字更接近于越南人的思维表达方式及语音语法特点，故而在越南逐步推广开来。当然，正因为喃字由假借、会意、形声等方式创造而来，其在地名方面的应用与组合，往往透露了所指示对象的形状、性质和方位信息。

很多古代汉喃史籍和地图，均在越南中部近海处标绘了“黄沙”“长沙”等地名。据笔者搜集，有“黄沙”（《大南一统全图》《大南全图》）、“万里长沙”（《大南一统全图》）、“大长沙”（《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罢葛”（《南越版图》）、“葛”（《广南三府九县地图》）、“吉”（《天下版图》）、“和合”（《天下版图》）、“沙金堆俗号吉”（《广南三府九县图》）、“葛黄处”（《广南三府九县地图》）、“合洽沙”（《天南四志路图》）、“黄沙渚”（《越南南北地形图》”《本国地图》）、“沙”（《广南三府九县图》）、“隘海门”（《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等等。那么这些汉喃字地名有何含义，指示了哪些信息，与今天越南命名的“黄沙群岛”和“长沙群岛”相吻合吗？为了从语义上加以说明，我们逐一将汉喃文献中的相关文字摘出并一一释义：

通过表1分析可知，喃字“罢”和“”，书写形式不同，但读音和意义均相同，均指沙滩。“葛”“吉”和“沙”，读音和书写形式均不同，但意义相同，均指沙子。“”和“黄”，书写形式不同，但读音和意义均相同，均指黄色的。这些汉喃字自由组合起来，便形成了与汉语“偏正式”构词完全相反的汉喃式词汇。

首先来看与“黄沙”相关的汉喃地名，越南方面认为古人对今天“黄沙”的称呼，至少有七种之多，即“罢葛”“罢吉”“葛”“吉”“沙”“葛黄处”“黄沙渚”。除了“黄沙渚”属定语前置以外，其余6个地名在构词顺序上完全相反，体现了越南语定语后置的特点。我们逐一分析，“罢葛”“葛”“罢吉”“沙”和“吉”，本意都是“黄色的沙滩”；“和合”，本意是“和合滩”；“葛黄处”，本意是“黄沙处”；以上几条均为汉喃字地名。“黄沙渚”中的“渚”是指“水中小块陆地”，“黄沙渚”有“水中小块黄沙滩”之意。简言之，除了“理和合”，其余地名都指“黄色的沙滩”。其次，与“长沙”相关的汉喃地名，越南方面认为古人对今天“长沙”的称呼，曾出现过“大长沙”“万里长沙”等名。越方提供的史料依据之一是，黎贵敦的《抚边杂录》卷二曾记载“广义府平山县安永社大海门外有山，名劬劳哩，广可三十余里。旧有四政坊居民，豆田，出海四更可到。其外大长沙岛，旧多海物舶货，立黄沙队以采之，行三日夜始到，乃近于北海之处。”据表1解析，“大长沙”是指“大且长的沙滩”，“万里长沙”是形容很长的沙滩。其中“万里长沙”中的“万里”是虚指，并非实数“一万里”之意。类似的用法，汉语里还有“万里长征”及出自《西厢记》的“万里无云”等词，皆是此类表达法。

再看上述地名在越南古代地图上的位置：凡标绘了“葛”“吉”“沙”“黄沙渚”等地名之处，均为越南中部近海中凸起之地。此外，从与“葛”等紧密相关的地名来分析，“葛”地处近海岸这一结论得到进一步印证。如《天下版图》（巴黎法国远东学院，藏书编号EFEO.II/6/982，Ⅲ.127，第56-57页）所示，图中“和合”位于大占门正南方向，从俯视角度看则位于大占门的左侧，两者处于平行位置。大占门即今天越南岘港的大海门，因此与它处于平行位置的“和合”只能是近海中的沙滩，正如上文解析，“和合”即“和合滩”，而不是海中的岛屿或群岛。由此可进一步印证，越南汉喃图籍中“葛”“罢吉”“沙”等喃字地名，只能是越南近海中的沙滩，而绝不是越南今天所指的“黄沙岛”或“黄沙群岛”。又如《广南三府九县图》（越南汉喃研究院，编号A.584，第66b-67a页），图中“葛黄处”位于朱坞海门外，从图中二者的位置及上文对“葛黄处”的解析可知，“葛黄处”只能是朱坞海口外因海水冲积而形成的黄沙滩。此外，《广南三府九县图》（越南汉喃研究院，编号A.584，第62b-63a页），图中标绘的“沙金堆俗号吉”恰恰说明了名为“吉”的地方是指金黄色的沙堆，意即黄沙滩。

越南汉喃图籍中关于“长沙”的地名，也并不是南沙群岛。《纂集天南四至路图书》（越南汉喃研究院，编号A.2499，第139页），图中标注了“大长沙”，位于“隘海门”正北平行方向，从俯视角度看则位于“隘海门”正右向。“隘海门”，对应现代拉丁越南语是“ Hài Môn”，其中喃字“”，对应现代拉丁越南语是“”，指 nuóc 或 dò，有“码头”或“港口”之意，“隘海门”是指“隘码头海门”。因此，与“码头”“海口”同处一平行位置的“大长沙”只能是越南近海“大”且“长”的“沙滩”，而不是越南今天所指的“黄沙群岛”或“长沙群岛”，意即我国的西沙和南沙群岛。

一些文献记载也证明了这一点。如黎贵敦《抚边杂录》称，长沙岛在劬劳哩之外近北海之处。劬劳哩亦称理山岛，位于广义省平山县东海中，也就是现在越南广义省东北部沿海的广东群岛。该书载曰从广义省平山县到大长沙岛，行三日夜始到，而南沙群岛的主岛太平岛，至广义省平山约500多涅，按照18世纪的航海技术和条件，乘帆船航行三日夜是不可能到达得了的。该书还记载“大长沙岛，旧多海物舶物，立黄沙队以采之”，南沙群岛中最重要的南威岛和太平岛都是珊瑚岛，位于南海的南部，海鸟群集，除了鸟粪没有别的物产，且不是船舶航行必经之地，除了我国渔民在岛上生活外，很少有外国船只到那里，因此谈不上多舶物。

总之，越南历史图籍中的“葛”“黄沙”“长沙”等地名，在古代不同时期、不同文献中所指不一，并非确切地指向南海岛礁。

然而近代以后，伴随着越南文字的拉丁化过程，这些杂芜凌乱的汉喃地名逐渐有了比较统一的译称。越南拉丁国语字的创制，源于16世纪起西方传教士在越南的传教活动。19世纪中期，法国殖民者入侵越南，而后通过行政化措施，在越南废除汉字、喃字并推行拉丁国语字，客观上促进了拉丁国语字在越南的进一步规范和统一。与汉字和喃字相比，拉丁国语字与越南本土民族语言更接近，对越南人而言易于掌握，并得以迅速推广。“葛”“黄沙”等汉喃词汇，因为意思相近，也就逐渐被统一译作“ Sa”， 意为“黄沙滩”；“大长沙”“长沙”，被译为“”“”。

正如前文所述，“黄沙滩”“长沙”之类译名，与西沙和南沙群岛风马牛不相及。所以不难理解，其出现初期并未改变越南官方对南海诸岛的命名。事实上，1947年至1969年期间，越南仍然采用中国命名的音译。这一时期的越南南海地图，或按照我国同时期对东沙、中沙、西沙和南沙群岛的称谓，用越南语标注“”“ Sa”“Sa” 和“ Nam Sa”，或不做任何标注。直到1969年10月，南越西贡当局颁布了《关于将定海社并入和汪郡和龙社的决议》（文件编号），才首次使用“黄沙群岛”一词命名西沙群岛。1975年3月，武龙犀（）在西贡《史地》季刊上发表文章，表示“黄沙群岛”已成为正式名称，“而对于长沙群岛，我们同样期望颁布一套相似的行政制度，以及对于这两个群岛的所有海岛，我们也期望能尽早颁布纯越语的专有名称名录。”此后，阮伯演（）在其著作中，以“长沙群岛”称呼南沙群岛，并 自北向南将其分为八个主要岛群，即双子岛群（）、侍四岛群（）、类嗟岛群（ Loại Ta）、南歇岛群（）、生存岛群（ Sinh ）、长沙岛群（Sa）、安邦岛群（ An Bang）及平原岛群（ Binh Nguyên），阮氏所依据的是越南总参谋部军事地图局1979年绘制的海图。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 Sa（黄沙群岛）” 和“（长沙群岛）”逐渐取代了“”（西沙群岛）和“ Nam Sa”（南沙群岛）等汉语译名，成为越南对西沙和南沙群岛的新称谓。为了配合其官方更名行动，越南学者纷纷寻找“黄沙”（Hoàng Sa）和“长沙”（Trưởng Sa）的地名来源，他们首先锁定近代拉丁文译名“黄沙滩（）”和“长沙滩”（），再以此为检索词，从古代汉喃图籍中搜罗出“葛”“吉”“沙”“黄沙渚”“大长沙”等一众汉喃地名，全然不顾此“黄沙”“长沙”与彼“黄沙”“长沙”并非一回事。这种奇特的拼接式考据，也饱受当代中国学者的诟病。

三

“东海”“东”等水域名称的 来源、本意及其变化

如果说在古代汉喃文献图籍中，“黄沙”“长沙”等陆上地名尚能透露一些位置和性状信息的话，那么“东海”“东”之类的水域名称，则根本没有什么指向性，彼此之间意思也是相差甚远。据笔者查阅，这类汉喃词有“东海”“东”“东”“东”等等。为了一目了然，我们仍将几个相关汉喃字的意思列举如下：

通过表2分析可知，“”“”“”等，书写形式不同，但读音相同或相近，意义也相同，均可指海、江河或宽广的水域。就构词方式而言，“东海”为偏正式，属汉语式构词；而“东”“东”“东”的构词方式与偏正式相反，都是汉喃词。“东”“东”“东”这三个词意思相同且有多种释义，一是“东边的海”，二是“东边的江河”，三是“东边的宽广水域”。

上述几个水域名称中，“东海”是当前越南官方对南海的称谓。为了提供这一官方称谓的“历史依据”，如前文所引，越南学者阮伯演（）认为“东海”一词来源于1435 年黎圣宗时期阮鹰（）所著《舆地志》。为此笔者查阅了《舆地志》，其载曰：“海及六头安子惟海阳。海，东海也；六头，江名，六水合源，故名六头；安子，山名，有陈诸帝尝出家修禅于此。”此段史料记载非常易于理解，其特点有明显模仿《禹贡》等中国地理志书的痕迹。越南国家科学委员会史学所编译的越文版《全集》对该段史料解释为“海及Đông。六头为江名，因六条河流汇合得名。安子为山名，陈朝的皇帝经常在此出家修行。”经查阅，该段史料中记载的“六头江”和“安子山”实位于古阳泉县，也就是今天越南红河三角洲的兴安省、广宁省、海阳省和海防市一带，据此可推断，《舆地志》中的“东海”应为越南东北部的海域，而非越南今天所指的“东海”，意即南海。此外，15世纪越南的管辖范围主要局限于今天越南中部以北地区，其对南海海域即便有所了解，也不可能早于1471年黎圣宗南进征占时期。

另有越南学者认为“东海”一词最早见于1427年以黎太祖黎利之名义颁布的政治文告《平吴大诰》，其曰“帝既平吴，大诰天下，其文曰：仁义之举，要在安民······乌马又殪于白藤海。决东海之水，不足以濯其污；罄南山之竹，不足以书其恶。神人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殊不知，诰文中的“东海”典故，源出自《旧唐书·李密传》：“（李）密作书移郡县，数隋炀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诰文之所以引据此典故，其目的在于谴责明军在越南犯下的罪行。此外，诰文中的白腾海实为白腾江，历史上越南曾多次作战于此。显然，《平吴大诰》中“东海”一词为汉语诗词特点用典，并不是今天越南所指的“东海”，意即南海。

“东”一词的出现要早于“东海”。越南阮朝集贤院编纂的《越史》在记载公元6世纪前赵光复兵败自杀事件时叹曰：“军李措典，共赵交锋。赵王。”该段史料，已有国内学者根据《越南史略》进行详细考释，并指出赵王所投之“东”，实为今天越南南定省大安县境内的大雅河（Đại Nha），与南海无任何关系，其考据过程不再赘述。

至于“东”和“东”，均为简化而来，在民间文学作品中较为常见，叙事诗《贫女叹》和《陆云仙传》等是较为典型的代表。这些文学作品经法国和越南学者翻译出版，流传多个不同版本。越南国家图书馆藏的《贫女叹》诗云：“望西山山石嶙峋，望東波涛汹涌。望北岸杂草丛生，望南船帆点点。”该诗以“西山”与“東”“北岸”与“南”对仗，以求句式工整。上述地名，均无实际地理指代。无独有偶，在《陆云仙》的翻译过程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该诗为越南诗人阮廷焰所著，越南国家图书馆藏《陆云仙传》云：“云仙夜半，独坐小船。追忆往事，泪水涟涟。远眺東，船影绰绰。命途多舛，思之黯然。”文中的“東”，其具体指代不能确定，东边的江河湖海均有可能。法国驻曼谷领事乌巴莱（E.Aubaret）于1864年将其译成法文，在巴黎《亚洲日报》刊登发布，此后该诗开始在欧洲广为流传。1883年，法国远东学院教授艾贝尔·德斯·米契尔斯（Abel Des Michels ）在越南文-法文 对照版的《陆云仙歌演》（Lục Vàn Tiên ca） 中，除了照搬乌巴莱的“”之译法，还想当然地以法文“la mer orientale（东海）”作注。

总之，在越南拉丁语的转译过程中，“东海”“东”“东”“东”等意义或不相同的汉喃词全部按照“东边的海”进行翻译。如此一来，就被翻译成拉丁词“”（东海）。这种直译法给“”的滥用埋下了伏笔。这一过程何时开始尚不清楚，但据笔者掌握的资料，1947年越南河内事实出版社出版的佚名著《越南人民的神圣抗战（卷一1945年9月23日至1947年腊月）》所附地图《全国抗战前夕越南情形图（1946年12月19日）》和《1947年底自由区、游击区及暂被占领区草图》（第216、218页），首次将南海标注为“”（东海）。随后 ，“”的词义逐渐固化，演变为越南对南海的专属称谓。

当代越南学者为了证明“”（东海）即南海，将汉喃古籍中的“东海”“東”“大海” 等词汇注释为“”。如武辉真《越史通览》中关于“宁海部”载曰：“宁海部位于‘’（东海）沿岸······宁海部，即现在的海宁一带，现属广安省。唐朝称为陆州（），越南李朝、陈朝时期称为陆州（）。因此，以前的地图上将下龙湾称为陆海（）。”“宁海”是历史上越南一个地方行政地区，之后并入越南广宁省，位于今天越南东北部的北部湾沿岸。文中的“东海”应为越南东北部的北部湾海域，而非作者注释的“”（东海）。又如潘輝注《皇越地》卷一中记载“广义，思义府三县：府在广南之中，上游连山横临大海其地势宽广。太王专制时改为广义三县，物力丰衍，谷粟不知其数”。越南学者潘登却故意将 原著中的“大海”译为“”，试图混乱试听。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四

结语

中越学者围绕“黄沙”“长沙”“东海”等有关南海地名进行的长期论战，其关键在于越南汉喃史籍中的“黄沙”“长沙”是不是今天的西沙和南沙群岛，“东海”是不是今天的南海。通过对南海有关汉喃地名进行考证，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越南汉喃史籍中的“罢葛”“罢吉”“葛”“吉”“沙”“葛黄处”“黄沙渚”等汉喃地名，对应越南语均为“ vàng”， 即“黄沙滩”之意；“大长沙”指“大且长的沙滩”，“万里长沙”是形容很长的沙滩。从语言字面意思理解，越南汉喃史籍中无论是与“黄沙”还是与“长沙”有关的汉喃地名，实际均为沙滩之意，并不是指岛礁或是群岛。从汉喃史料记载的具体信息以及这些地名在历史图籍中的地理位置，可进一步推断这些汉喃地名只能是越南近海中的沙滩，而绝不是越南今天所指的“黄沙群岛”和“长沙群岛”。近代以来，越南拉丁化文字逐渐规范化和统一，“葛”“罢吉”“沙”等与“黄沙”有关的汉喃地名，逐渐被译为“ Hoàng Sa”，与“长沙”有关的地名被译为“Sa”。20世纪中期之后，伴随着越南对我国西沙和南沙群岛主权的声索，越方将西沙群岛命名为“Hoàng Sa”（黄沙群岛），将南沙群岛命名为“ Sa” （长沙群岛）。

其次，越南汉喃史籍中的“东海”“东”“东”“东”意思不尽相同。“东海”源出自《旧唐书》，为特定用典。其余三个词意思相近且有多种释义，一是“东边的海”，二是“东边的江河”，三是“东边的宽广水域”。在越南文字拉丁化的过程中，上述词汇被统一翻译成“东边的海”。此后，“东海”的词义逐渐固化，演变为越南对南海的专属称谓。伴随着越方对南海岛礁主权的声索，当代越南学者在译注汉喃文献时，将“东海”“束”等词汇注释为“”，试图证明“”（东海）在历史上属越南管辖。

综上所述，本文认为汉喃文献中的“黄沙”“长沙”等地名并非西沙和南沙群岛，而是越南近海的一些岛屿和沙洲；“东海”等地名亦非南海海域，其在汉喃文献中指代不一，与今天的南海基本没有关联。越南学界为迎合官方的主权声索，故意曲解和混淆上述汉喃地名的做法，显然与端正严谨的学术态度背道而驰。

作者：秦爱玲

来源：《太平洋学报》2022年第6期

选稿：耿 曈

编辑：朱 琪

校对：宋宇航

审订：罗舒平

责编：杨 琪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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