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门塔：千年古塔的历史回响》：礼赞与参悟

文｜赵德发

济南之南，有座古塔。此塔建于公元七世纪之初，一千四百年来有无数游人香客前去拜谒。二十一世纪之初，又有一位坐轮椅的青年女子，一次次出现在塔下，观赏、沉思，成为景区一景。

这位女子叫钟倩，家住济南市区。她曾在泉畔柳下奔跑，拥有和同龄女孩相似的花样年华，十六岁时却突然患病，只好休学，以轮椅代步。但她不向命运低头，忍受着病痛读书写作，终于成为作家、文学评论家。她一次次去南部山区，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领略四门塔之大美，领悟这片圣地给她的精神启示，写一本书与读者分享。于是，我便读到了《四门塔：千年古塔的历史回响》一书。

钟倩 著

济南出版社

钟倩说，她每次去四门塔，都是“一场美的朝圣”“我无法拒绝这种神圣之美、高洁之美和永恒之美”。因此，我在这本书中看到，她深情礼赞、倾力描绘四门塔之美，她甚至断言，这座千年古塔“坐实了在济南这座城市的美学江山和精神重心的地位”。她还以宗教史、考古学、建筑学等方面的深厚学养，详细讲述四门塔的来历，让这座古塔在浩渺的历史云烟中巍然显现，并指点着一处处局部、一个个细节，与我们一起感受其独特的魅力。她说：“我甚至觉得，这里的一砖一石，一梁一榫，一泉一竹，一花一木，都蕴藉禅心佛香，凡是经过之人，都无形中蒙恩受福，远离杂念，成为美的布道者。”以四门塔为中心，她还介绍了周边的景点：神通寺、龙虎塔、摩崖造像、墓塔林、神井三桥两亭、碑刻以及柳埠名胜。真的是处处皆美，美不胜收。她被这些美深深感染，由衷发出感叹：“美，就是信仰，就是宗教，或者说它比宗教还要有力量。”

审美的最高境界是深度融入，物我两忘。钟倩这样说：“在长风吹过的千年时空里，我仿佛聆听到井壁洞口上哗哗的水声，僧人提灯月下过桥的跫音，雨后竹叶翻身做梦的沙沙作响……无穷的时间里，包含着无穷的物，无穷的物里，又传递出古老的呼唤与喟叹。那是生命的证悟，那是灵魂的呢喃……我痴缠地想着，倘若能够穿越回到当年，我多么想当个健步如飞的小侍童，每天端茶倒水看流云，研磨诵经听钟声，享受安详的时光。”读到“健步如飞”四字，我眼前出现钟倩忘我放飞的生动画面，心中却感受到了她被轮椅所羁绊的难言痛楚。

对于那些来过四门塔的前人，钟倩引为同道，心心相印。她写了多位与四门塔有缘的名人，前去考古或做修复的前辈，讲述他们的感人故事，讴歌他们的敬业精神。如梁思成、林徽因夫妇为了考察四门塔抵达济南，从火车站徒步走到四门塔，顶烈日，扛行囊，七八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钟倩写道：“梁思成、林徽因专程来过，今天我又拜谒，穿越时空我们共享同一片历史芬芳。”在这一片芬芳里，我们看到了因寻美、赏美而生成的精神之美。

四门塔，在佛教建筑史上有着非同寻常的重要地位，是中国现存唯一的隋代石塔，中国现存最早的全石结构佛教塔，中国保存最完整的单层方形庭阁式石塔。加上其它一些佛教遗存，这里承载着厚重的历史积淀，氤氲着摄人心魄的文化氛围。钟倩每次来此，既审美又悟道。“当我们进入四门塔景区，沐风而览，拾级而上，或置身苍柏竹林之间，或走过蜿蜒小径，不过是沿着历代高僧住持的心路，穿过陌生又熟悉的人生之路，看到另一个自己……当目光轻轻拂过塔身、佛像、石刻，我们已然穿越时空隧道，与那段岁月促膝对谈，触摸到历史深处僧侣们捻动佛珠的声响，还有心中默念的经文。”钟倩曾在四门塔的午后微风里与阿閦佛对视，阿閦佛闭目敛眉的慈爱面容，让她热泪盈眶。阿閦佛意为“不动如来”，她心领神会，感受到一种穿透心灵的精神力量。

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钟倩经历过肉身的苦痛，亲人离世的悲伤，也曾经迷惘过，绝望过。但是来到四门塔景区，她仿佛进入一个千年道场，众多先哲都在向她说法，一草一木都在向她示意。极具慧根的她将心灵彻底打开，参禅体会、悟道心得油然而生，成为本书中最精彩、最珍贵的部分。

1973年，济南有关部门在维修四门塔时，出土了石舍利函、铜舍利函、舍利等重要文物。其中出土的舍利有水晶珠4颗、黄石珠7颗、绿松石珠9颗。我觉得，钟倩一次次去四门塔，也捡回了许多宝珠，她用情感与智慧熔冶，使之变成了文字。这本书里，俯拾皆是，很值得我们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