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记忆】老村的麦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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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粮食不足，人们就变着法子用各种野菜瓜果代替。于是就创造了＂麦饭”。所谓”麦饭＂，就是用各种野菜或花朵拌上些许面粉蒸成的食物。如果把它委（捏）成窝窝头，就叫菜疙瘩，又叫菜馍。过去的年代里，这些麦饭、菜疙瘩是家家饭桌上的必不可少的食物。

春天到了，田野绿了，河流解冻了，河水哗啦啦的欢唱着向东流去。孩子们、妇女们都来到了田野里或拾雁屎，或挑野菜，雁屎是给猪做饲料的，野菜呢，就给人做辅食了。她们三三两两散落在绿色的田野上，远远地望去，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淡蓝的各种各样的服装颜色，象是一朵朵的野花在风中摇曳。她们一手提竹篮，一手拿铁铲，满世界的找野菜。歌声唱起来了，是眉户曲子”梁秋燕＂：阳春儿天，秋燕去田间，慰劳军属把菜剜。金字光荣匾，军属门上悬，把他们美名天下传。手提着竹篮篮，又拿着铁铲铲，……

歌声悠扬婉转，风儿徐徐地吹着。麦田里，荠荠菜，面条条，油勺勺，刺芥菜（小蓟），苦曲菜都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长出了绿色的叶芽。这时的野菜极鲜嫩，都能做成麦饭，或菜圪塔，都好吃。只是苦曲菜味苦，做成麦饭口感光滑，风味独特。是人们最喜欢的食物。这里的人说:香油调的苦曲菜，各取心上爱。又说:苦曲菜，开黄花，问你两口谁当家？就表达了人们对苦曲菜的感情。“瓜菜半年粮"，善于打理穷日子的妇女常常变着花样吃野菜，省了粮食给孩子，给家人吃。她们自嘲说:婆娘家，生得瓜(傻)，一爱女来二爱花(棉花)，三来爱吃菜圪塔。

也许，长期艰苦的生活改变了她们的口味，真的，邻家香草姨，只要蒸了苦曲菜麦饭，她就吃两碗，不吃馍，她说:麦饭有油有盐有调和(调料)，比啥都下口利。

东邻家的弯腰婆是蒸苦曲菜麦饭的高手，春天最初的苦曲菜，小小的，绿莹莹，嫩得可爱，她把菜洗净，不用刀，只把菜放到黑釉色的面盆里，放上碱面用手反复搓，再拌上面粉搓，搓好后放届布上锅蒸，不能蒸太过，十五分钟就行，(蒸过了颜色变黑，没了颜值，味道变绵，不好吃，且影响观感)蒸出来的麦饭，深绿放亮，绿玛瑙似的，象拌了油，最后再调上椒盐、葱花、油泼辣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品味，那叫一个香。

民国时的沙苑老夫子李自反先生曾总结说:苦曲菜圪塔，风味最宜人，民国十八年，救活多少穷饥民。

可见，苦曲菜可是野菜中的极品，它在灾荒里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除了苦曲菜麦饭，荠荠菜麦饭当然最正宗。味道大人孩子都能接受，荠荠菜还能做饺子馅，只是没有白面，吃饺子就成了画饼充饥。

好吃的还有槐花麦饭，榆钱麦饭。二三月里，槐花开了，榆钱开了，这时，男男女女齐出动，拿了长杆，杆头上绑着镰刀或铁勾，满世界的寻找槐树，那时沙窝里有槐园，妇女们就骑了自行车去沙窝里捋槐花，榆钱。槐花淘净，拌上些许面粉上锅蒸，出锅后炒了葱花调上，那麦饭一股淡淡的甜香，直沁入心里。而榆钱麦饭却风味不同，它没有槐花的甜香，吃起来滑滑溜溜的，要蘸了油泼辣子调制的醋水，非常好吃。

四五月间，桐花开了，棉花花开了，六月里南瓜花，金针花开了（开了的黄花菜），妇女们就弄来，到厨房里蒸麦饭。桐花和棉花花蒸的麦饭很劲道，不太费面粉，口味很一般。

南瓜、金针（黄花菜）开花的时候，＂缠沙”人的麦罢会到了，那一年的麦罢会，生产队为了群众过好节，就给大家分一些食用油，每人一两。老姑家七口人分了半搪瓷缸油。待客这天，席上四碟菜，黄瓜，豆角，辣椒，茄子等等，少有油星。没有豆腐，谁家有一点豆腐，就很奢侈了。这时，老姑挣挣巴巴蒸了一碗南瓜花麦饭，用油烙了，放在席中间（没有那么多油炸，只是油烙），那金黄色的颜值，甜甜的香气，特别是花生油的香味，令人胃口大开，垂涎欲滴。现在，再也没有那么多的南瓜花可用来蒸麦饭了，南瓜花麦饭的香气还萦绕在我的记忆中。

金针菜算是高级别的菜了，它的正品是它那未开的花苞，一旦开了花，就成了废品。所以，人们就用开了花的蒸麦饭。金针花的麦饭也是甜甜的，濡濡的，不劲道。适合做了酸汤浇了吃。

还有苜蓿，苜蓿不属于野菜，它是生产队种的牲畜饲料。

民歌唱道：苜蓿花儿扎拌汤，我家住在河岸上，苜蓿花儿蒸麦饭，我家住在河边前。瓢瓢船一撑下潼关，扇子船扯起上长安……

苜蓿地的确就种在河滩里。刚开春的时候，只要有一点春雨，那苜蓿芽就长的又嫩又胖，是蒸麦饭的好东西。队长怕人偷，就派了看苜蓿的人，不让偷。于是，孩子们就和看苜蓿的老头捉迷藏，看他打盹了，或是吃饭的时候，就偷偷摸摸的靠近，很快的捋。老头发现了，呼喊着，高声骂着追过来，孩子们提了篮子做鸟兽散。谁跑得慢，就会被夺了篮子，告到了队长那里。队长则会找家长批评教育。

除了野菜，馍馍也可以做成麦饭。美其名曰＂馍花麦饭”。

1969年后，生活慢慢好转，有了馍馍吃，甭管是麦面馍馍还是玉米面馍馍，比吃野菜红薯强多了。但那时没有冰箱，而那时一般都是五口人以上的家庭，吃的很费。为了节省时间，蒸馍时就蒸一大锅馍，放着慢慢吃。到了夏天，馍馍就会发干，变质，难以下咽。

主妇们动了脑筋，想方设法让味道变香。于是，”馍花麦饭＂发明出来了（祖先发明的）。先把或干或霉的馍馍切去霉点，放凉水里泡开，捋干，然后拌上些许椒盐，葱叶韭叶，放锅里蒸，出来泼上油，就成了。或是炒了葱花韭菜，出锅时放到麦饭里。还有人把红萝卜和绿菜拌进去，红红绿绿，诱人食欲。真的，馍花麦饭比馍馍好吃多了。

记得对门的柏叶姨家馍馍发了霉，有了味，她舍不得扔，就做成了馍花麦饭吃了，霉味是被遮住了，结果吃坏了肚子，难受了几天。

直到现在，许多人忘不了馍花麦饭的味道，就拿买来的馍馍做，谁知那买来的馍馍不经泡，一泡就发黏，是做不成的。

时代在进步。如今人们的餐桌上，食物愈来愈丰富，鸡鸭鱼肉，时令蔬菜，应有尽有。可是，老一辈人们还是习惯过去的饮食，还是变了法儿做各种各样的麦饭，据说人的味觉也是有遗传的，总是喜爱过去习惯的清清淡淡东西。也许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青菜萝卜最养人，不喜欢大鱼大肉味道重的东西。拒绝一切不健康的只求味觉刺激的东西。

老村的麦饭，不止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还继续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每一次的叙说都是对传统的纪念，每一次的回味都是对今天的珍惜。常将有日思无日，粗茶淡饭足人生。

王凌琴

喜文学，爱绘画，好音乐，乐文史。多年笔耕，鲜有成就，歪歪斜斜，一串脚印。兴来舞文弄墨，时结青涩小果，乐人悦己，不值一提。自以为天地间一匆匆过客，如草芥之于土地，浪花之于江河，微留划痕，仅此而已！

来源：大荔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