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海难留下的疑问：韩国“世越号”沉船事故发生十年之后

又是一年春天，韩国京畿道安山市檀园中学前的街道再次开满樱花，金炳权却无心欣赏。十年前的4月16日，搭载了476名乘客的“世越号”客轮从仁川港出发，在途中沉没。他的女儿金熠娜是304名未能走出船舱的人之一，这其中还有几名中国乘客。

遇难者大多数是像金熠娜一样未满18岁的高中生，他们本计划搭乘这趟客轮前往济州岛进行游学旅行。船难发生后，韩国政府的举动不断引发质疑。

南都、N视频记者梳理发现，历经三任总统、十年时间，船上早已暗藏的危机，官方贻误黄金救援时间，调查和追责审判避重就轻等问题陆续浮出水面。然而，事故真相至今未公布，韩国政府仍未正式道歉。“世越号”沉船事故十周年当日，未能走出阴影的遗属们重回事发地，在海上大声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他们仍在等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世越号”沉船现场。

悲痛未绝

每年四月，是韩国全罗南道樱花开得正盛的时节，但对于“世越号”沉船事故304名遇难者的家属而言，象征浪漫的樱花成了挥之不去的悲痛烙印。

在十年前那个同样樱花盛开的春季，他们的至亲在经历长达数小时的惊慌与恐惧之后，最终未能逃脱随巨轮葬身海底的厄运。

4月16日这天，不同形式的纪念仪式在韩国多地举行，部分遇难者家属从全罗南道珍岛登船，乘坐木浦海洋警察署的警备舰艇来到十年前倾覆事故发生的海域，遗属们一边将遇难者的名字一一喊出，一边将手中的白菊花投入海中，以寄哀思。

家属手持白菊悼念逝者。

如今在各大社交平台上，仍能搜索到“世越号”沉没过程中，被困的高中生们在愈发倾斜的船舱内用手机拍下的视频。

在这些最后的影像中，稚嫩的脸庞上起初还带着新奇，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巨大的恶作剧。他们相互打气，开着“我们成了泰坦尼克号吗？”的玩笑，理所当然地相信救援将在不久后如约到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恐慌与焦虑渐渐蔓延开来。

“我要给妈妈打电话吗？我好像完了”“我们不想死！”“救救我们！”狭小的船舱中，终于有呼喊声传出，但此时客轮引擎关闭，全船电力系统中断，橙黄的救生衣成了他们生命最后时刻唯一的亮色。

后续的事故调查显示，250名高中生在听到船长原地待命的广播指令后，放弃了跳海自救。可当时的他们无从知晓的是，正是这一指令，让绝大多数乘客错失了逃生的时机。

下达这一指令的船长李俊锡，早在事故发生后10分钟便率先弃船，搭乘海警快艇溜走。

且在事故发生后的72小时黄金救援时间内，韩国政府不仅没有及时派出足够的救援力量，还封锁了事发海域，将民间自发救援团体阻拦在外，到达现场的官方救援人员大多也无所事事，生生贻误了救援时间。

如今，京畿道安山市檀园中学里，遇难学生们曾经就读的班级被设为了“记忆教室”，里面的座位、课本摆放如初。黑板上密密麻麻的话语、大大小小的爱心，以及挂在一旁的课程表和营养午餐菜单，都让这间教室看起来与任何一间中学教室并无二致，仿佛孩子们的修学之旅还未结束，不久后就会嬉闹着归位。只有桌面上一张张白底黑框的小像，安静地昭示着他们的生命已永久定格。

遇难学生们曾经就读的班级被设为“记忆教室”。

让遗属们难以走出悲痛的，除了亲人的逝去，还有他们至今未能等到的调查真相，以及韩国政府的正式道歉。十年时间过去，仍旧“只有受害者，没有施害者”。政府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更让他们担心，在真相大白之前，“世越号”的记忆就会被抹去。

打捞往事

十年来，遗属们对“世越号”沉没真实原因的追问从未停止，但至今也自觉只揭露了冰山一角。

公开资料显示，“世越号”原本是名为“渡轮波之上”的日本客轮，最初设计为6586吨级，曾在日本服役过18年。2012年，退役的“渡轮波之上”被韩国清海镇海运公司买下，改名“世越号”，并改造成6825吨级，据称是当时韩国同类型中最大的客轮。而这些改造，事后被指是违规的过度扩建。

在沉船事故发生5个多月后，韩国大检察厅就曾公布一份调查结果，显示事故的直接原因为船务公司过度扩大船舶载重能力及超载，舵手操作不熟练等。

更多线索在2017年“世越号”被打捞出水后才逐渐浮出水面。

2015年4月，韩政府决定将“世越号”船体打捞出水，以防当时仍未被找到的遇难者遗体被冲走。但“世越号”沉船所处地理位置特殊、天气环境恶劣，打捞难度很大。为确保万无一失，韩国政府实行了国际招标。

据为“世越号”打捞提供方案的同济大学机械与能源工程学院介绍，“世越号”的船体将近七千吨，泡在水里重量超过万吨，且船体呈倾斜姿态，若用钢绳捆绑提升，存在绳索勒入船体，对遇难者造成二次伤害或船体断裂的风险。

2015年7月，在全球19家实力最强的打捞公司共同参与的国际商业竞标中，上海打捞局以“钢梁托底”的方案一举中标，与韩方签署了打捞合同，并于同年8月派出“大力号”赴韩实施打捞任务。

据报道，“世越号”的打捞历时590天，水下作业总时间近1.3万小时。

上海打捞局一名工程人员说：“我也是一名父亲，爱着家人。在沉船里可能还有年轻的遇难者。我们要把孩子们送回家，父母在等待他们回家……”

2018年5月10日，韩国全罗南道木浦新港码头，“世越”号沉船船体被扶正。新华社发

2017年3月31日，完成了整体出水及清污工作的“世越号”完成了“最后的航行”，在全罗南道木浦新港的码头缓缓靠岸。

船体上随处可见的锈迹和残破伤痕，再次触动了遗属们的情绪。一位老人指着船体上一些黑色的痕迹对在场记者说：“这一片黑色的痕迹很可疑，不知是在海底形成的，还是原本就有的。拜托您多拍一些细节报道一下吧。”

令人咋舌的是，工作人员在清理“世越号”货仓时发现了大量建筑用钢筋。据报道，调查显示“世越号”货物适载量为987吨，而出航时载物达2215吨，超载1228吨。

追责之问

除早已暗藏在船上的危险外，更多匪夷所思的人为操作仍未得到解答：事发前“世越号”为何急转向？乘客为何被要求在船舱而不是上甲板等待？海警为何反应缓慢又救援不力？救援及调查报告是否被人为篡改？

针对这些疑点，韩国政府的调查断断续续，仅组建了事故特别调查委员会，始终没有最终认定事故责任。

2014年11月，韩国国会曾通过“世越号”特别法系列法案，包括旨在查明“世越号”沉船事故真相的《“世越号”特别法》、为保障国民安全而对政府组织进行改组的《政府组织法》修订案，以及旨在根除隐匿犯罪所得收益行为的《俞炳彦法》。

根据特别法，由5名韩国国会议员、3名遇害者家属等8人组成的“世越号”船体调查委员会于当年成立，他们依法本应开展为期18个月的调查活动，但据韩媒报道，在朴槿惠政府高层人士的妨碍下，这一委员会在为审问海警等究责对象召开3次公开听证会，还原事故当下情况后就草草解散。

2017年，文在寅出任韩国总统，上任后不久再度组建调查委员会，并于次年“世越号”沉船纪念日到来前夕在社交平台发文，郑重向“世越号”遇难者家属及全国人民承诺，将彻底查明沉船事故真相，给了韩国民众新的希望。

但失望来得也很快。调查委员会于2018年8月正式结束调查并发布沉船原因分析报告，并未就“世越号”失事原因给出定论，只是提出了两种可能性：一是船体缺陷内因所致，二是不排除外因，还需进一步调查。

“世越”号沉船内部景象。新华社发

对相关责任人的审判与定罪，亦有避重就轻之嫌。

韩国媒体将“世越号”沉船事故的相关刑事审判大致分为三类：船长和清海镇海运公司失职；123艇长和海警指挥部救助不力；韩国军机务司令部核查遗属等二次加害。

但经过十年的审判，真正受到法律制裁的，只有“基层”。

其中，“世越号”船长李俊锡于2015年以杀人罪被判处无期徒刑，14名船员也被判处不同程度的实刑。因救援失败而被起诉的12名海警中，只有第一个抵达事故现场的123艇长金京日被判处3年有期徒刑。

而时任海洋警察厅厅长金锡均、前海警次长崔相焕、前西海海警厅长金秀贤、前海警警备安全局长李春宰等9名官员，虽涉嫌没有充分采取救援措施，被韩国检方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起诉，却最终以韩国大法院（最高法院）于2023年11月作出的无罪判决而告终。

危机持续

如今，“世越号”已经成为韩国政府失信于民的例证，民众由此对政府产生的信任危机，亦在韩国引发朝野动荡。

事故发生后，韩国时任总理郑烘原引咎辞职，时任总统朴槿惠就沉船事故亲自向国民道歉，并解散海洋警察厅。

但这些举动都弥补不了朴槿惠在沉船事故发生当日失联了整整7个小时的事实。在这段时间里，救援指挥中心迟迟没有建立，被认为是贻误搜救时机的一大原因。坊间怀疑她在那段时间里正在做发型、美容、或是整容，也有报道称她当天与其前秘书室室长郑润会在一起。

尽管朴槿惠自辩称她当日因身体状况不佳留在官邸工作，“失踪的7小时”还是成了她政治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之一，也成了她在2016年被弹劾罢免的重要一环。

2021年1月，朴槿惠因“亲信干政”等获刑20年。新华社发

不仅是救援不力，韩国政府在事故调查与后续处置中的不作为，也最终化成了民众的怒火。

2015年4月16日，3万多名市民和“世越号”沉船事故遇难者家属在首尔市厅广场举办了“世越号”一周年大型追悼会，缅怀事故遇难者。追悼会结束后，在场民众随即开始了游行示威，并在从光化门向青瓦台移动的途中，与警察发生暴力冲突，被用辣椒水催泪剂、高压水枪等驱散。

据韩媒报道，当晚有约100名示威者被警方拘捕，以非法集会及妨碍公务执行为由接受调查。韩国警方还在几日后的记者会上表示，除了要“严惩暴行者”外，还将针对警察受伤与警车毁损等，向“世越号”国民对策会议提起民事诉讼，索要损害赔偿。事后，韩国警方的这一行为遭到了国内外的广泛谴责。

韩国主流报刊之一《韩民族日报》发表的最新社论更是直指，“同市民们以反省和反思的方式来对待惨案不同，韩国政府似乎只希望‘世越号’惨案能被尽快被遗忘。”

据“世越号”相关市民团体“4.16联盟”透露，韩国社会性惨案特别调查委员会于2022年6月结束调查后，提出了54项建议措施，但韩国政府仅仅履行了其中一项，即改善海洋灾难搜救体系。

除此之外，调查委员会多项更为重要的建议，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总统办公室的拒绝。其中包括韩国总统亲自就国情院对“世越号”遇难者家属实施非法检查、妨碍“世越号”调查等问题向国民道歉；对国情院非法监察及阻碍“世越号”调查一事应追加进行独立调查，将相关资料移交国家档案馆；以及修改医疗赔偿金支付期限等。

在“世越号”沉船事故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上，有遗属在悼词中字字恳切地写道：“虽然我们承诺要建立安全的社会，但是看到类似事件接连发生，我们期盼的安全社会还没有到来。希望国家尽快查明事故真相，处罚相关责任人。”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南都记者 向雪妮 何嘉慧

采写：南都记者 翁安琪 实习生 郑钰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