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陶官与国君

从前，有一个烧制陶瓷器皿的工匠，他烧出的瓷器洁白得像一块美玉，声音似悦耳的鸣钟，光滑得如一块明镜，就连国君都赞不绝口。后来，他被召入王宫，封为督陶官，专门为宫廷烧造瓷器。

他十分用心，甚至为国君烧造出一种碗，如果食物不新鲜、或有毒便会改变颜色。有几回，一些人想在国君的食物里下毒，都是因为瓷碗变了颜色才让国君化险为夷。

一天，国君正在喝茶，他仔细地端详着新制的茶杯。看着看着，手忽然一抖，杯子掉到地上摔碎了。

“哎，可惜了。”国君说。旁边的大臣、侍卫也连声说：“可惜，可惜。”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次不小心，国君自己也这么认为。不料，从此之后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经常将杯碗盘碟掉到地上，摔个粉碎。督陶官只得每天忙得大汗淋漓，烧制新的送去。

医生来给国君看病，被国君赶了出去。他不承认自己得病，也不许别人这样说，打碎东西只怪督陶官不用心。

“你必须给我烧一种打不破的碗来。”他气愤地对督陶官说，“要是你再偷工减料，我就要砍你的头！”

督陶官吓得够呛，想辩解但又不敢。国君看到他的犹疑，挥了挥颤抖的手说道：“好了，快下去烧你的碗吧。”

督陶官回到家之后，和两个儿子潜心研究，更改各种配方可不管他们怎样试验，烧出的杯盘总也不能逃脱被打破的命运。最后，他们终于烧出一种不那么容易被打破的碗，但这只碗看起来像是一块黑铁，摸起来如同粗糙的顽石，如果指甲碰到还会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他硬着头皮把这只碗交给国君。国君气得拿它丢向督陶官，打中了他的头。碗没有破，可督陶官的头却破了大口子，血不停地流出来。国君还不解恨，训斥了他一顿，把他赶出了王宫。

回到家后，他和两个儿子又没日没夜地忙了起来。新的碗烧出来了，这回既不厚重更不黑灰，甚至有一些柔软。当国君把碗拿在手里，手心的温度使碗沿变了形，如同一支融化的蜡烛。国君将碗轻轻放下，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督陶官这回真的害怕了，他知道国君冲谁大喊大叫谁就安全，可国君一句话都不讲，就说明他要杀人。

督陶官回到家，叫来了两个儿子，对他们说：“如果明天国君派人来抓我，我会求国君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

“可是您知道，无论再给多少时间，我们也不可能造出这样的碗来。”大儿子说。

“孩子们，别这样悲观。三个月很长，也许会发生很多事情帮我们度过难关。”

“能有什么事呢？”二儿子问。

“国君的病很重，也许三个月里他便去世了，这样不就没人杀我了吗？”督陶官回答。

“好吧，我去把门关上，还有别的吗？”大儿子问。

“我年纪也很大了，三个月内我也可能死掉。”两个儿子差点晕过去。

“也许在三个月里我们真的能把那碗给烧出来。”督陶官接着说。“我敢说活着的人里就没人能做到。”“那么，也许死了的人能吧。”“死了的人？”两个儿子诧异道。

“我听你们爷爷说过，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迈的陶工，他烧的瓷器颜色如同雨后的蓝天，他制的小酒壶装得下十个人痛饮的美酒， 他造的花瓶能让鲜花永不凋谢，他描画的鱼能在盘底自在畅游。他在很老的时候走进了西部的群山，有人说他早就死了，可有人说他还活着。如果他还没死，找到他就能得到我们要的瓷器。”

两个儿子听完后，摸了摸父亲的额头，以为他发了疯。

第二天早晨，果然来了一队侍卫，将督陶官带走了。到了中午，国君的旨意来了，说同意宽限三个月，可如果不能按期交付，就要将其斩首，还得扣押他的儿子。

督陶官不敢耽搁，马上打点行装，踏上了西去的路途。

他夜以继日地赶路，这天来到了一座森林，到了中午，他实在走不动了，便坐在树下休息。他拿出酒杯，打算喝上一杯。这时，一滴水滴进杯中，奶白色的酒杯马上变成了铅灰色。他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去，只见一条大蛇盘踞在他头顶，准备捕食一只熟睡的夜莺。大蛇的毒牙像匕首一样伸了出来，刚才滴进他酒杯的正是牙齿中渗出的毒液。督陶官拔出短刀，斩断了大蛇埋伏的树枝。树枝连同大蛇一起掉落在督陶官的脚边，他连忙跳开，夜莺也被惊醒了。

督陶官把刀横在身前。出乎意料的是，大蛇并没有攻击他，而是哭了起来，说道：“我有三个孩子要照看，他们在家等着我带回食物。你现在救了那只夜莺，却杀死了我的三个孩子。”听到这儿，督陶官也不禁滴下泪来。他把剩的一点食物拿出一半，分给了大蛇。

大蛇走了，夜莺落了下来，站在树枝上对督陶官说：“谢谢你救了我，有什么是我可以报答你的？”

“我在找一个年老的瓷器匠人，有人说他就隐居在群山之间。唉，这个地方是真实存在还是来自别人的杜撰？我是错过了还是没走到？"

“你没有错过，我从同伴的歌声中听说他住在彩虹山谷，再往西走，翻过三座山就能看得到。”

“可是那么多山谷，我怎么才能知道是哪一个？”督陶官又问。“放心吧，你一定认得出。”夜莺说罢便飞走了。

督陶官花了五天五夜翻过两座大山，在他爬到第三座山的山顶时，只见远处山峰耸立，脚下山谷纵横，一片茫茫白雪。可就在这雪山环抱之中却有一个山谷，那里树木青翠，芳草遍地，繁花盛开，像是一道道彩虹。

他不顾疲倦跑下山去，来到谷中，远远看见一座盖在山丘之上的小屋。他绕过一片树林，直奔小屋而去，却猛地发现在树林旁有两个巨人：一个手中拿着大棒，另一个手里牵着老虎，守在路中央。

“别往前走，否则就别想回去。”巨人对他吼道。

督陶官说：“请让我过去，我要救我儿子。”他苦苦哀求，可巨人并不通情，还放开了老虎，吓得督陶官连忙逃命。

他跑上一座雪山，老虎也迂回着追了上来。呼啸的风吹尽了山顶的雪，也吹平了山峰。他没法再跑了，因为在山顶的另一侧是一座断崖，深不见底。

这时，老虎追了上来，将他撞倒在地。他倒爬着退到崖边，已经没有退路了。老虎不断靠近，想把他逼下山崖。他顺手拿起了崖边的一块石头，闭着眼胡乱向老虎砸去。

只听哐啷一声，接着传来了老虎痛苦的号叫声。督陶官睁开眼看时，老虎已经跑远了，地上散落着几颗虎牙。他十分纳闷：“石头竟能把老虎打跑？”当他拾起来仔细看那几颗牙时，发现这不像牙齿，却像是……

他明白了，原来这竟是一只瓷烧的老虎。

督陶官走下山去，忽然发现这山谷中的山花芳草、鸟兽虫鱼竟全是用瓷土烧制而成的。督陶官在树林边俯下身来，只见树丛另一边，两个巨人正东张西望，好像在找那只放出去的老虎。他左手拿着一块大石，右边口袋里放着石子，猛地转出身来，扔出一颗小石子，打向一个巨人。那巨人背对着他，右耳一下被打个粉碎，吓得巨人扔掉大棒，捂着耳朵转过身来。

“是谁干的？”声音已经没有那样低沉了。

“我。还有，如果不赶快让我过去，你的下场就会和他的手臂一样。”说着他将大石投向另一个巨人，那个巨人用手一档，左臂被打折了大半。两个巨人吓得赶紧闪开道路，让他过去了。

督陶官沿着小路走到屋前，门没有上锁，里面不是很亮。他走了进去，轻声问：“有人吗？”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高处落下，摔在地上。督陶官赶忙走进屋，只见一个老人躺在梯子旁边。他上来搀扶，发现老人的一条腿不听使唤。

他连声道歉，有些不知所措。只听老人说：“不要紧，你把我扶到床边，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已经一百年没看到人了。”

督陶官照老人的话做了，他俩在床边并排坐下，督陶官给老人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老人听后不住叹息，说道：“我是你要找的人，可我帮不了你。你若不信……”说着，老人把受伤的裤脚卷起，从里面竟然露出了一堆破碎的瓷片，小腿上有着一道道严重的裂痕。督陶官借着洒进屋中的日光，惊诧地发现老人本身竟也是一件瓷器。

老人不慌不忙，打开床下的一个暗格，拿出一条新腿换上，说：“我虽烧出过打不破的东西，但那已经不是瓷器，它没有了灵魂，更无法替换到我的身上。”

督陶官听罢，不由得苦笑两声，说：“我跋山涉水，可得到的仍是失望。我只得告辞，去赎回我的儿子。”

老人说：“天色这么晚，就在这住一夜吧，明日我可以指你一条便捷的小路。”

督陶官揉了揉自己酸痛的双腿，看着雪山后面太阳的余晖，也只好同意了。

“给我说一说您的故事吧，也算我没有白走一遭。”督陶官说。老人走到多年未用的壁炉前，升起一堆篝火。他盯着跳动的火焰，脸上映着橘红色的光芒，慢慢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当年我年老体衰的时候，为了不让大家因看到我临死的样子而伤悲，我烧了匹瓷驴，让它载着我向西方走去，心想：死在哪里，随处埋了就好。我走到沙漠的深处，被一队骑着骆驼的武士发现了。他们看到一头驴子走在沙漠之中十分奇怪，便把我捉回城中。

他们的一位大臣是个游历过各方的人，见识广博。当他看到我骑的那头瓷驴时，立刻知道了我是谁，并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的国君。

国君是个好大喜功的人。他对我说：“给你一个月，给我烧造一千个仆人。他们一定要不知疲倦，力大无穷。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要听从我所有的命令，不然我就要侵略你的国家，还把那里的人杀得一个不剩。"

我没有办法，只好给他烧了一千个巨人。这些巨人力大无穷，帮他修建了宏伟的宫殿，筑起坚固的城墙。周围许多小国纷纷归顺。

国君十分称意，可并不满足，又要我给他烧造攻城略地、坚不可摧的战士。我对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他却不信，又给了我三个月时间，要我烧制十万大军。我坐在瓷窑边，一筹莫展。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我想出了一个主意。

我找到国君，问他：“亲爱的国君，您已是一国之君，无比尊贵，为什么还要长途跋涉，以身犯险，去攻打别的国家呢？”

国君说：“那还用问吗，我的国家这样炎热，地上滚烫的沙子让我们不敢出门，天上硕大的太阳喷洒着有毒的日光。我一定要把城堡搬到凉爽的地方去。”

“国君言之有理，想想我的家，旁边就是崇山峻岭，最炎热的夏天也有阵阵清风吹过，再猛烈的阳光也无法穿过巍峨的高山，确实比这里盛强万倍。”说完我就走了。

我走之后，国君马上传令，让巨人们在城的四周垒起高山。一夜之间，国君的城堡已被高山环绕。山阴中的城市再没有了毒辣的阳光，反而迎来了徐徐凉风。

可没过几天，国君仍差人来催我烧造士兵。我又去找国君，说：“国君呀国君，现在就连天上的太阳都向您臣服，不再为非作歹，您为何还要士兵攻城略地呢？”国君说：“在我们城中，喝的水要从几十里外的绿洲运来，我一定要把城堡搬到不用挑水的地方去。”

我想了想，说：“国君英明，在我的家乡，每年都会降下厚厚的积雪，那时候我们就不用为水担心了。”

“雪是什么？”国君问。

“雪就是一种不会流走，也不会变质的水。”我答道。国君听后喜出望外，当即下令给那一千瓷人：“我要我的城市满是积雪，你们马上去办。”

当夜，一千个巨人站在山口与山顶，手拿着巨大的扇子，将北方的风不停扇进山谷中。狂风刮了一夜，甚至连北风之神也被请到了山谷中来。

第二天风停了，国君的城堡，周围的高山，都已经长眠在厚厚的积雪下面。我躲在烧热的瓷窑中才免于冻死，可当我走出窑外时，却发现自己被烧成了瓷器。

就这样，我既不算活着，也死不了，直到今天。这里的雪永远不会融化，我唯有每日烧几片花草、几只昆虫度日。

听完老人的故事，督陶官叹息不已，他看着窗外归巢的瓷燕，说道：“在顽石一般的强权面前，我们脆弱得简直像一枚鸟卵，真希望我也拥有您那样的勇气。”

“你说得很对，”老人说，“不过与顽石比起来，鸟卵是有生命的。我相信总有一天，即使是最小的蛋里也会孵出战胜巨石的智慧。”听着窗外雏鸟的叫声，督陶官陷入了沉思。到了第二天，老人将自己的驴子送给督陶官，指引他离开了彩虹山谷。

国君约定的期限马上就到了。这天，京城里来了一个波斯商人，他的仆人赶着二十辆马车，每辆车上都满载着精美厚实的地毯。

商人来到王宫，对国君说：“我乃波斯国君的使臣，特来觐见国君。根据我国占卜师的预言，只要您能用地毯铺满整个王宫，便能压服奸邪，祛除疾病。我愿将所有的地毯献给国君，祝您国泰民安。”

国君听后非常高兴，当即命人将王宫铺满地毯，又给了波斯人很多赏赐。

商人走出王宫，进了胡同，他摘掉帽子，扯掉胡须，原来这商人竟是督陶官假扮的，那二十车地毯是用三只彩虹山谷的瓷蝴蝶同波斯国君换来的。他回到家中，找出了以前烧制的碗碟，命人送进宫去。

瓷器仍然是原来的瓷器，国君的手依旧在抖，可是在厚厚的地毯上却再也打不破了。

《给孩子们的智慧书》

李静文/著

不同于西方的童话文学传统，中国只有言简意赅、意味深长的寓言故事以及浓缩到几个字的成语。虽然意蕴无穷，但对于青少年阅读，似乎较为简单。本书植根于中国文化，或借助典故，或选用蕴含丰富文化的古代文字，青铜、漆器、陶瓷等器物，用想象力和真感情将这些意象串在一起，以童话叙述方式，给“一句话”的故事填上血肉，为匠人作传，为文化传脉，为青少年提供智慧与力量。

【作者简介】

李静文，2011年毕业于对外汉语专业，资深教师，曾出版过数十种教辅。本书是作者二十几岁所写的送给十几岁孩子的书，希望小读者们能从中获得一点知识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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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人世间》 中国青年出版社 梁晓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