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与实的桥梁：论龚恒之作品中的寓言性

寓言作为一种深植于人类文化的叙事形式，其根源可以追溯到古老的口头传统和文学创作。这种叙事方式以其独特的象征性、隐喻性质，成为艺术家表达复杂思想和情感的强有力工具。在龚恒之的艺术实践中，寓言不仅仅是古老故事的重述，还变成了表现和表达自身思辨与感受的新媒介。通过寓言式的隐喻和富有张力的画面，他的作品达到了在形式与内容、所指与能指之间的平衡，在戏谑玩味的黑色幽默下，隐藏着他对生活与社会的深刻洞察和思考。

十秒钟的忧郁，布面油画

140x100cm，2022

在龚恒之的作品《十秒钟的忧郁》中，一幅看似简单却寓意深远的场景展现了人们在眼下的快乐之诱惑与遥远处发生的不幸之间的徘徊与踟蹰。画面中两条金鱼在水中的短暂交汇，从表情来看其中一条金鱼的似乎捕捉到了某个突发的瞬间——鲨鱼正在被一艘外星飞船绑架——而产生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怜悯亦或是焦急，但也并未有任何行动；另一条则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快乐中，对周围的世界视而不见。

金鱼的记忆——短暂，更新迅速，节奏循环。画面中上下位置的两条金鱼亦如在现实之中的两类群体。一类群体喜欢“短、平、快”的即时满足，“远方的哭声”在没有真正的想起在耳边之前，对他们来说都像是一种打扰，他们更愿意沉溺在自己的快乐之中，“保护”自己的生活，不管这是否是一种麻木。而另一类群体，在十秒钟的忧郁过后，又再度忙碌起来，似乎那些发生在远方甚至是在身边的“哭声”也只是成为了短暂发泄同情、怜悯的对象。金鱼的快乐记忆是短暂的，忧郁记忆亦是短暂的，唯一持久不变的，是更新记忆的频率。在这个仅仅十秒的时间框架内，金鱼的情感体验和观者的感知交织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既具象征意义又富有情感深度的时空。通过这两条金鱼的描绘，龚恒之巧妙地运用了寓言手法来表达时间与记忆的主题，将自己对社会与生活现象的观察隐喻其中，带领观者踏入记忆和情感的回溯。

在电影作品《周处除三害》中的“尊者”林禄和创立的邪教组织令人印象深刻。电影中寻求希望的个体企图通过加入群体组织获得解除灾祸与罪恶获得救赎，但却被剥夺了财物，剪去了头发，在异化的规训中遭到了欺骗与利用。一个个原本鲜活的个体，在加入组织后经由教义洗脑，在集体的力量中迷失自我，直至变得麻木，即使是面对陈桂林的手枪也无动于衷。龚恒之的邪教系列在叙事内容上与这部电影对邪教的描述异曲同工，以其独特的表达方式探讨了个体与集体这一主题。

圣马，布面油画

100x120cm，2023

在邪教系列——《圣马》的画面中，邪教成员聚集于高处的房屋中，穿着相似的服装，面朝一样的方向，在举行仪式来召唤一个具有章鱼尾巴的恶灵；而圣马站在河里，不知何时才能等到投喂。邪教团体成员的相似性与召唤恶灵的行为，恰如《周处除三害》中的邪教成员们身着白衣，演唱着同一首歌曲。这一场景亦如勒庞在《乌合之众》中对群体特征的描述“异质性被同质性所吞没；形成群体的个人会感觉到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邪教集体的疯狂与危险感和与圣马个体的无助与失落感，在这种对比中显得十分强烈。饥饿的圣马等待救赎的寓言，反映了个体在集体中的被动和忽视，以及个体期待和现实之间的落差。

深夜来电，布面油画

150x120cm，2023

《深夜来电》则描绘了一名探员偶然发现一个邪教的藏身之处并试图通知他的搭档的故事。探员所处的境地与圣马相似，都处于不确定性之中。然而，这种紧张和危险被黑色幽默的元素所中和，如藏身地点被设置在碰碰车内，将本该神秘而恐怖的场景转化为一场荒诞的戏剧。这种幽默与危险之间的微妙平衡，促使观众思考在忽视潜在威胁时可能产生的后果。

邪教系列——《圣马》、《深夜来电》通过两个看似不相关但又紧密相连的场景，以超现实的故事情节和寓言性的象征，引领观众深入思考现实生活中个体与社会的关系，以及文化主体性在这一关系中发生的转变及受到的影响。通过具有普遍意义和象征性的寓言故事，探讨了个体在集体中的角色、自我认同的建构以及文化传统与现代性之间的张力。与此同时，通过对黑色幽默的运用，龚恒之稀释和伪装了作品中的悲伤和恐惧，使画面的意象同时呈现并否定了自身的含义，产生了介于所描绘内容和所意图传达之间的一种延迟。而当黑色幽默被解构时，这些情绪显露出来且变得更加深刻。这种方法是一种阅读和解释画作的基本模型，它挑战并颠覆了传统的意义和解释观念即：所见并非所得。

龚恒之的作品深刻地展示了寓言作为文化和艺术表达手段的强大力量。通过这三幅作品，龚恒之巧妙地运用寓言性的叙事和象征，表达了自身对时间与记忆、个体与集体话题的思考。这些作品不仅仅是对现实世界的映射，也对更广泛的人类经验和情感的深刻洞察。作品中丰富的象征意义和深邃的寓言性，带领我们进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在那里，我们不自禁的去思考、感知并重新诠释我们所生活的世界。通过将寓言与当代艺术结合，龚恒之的艺术实践展示了寓言在表达复杂和深刻主题时的独特价值，丰富了寓言本身的表现力和内涵，也扩展了现代视觉艺术的表达范围和深度。这不仅丰富了我们对寓言这一传统叙事形式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它开辟了探索艺术表达的新路径：寓言变成了连接创作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桥梁。

撰稿人：胡昱阳，独立策展人，艺评人，Grey Point策展团队成员。皇家艺术学院设计史与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双硕士。主要研究方向为物质文化策展和当代艺术策展。

艺术家简历：龚恒之，出生于中国重庆，现居伦敦。他是皇家艺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皇家艺术学院人类与艺术学在读博士。龚恒之在英国多所大学担任客座讲师，作品曾在西岸美术馆、Josh Liley Gallery、Royal Academy of Art等画廊展出。

责任编辑：任芯仪(EN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