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忌个展｜arondes《数字时代的色彩》

曲扬毅

Leon Qu

arondes

（无忌ID）

■ arondes，2024年

雕塑：Cranehehe

摄影：arondes

我出生在江苏，父母是恢复高考以后的理工科大学生，童年时生活在核物理研究所，我从小是在浓厚的科学氛围下成长起来的。记得家里有一台凤凰205相机，但我从来没用过。我本科读的是数学系；后来在国外留学和工作过几年——现在又回到北京生活。

我理解的色彩几乎是一种虚无的存在。同样一朵花，在阳光下的颜色和夜晚路灯下的颜色似乎是不同的。而你肉眼所见的色彩，跟相机拍下来以后拿回家再看的色彩，也许又不一致。

色彩给人的感受，用佛教来打比方，是多种因缘聚合的结果——包括材质本身的特性，光的特性，显示设备的特性，人眼本身的特性……据说某些印象派画家喜欢在户外而非工作室内作画，一个原因就是在灿烂的阳光下可以更好地捕捉对于色彩的感受。

arondes 作品

2023-2024年

在数字时代，似乎一切颜色都是唾手可得的。从数学的角度来说，一张照片无非就是一个矩阵，矩阵里每一个元素是RGB的三个分量……但是另一方面，我又常常在显示器面前垂头丧气，因为相机拍下来感觉，无论怎样调整，似乎也不同于当时的肉眼所见，所以有时候不妨放下相机，放松心态，用更多的专注力，用肉眼去观察这个世界。

摄影师访谈

Leon Qu：你是如何成为一名摄影创作者？如何对摄影产生了兴趣？

arondes：我对于摄影的兴趣，萌发于在美国南部一个农村里读书的那几年。一方面，当时的生活非常简单，于是有了大量的空余时间；另一方面，我从小在国内的大城市里生活，头一次到国外的乡村，从视觉的经验来说，有很多新奇的感受，所以激发起了拍摄的兴趣。春天可以坐在草地上看云起云落，远处的牛和马悠闲地走来走去；冬天可以坐在阳台上温一壶酒——因为大门已经被雪堵上了。

后来渐渐有了一些积蓄，也会去很多地方游玩，拍了无数“到此一游”的照片。当时可能只是随手按了一下快门，但是今天再看，就像The Catcher in the Rye里所说的：Don't ever tell anybody anything. If you do, you start missing everybody.

arondes

墓地

2023

arondes

华尔街

2023

Leon Qu：你创作的主题是什么？

arondes：很难说我有什么特定的主题偏好。我反而时常希望自己能不断突破，尝试不同的主题。总的来说，我希望能拍摄一些有意思的照片。最好是具有戏剧性的，但那可遇不可求。

对于每一次拍摄来说，有时候我会预先设想自己要拍的东西。比如去逛博物馆，那么当然就是拍各种展品。假设某件展品非常有名的话，那么我甚至在进门之前就已经预想好要怎么拍。

但更多的时候，我头脑中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拍摄的过程本身就是感受的过程。比如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旅游，预先可能已经做过一些攻略，也看过别人拍的照片。但是当你实际踏上那片土地，还是会经常发现一些自己没有预想到的有趣的场景，包括那些当地人可能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

所有动物之中，我最喜欢拍摄的是猫。一个原因当然是比较容易拍到，你不需要600mm那样的镜头；另一个原因是在猫身上似乎也能看到人性——当然这或许是我们作为人将自己的心理投射到它身上，我们看它就如同看自己。

arondes

阿拉斯加的晨曦

2024

“绘画相对于摄影的优势在于更易于取舍。就我的经验看，过于明媚的阳光对于拍照是不利的。我常在午饭后出门散步，冬天的此时最适合拍照（而且是在北方），阳光斜斜的射下来，不强不弱，树枝都拉长了影子。”

arondes

药师经变图

2023

“记得以前在故宫看一个展览，说某些饰品上漂亮的色彩是直接用翠鸟的羽毛制作的，听来让人心惊肉跳。据说古罗马之所以把紫色看作高贵的象征，也是因为紫色颜料来自于骨螺，获得不易。相比之下，在数字艺术的时代，似乎一切颜色都是唾手可得的。”

Leon Qu：能否描述一下你的创作过程？

arondes：记得一位摄影师曾说过：任何时候都可以拍照片，除了没有光的情况下。我每天出门都会带着相机，有时候可能一整天也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一张也没拍，但是携带相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像在南方的阴雨季节里随身带着伞。还有一些时候，我即使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会强迫自己按几下快门，因为这会把我带入到一种状态，就像热身吧。

拍照拍的最多的时候，通常是在旅游途中。其实旅游不是一个最适合拍照的场景。很多时候你只能走马观花，匆匆一瞥，没有时间静下心来等待最好的拍摄时机。如果是身体很劳累的状况下，就更不愿意认真思考，往往是打卡式的匆匆按动快门。但是旅游毕竟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更容易激发你的好奇心与注意力。本地人的优势在于他可以在一年四季中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外地人的优势在于他可以看到本地人熟视无睹的趣味。

我有一些使用习惯限制了自己拍摄的题材范围，比如几乎从来不携带三脚架，也不用闪光灯……但这就是我的习惯，你可能也看出来了，主要就是追求一种“轻”。

arondes

海豚

2023

Leon Qu：你认为好照片的要素是什么？

arondes：当我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真实”。毕竟，摄影在它最开始被发明出来的时候，相比于绘画，人们就已经广泛的认可它的优势在于真实。

但这个答案又让我迟疑。很有名的一张纪念二战胜利的照片《胜利之吻》就是属于摆拍。那么，这还可以被视为真实吗？又或者，同样一张照片，你可以改变冷暖色调，剪裁构图，那么何者才是真实呢？所以我想把答案稍微修正一下，就是照片一定要表达“情感的真实”。我相信摄影师乃至模特对于战争胜利的喜悦都是真实的，这也就是照片能打动人心的根本原因。

真实的情感就像狂风穿过森林和海洋，你看不见风在哪里，但你能从树枝的摇动和滚滚波涛中感受到它的力量。我相信这种标准，不仅适用于摄影，也可以推广到其他许多艺术门类。

Leon Qu：从事摄影创作（爱好）是否令你有所改变？

arondes：拍照拍得越多，我就越来越意识到，拍一张漂亮的照片也许是很简单的，但是拍一张有趣的照片是很难的，它需要智慧，勇气，还有一点点运气……

我小的时候是一个有写日记习惯的人。现在已经不写了，但照片起到了类似的作用。它让我保持了一种持续的观察并记录身边世界的习惯。而且相对于日记这种反躬自省的表达，拍照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毕竟我可从不自拍！

另外，我不只是喜欢自己拍照，我也很喜欢看别人的照片，家里收藏了很多摄影集。有时候在旧书摊上，看到一些没什么意思的大部头，但是因为里面有一些我感兴趣的照片，也会买下来。

arondes

彩虹伞

2023

Leon Qu：你是否觉得别人对你的作品有误解？

arondes：一种常见的情形是，我拍了若干张照片发给朋友。我自以为得意的照片，对方反应平平。我自以为俗不可耐的照片，别人赞不绝口。但我想这本身就是正常的现象，因为审美是很主观的。

另一种情形是，我想通过照片表达自己的某种想法，但看到的人完全不明所以。照片可能比文字更有力量，但缺点就是也更加隐晦。所以我又往往不得不画蛇添足的加上一些注解，介绍背景信息。

arondes

细雨

2024

“夜晚同样也是拍照的好时机。因为明亮的色彩在黑暗中会表现出更强烈的对比，就像漂浮在空中。如果是多彩的霓虹配上微微小雨，更有一番韵味。我不喜欢在夜里使用闪光灯也是有这样的考虑，希望能够更好的保留一点夜景原有的氛围。”

Leon Qu：除了摄影你还做些什么？

arondes：作为毕业于数学系的学生，虽然没有以它为职业，但是我一直对它抱有很大兴趣，有时候会作为业余爱好去阅读数学类书籍。说来可能有些浮夸，我有时候会觉得数学也具有某些艺术的特性。

另外我虽然是无神论者，但对宗教很有兴趣。宗教其实是一个艺术的源泉，包括建筑，雕塑和绘画等。如果去一个地方旅游，听说那里有著名的教堂/清真寺之类，我一定会去参观，并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力的拍照。

arondes

斋月晚餐

2024

Leon Qu：你如何看待摄影这种不同于其他媒介的艺术形式？

arondes：在今天这个数码时代，按动快门是一个成本几乎为零的事情。由于人人几乎都有智能手机，每一秒都会产生成千上万的照片。可以说这是一个照片核爆的年代。换作雕塑，油画那些艺术门类，先不说入门的门槛有多高，单说生产效率，就远远比不上摄影。

我知道一些艺术家是以摄影为生。但是我不确定我们这些普通人拍照的行为，是否也可被归类为一种“艺术”。我也记得徕卡的一个广告里曾经有这么一句台词，摄影师就是those who lend their eyes to let us see——假设911事件发生的当时，你就在不远处，你举起手机拍下了全部过程，那么你就是那一刻最重要的摄影师。所以我们不妨先稍稍放松对于“艺术”的执念，把摄影放在一个更大的概念之下。历史学家把文字的产生视为古代文明的一个表现，那么我们也不妨把摄影看作是现代文明的象征。

拍照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体验，成果好坏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也许你会在某种场合下快乐的按动快门，但事后却再也不想看那些照片；好比是张旭酩酊大醉时用头发蘸着水在墙上草书，酒醒之后，水也干了，字也没了，喜怒哀乐都如黄粱一梦。

Leon Qu：你如何看待商业摄影？

arondes：从历史的经验看，一门艺术的发展和商业化是脱不开关系的。荷兰作为一个小国，诞生了如此多的优秀画家，与这个国家在艺术品商业化方面的成功是很有关系的。文艺复兴三杰的那些伟大作品之所以会产生，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有人愿意给他们出钱，或许《最后的晚餐》可以被叫做“商业绘画”，毕竟它的本意不就是用来装饰食堂吗？

arondes

白塔寺的祈祷者

2023

Leon Qu：你现在使用什么摄影器材？

arondes：我目前用的最多的相机是富士GFX100S，徕卡M262，佳能RP，当然还有iPhone手机。除此之外，我偶尔也会使用松下S5，奥林巴斯EM13，适马DP2Q等等。我过去曾经很喜欢宾得，但是现在已经很少再用单反拍照。

arondes

竹林私会

2023

Leon Qu：请谈谈对中国摄影的看法。

arondes：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基本上是一个国内摄影圈子的局外人，也没有参与过评奖之类的活动……作为业余爱好者，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快乐的拍照，拍自己想要的照片，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真实的情感。

全文完

编辑：leon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