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精英家庭二代，放弃“超越”之后

胡如珊&郭锡恩，如恩设计研究室创始合伙人，于2006年共同创立了如恩设计研究室，一家立足于上海的多元化建筑设计事务所。

除了设计实践以外，胡如珊与郭锡恩也活跃于教育与研究领域。2021年，同济大学任命胡如珊为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建筑系主任。2023年，胡如珊被任命为宾夕法尼亚大学图尔特·韦茨曼设计学院建筑系主任，并于2024年春季学期起正式任职。2024年，郭锡恩被任命为普林斯顿大学建筑学院客座教授。

郭歆洁，毕业于美国巴德学院电影与电子艺术系，现常驻上海并从事影像作品的创作。无论是建筑记录还是艺术叙事，他的作品都基于日常收集的感官体验，从物理的空间体验到细腻的材料肌理，从抽象的文化透视到实验性的声音捕捉，将对城市日常的关注延伸到对平衡的凝视。

1998年3月4日傍晚，郭锡恩和胡如珊正在装修他们位于美国普林斯顿的新家。郭锡恩和同事一起刷墙，胡如珊挺着肚子前去给大家送披萨，大家一起开心地吃完晚餐，当天夜里，凌晨她便开始有了阵痛的症状，几乎一整晚都无法入睡。在忍过了一夜的疼痛后，翌日，夫妇俩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郭歆洁。

胡如珊，当代世界知名的华人建筑师之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斯图尔特·韦茨曼设计学院历史上第一位华人建筑系主任，在26年前的这一天，从一个曾经的“丁克”，变成了母亲。她对我们回忆道：“那天气温很低，整个生产过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看到老大的第一眼，我们心里的温暖和激动。”

2001年，郭锡恩与儿子郭歆洁及女儿Hannah在美国普林斯顿的家及附近的街区。

然而，从结婚到迈入生子的人生阶段，其实胡如珊中间“GAP”了有6年之久。“我从小就想，以后我可能不会结婚，结了婚我也不会想要小孩，我对小孩没有兴趣。”胡如珊说。婚后，她的心思也还是全部扑在学业与工作上，直到一次加班熬夜做项目时发现计划外的怀孕，接连熬夜几天后又经历了流产，她才突然开始期待拥有自己的下一代。

在大儿子出生后，夫妇俩又接连迎来了2个小孩，胡如珊也做了5年的全职妈妈。彼时正值郭锡恩频繁出差亚洲的阶段，远在异国他乡的胡如珊身边既没有父母亲，也没有任何保姆的帮衬，只能“一拖三” 独自带娃。恰逢家里持续在装修，楼下有工人， 3个小孩就在楼上跟她躺在一个大床上面，安排好了老大看电视才能腾出空来给老三喂奶，为了“公平”起见，另外一边还要抱住老二，才能证明自己没有“偏心”。

“我现在想想，我觉得我好伟大。”胡如珊感叹说，“你根本没有时间给自己，去反思说我在干嘛，你已经忙不过来，连睡觉、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全面停工在家带娃的日子里，她要在母亲、老师、保姆、清洁工、司机、助理等角色之间反复横跳切换，疲惫的身体遭受到超负荷的挑战，外加心里难免因为被搁置在一旁的事业而惴惴不安，胡如珊直言，这是人生最累的5年。

郭锡恩和胡如珊在如恩设计研究室的办公室里。

经历过全身心投入在育儿时不稳定的时段，也曾有过爆发期，胡如珊还是决意再度回归职场，同郭锡恩一起奔赴上海。

如恩设计研究室

2006 年，胡如珊和郭锡恩在上海共同创立如恩设计研究室。奔波的创业初期，同时也是孩子们最需要自己的成长黄金时段。当郭歆洁试图回忆起小时候的妈妈，那个曾经作为家庭主妇短暂存在的形象不知从何时起早已变得不太清晰。印象里的父母总是很忙碌，很少盯着自己的功课，虽然不会刻意去增加补习，但会要求自己把作业做完。相较于基础的学业，妈妈更关注的是音乐教育，从小送他去拉小提琴，练琴时自己便在一旁用钢琴为他们伴奏；爸爸则更重视体育，常带着他一起打篮球。

在郭歆洁的眼里，外界看来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胡如珊，在家庭中其实是一个“一点都不凶”的温柔型妈妈，跟他们最生气的时候也只有在一两次练琴时。哪怕会控制不住激动发火，胡如珊也只会提高音量，不会责骂。尽管自己是个事事必有缜密计划的“J人”建筑师，却也不会把这种掌控感转移到小孩的身上。

“我觉得有一些地方我还是挺放得开的，我的个性是我不喜欢去强求别人，因为一个人其实很难去控制另外一个人，与其把我要的赋予在他们身上，不如用其他方式。我觉得父母做什么他们是看得到的。”胡如珊说。

DECO拍摄进行时，郭歆洁也带来一台相机，在路上随时记录着此次三人一同出行的点滴。在大田秀则画廊拜访时，一家三口在一幅久门刚史的作品前驻足许久，爱搞笑的郭锡恩还滑稽地在镜头前比了一个鬼脸，儿子便在一旁为他抓拍下这一轻松时刻。

爸爸和儿子在大田秀则画廊里一幅Tsuyoshi Hisakado久门刚史的作品前。

或许是受了爸爸的影响，从小便看到郭锡恩一直在拍照片的郭歆洁也爱摄影。到了郭歆洁上中学的时候，郭锡恩送给他一台相机作为生日礼物，郭歆洁便从此开启了拍片的道路，大学时期也继续主攻电影与电子艺术。如今毕业4年，一向不太爱做计划的郭歆洁虽然对未来的规划还尚未明朗，他也丝毫不加掩饰，坦然地同我们分享自己当下的“卡壳期”——

“最大的纠结，就是要不要把我这个爱好，当成我赚钱的方式。”郭歆洁说，喜欢拍片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一种能为他人做些有意义的事情的方式。不久前同外公外婆庆祝结婚60周年的纪念日时，他就用亲朋们发来的照片制作了一支简单的短片。像这样简单却温暖的小事，总能让郭歆洁兴奋不已，“记录”这件事本身，便是他热爱拍片的初衷之一。

一家三口在食社的户外餐厅空间就餐。

儿子的理想主义同现实之间的矛盾，被做妈妈的清楚地看在眼里，然而胡如珊却并不担心郭歆洁以后做什么，她说：“只要努力按部就班就好。”由于夫妇俩都不是很精打细算的人，打小在孩子们金钱观的教育上也并不算上心。“直到我发现我们小孩子连支票是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不会理财，也不会算账。”在与郭歆洁的专访中，我们同样聊起了消费观的话题，他坦白自己并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买衣服也不会苛求名牌，而是多以快时尚品牌为主。聊到这里，他仿佛恰好无意识地伸了伸脚，我们才瞥见，他鞋子上还破有一个小洞。

相应地，在物质方面，胡如珊对儿子也并未抱有很大的期待：“成功的定义也不是说钱赚得很多或者很出名，就好像设计一样没有标准答案，你得让他们自己找到一些答案。”

2024春季学期，胡如珊将赴宾大正式就任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斯图尔特·韦茨曼设计学院建筑系主任，正式开启上海-美国两边跑的生活模式。这一年，对胡如珊而言，显然是又一个不凡的节点。

一家三口在如恩设计研究室的模型展厅。

采访进行时，正值她临行前紧锣密鼓地为准备工作收尾的日子。向来雷厉风行的胡如珊已然为新学期即将推动的“变革”做足了规划：“在美国你在一个学期之内可以改变很多事情，所以这个时候我就要想我去了之后我改变什么。建筑学院他们每一个季度的讲座可能算是一种宣言，已经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下个学期的，像「我的目标是什么？」，「我们的方向是什么？」，我要朝什么方向去面对我系里的学生，请哪些人来做讲座这些问题，已经理好了。”胡如珊说。

虽然以建筑师的角色在建筑设计领域深耕了三十余年之久，同在学校正式教授设计课后对待下一代教育的严谨对比，胡如珊在家庭中的教育显得疏于关注了许多。聊到这里，她的语气稍显遗憾：“其实我们也是小孩都大了之后，才投入教学这一块。所以其实要是小孩小的时候，我们开始教学，可能我们在家里的教育会更成功。”

没有第一次当母亲的妈妈知道怎么带孩子，谁也不能免俗。真正经历了亲自抚育小孩长大的历程，成为了“过来人”以后，回顾自己的行为对错，胡如珊也同样会心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但这并不影响她成为儿子眼中的好妈妈——“如果我有小孩的话，我想自己不会比妈妈做得更好”，这是郭歆洁对胡如珊的评价。

“做得比父母更好可能做不了，所以我感觉做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就够了。他们都会支持我，有想法的话他们就支持。”没有什么是「一定要做」，也没有一定要「成为什么」，来自父母的无条件「相信」，或许是这个家庭给到下一代最珍贵的财富。在现在这个郭歆洁“还没想清楚”的阶段，胡如珊也不是没有提出过要帮儿子规划的建议，被儿子拒绝后，她也没有再度强求。面对事业有成的父母，儿子的身上依然葆有着选择“不去商量”的底气，是在当代家庭里多么罕见的一股自由。

在食社的户外餐厅空间，儿子正在给爸爸看当日自己的拍摄素材。

拍摄日当天一早，郭锡恩给儿子带来一件板正的夹克让儿子换上，提早到达现场的郭歆洁明确表示拒绝，并坚持自己身上稍显随性的一套着装。到了拍摄的末尾，得知郭歆洁欣赏导演贾樟柯，我们又追问他喜欢哪部电影，郭歆洁沉思良久，回答说是1998年（与郭歆洁同岁）的作品《小武》：“很喜欢里面小武唱KTV时候的那些镜头。开始一直不想唱，到最后是自己去KTV，然后唱的《心雨》，那首歌很好听。” 而不论是在郭歆洁本人身上，亦或在他的作品里，我们或多或少也总能捕捉到小武的影子。在妈妈开启人生新篇章的同时，他也正沿着自己探索的方向，寻找着当下属于自己的回响。

监制&策划 | 庄娅琼

平面摄影 | 赵易宏平面造型 | 吴量

文 | fun编辑 | Tango、fun

视频导演 | 孙鹏

视频摄像 | 代超 视频剪辑 | 龚琦婧

设计 | 阿星 助理｜天澜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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