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起未成年公诉案。
关于校园暴力,关于正当防卫的边界。
小蒋(化名)是湖南湘西州吉首二中的学生。
就读初二,不到十五岁,成绩班级靠前。
因为是外地转学,小蒋在班里没有什么朋友,成了一些同学的排挤对象。
2019年5月的一天,小蒋跟班里一位女同学讲了几句话。
校霸胡某看见了。
下课后,胡某找到小蒋,给出胁迫:
居然敢招惹我女朋友?
给我买包好烟,赔礼道歉,这事就算了。
小蒋怕引火烧身,便在放学后买了一包7元的红双喜给胡某。
可胡某一看,买这么“差劲”的香烟,分明是没有诚意。
然后恶狠狠地留下一句话:你给我等着。
2019年5月17日中午。
同学胡某、孙某等人找到小蒋,说:走,现在给我去男厕所。
小蒋不肯。
霸凌者威胁:你要是不去,我就叫社会的人弄你,你信不信?
迫于威胁,小蒋去了。
这一去,小蒋陷入了更被动的处境——在男厕所,霸凌者竟然有15人之众。
根据法院文书显示:
在男厕所,一名学生率先将小蒋撂倒在地后,其余14人一拥而上,对着小蒋拳打脚踢。
受到众人殴打的小蒋,拿出事先藏好的折叠刀乱舞。
打斗发生在瞬间。
小蒋反杀刺伤3人,鲜血一地。其余霸凌者见此情形,一哄而散。
小蒋危险解除。
可是,更大的麻烦来了。
被刺伤3人中,2人重伤二级,1人轻微伤。
小蒋被刑事拘留。
期间,小蒋父母找到伤者家属,积极给予经济赔偿。
伤者家属答应原谅,不再追究责任。
不可思议的是,当地警方、检察院却认定小蒋行为不属于正当防卫,而是故意伤害。
小蒋被提起公诉。
2020年7月6日,吉首市人民法院一审公布。
“被告携带刀具不是为了故意伤害,而是为了应对不法侵害的准备......其行为依法属于正当自卫。”
万幸,这位主审法官不糊涂,帮小蒋主持了公道。
但当地检察院抗诉,理由是:
小蒋并非孤立无助,可以寻求老师的帮助,可以给家长反映,甚至可以坐在教室内对对方的无理要求置之不理;
但小蒋没有采用上述正当合法的维权途径来保护自己,而是准备刀具用于斗殴,不构成正当防卫。
抗诉就要二审。
谁也不知道最终判决如何。
然后,就在2年后,上级检察院关注到此案,给出指示:
吉首市检察院的抗诉不当,决定撤回抗诉。
截图:红星新闻报道
2022年11月9日,抗诉撤销,案件以一审结果为准。
小蒋终获清白之身,同时,获22万余元国家赔偿。
看到这结果,我心里五味杂陈。
小蒋是不幸的。
从案发到一审宣判,小蒋被刑事羁押足足11个月之久。
在此之前,他是班级成绩靠前的学生。
在此之后,成绩一落千丈。
因心理压力过大,无心学习,不久便辍学进入社会谋生。目前在一家餐厅做服务员。
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
某种角度讲,小蒋是不幸的万幸。
小蒋等来了公正判决。
而另一个少年陈泗翰,因反杀霸凌者获刑,至今都还在为自己伸张正义。
陈泗翰和小蒋的遭遇何其相似。
陈泗翰就读于贵州瓮安四中,初三在校生。
内向,腼腆,学霸,读书很用功,这是身边人对他的印象。
而这样一个三好学生,却被一个学痞毁了。
一切冲突都发生在2014年4月30日这天。
上午8点,陈泗翰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感觉自己脚被人踩了一下。
是前面同学踩的。
对于眼前这个人,陈泗翰虽然不认识,却也听有学校传闻:李小东,校霸,不好惹。
陈泗翰没吭声。
李小东不罢休,又连踩数脚。
陈泗翰问:“你为什么踩我?”
李小东说:“我就喜欢踩。”
陈泗翰觉得脸上挂不住,口头跟对方争辩了几句。
李小东被激怒了,吆喝着七八个同伴,挥起拳头就朝陈泗翰脸上砸去......
打完后,李小东不罢休,口出恶言:放学准备挨揍吧!
李小东没有等到放学。
当天第二节课下课,李小东带一帮人冲到陈泗翰教室。
“走,跟我出来。”
陈泗翰不肯。
李小东一帮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拽到女厕所门口,又是一顿揍。
陈泗翰没有跑,也没有还手。
可这仍不能让李小东感到满意。
他挑衅地说道:“就问你服不服?”
陈泗翰虽然不会打架,但骨子里的倔强仍在。
“不服。”
这似乎正合李小东的意。
“不服是吧?那我们就单杀!放学等你!”
单杀,用校园江湖的话解释就是,一人一把刀,互S,谁倒下谁输。
那一整天,陈泗翰都在恐惧中度过。
他想不通,自己跟李小东没冤没仇,他为什么要找自己麻烦?为什么死盯着不放?
事后有同学说:他是为立威,打架能打出“威望”,让更多人怕他。
下午4点45分,当学校放学铃响起,陈泗翰心里不觉一颤。
他不敢离开教室。
几分钟后,最坏的结果还是来了。
李小东带着7、8人走进陈泗翰所在教室,把人拽出校门。
霸凌者已经提前选好地址。
那是离学校不远处的一个围墙角落——
没有监控,没有老师路过,是校园暴力的重灾区。
混乱是瞬间发生的。
前后不过1分钟。
围观同学只记得李小东等人先动手。
陈泗翰挨揍后,拿起卡刀,刺向李小东的胸部。
几乎同一时间,李小东也掏出卡刀,刺向陈泗翰胸部。
陈泗翰往后撤。
李小东拽住,对着陈泗翰背部又刺一刀。
李小东是被刺中要害,很快倒下。
陈泗翰继续逃跑,不久也晕了过去。
经过救治,陈泗翰脱离生命危险。
而霸凌者李小东,死了。
2014年6月9日,陈泗翰正式被逮捕,提起公诉。
陈泗翰作正当防卫辩护。
法院不认同,最后以故意伤害罪,判处陈泗翰8年有期徒刑。
判决理由有这几点。
- 陈泗翰坚称刀不是自己要的,是同学主动递的。但同学否认,说是陈泗翰主动问,“有没有刀?”。
- 在冲突发生前,陈泗翰有跟表哥打电话。这个举动,被法官认定为“约架”,具有主观伤害意图。
截图:百度百科
我更倾向陈泗翰辩护律师的说法:
陈泗翰肯定是判重了。
在案发前,他不止给表哥打电话,还有给表姐打电话。
那“给表姐打电话”这个细节怎么能被忽略呢?如果是约架,怎么会打给一个女孩?所以打电话不是为约架,是求助。
这结合陈泗翰当时处境,也完全能成立。
截图:谷雨新闻采访
判决下达后,消息传到学校。
全校震惊。
陈泗翰同班同学联名写了一封“求情书”。
下面有45个手印和签字,恳求法官能从轻审判。
事与愿违。
2015年1月22日,二审不开庭审理,维持原判。
陈泗翰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陈泗翰被送往贵州未成年监狱。
一次探监中,他告诉妈妈:
“想我了就看看天空,也许我也在看。”
昔日三好学生,转眼成了牢中囚徒,绝望可想而知。
陈泗翰说:有时候借着门缝那道光,能盯着一晚上不睡觉。
渐渐地,陈泗翰接受了现实。
监狱里什么人都有。
有犯抢劫的,有犯赌博的,还有犯QJ的。
但陈泗翰不想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他要继续学习,哪怕是在监狱。
陈泗翰抓住机会,在非劳作期间,大量阅读书籍。
《平凡的世界》是他最喜欢的小说,前后读了三遍。
他说,“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到了那个社会的无常,第三遍看到了自己。”
未成年监狱设有大专报考学历。
录取率很低,只有百分之六。
这时,陈泗翰的学霸优势发挥出来了。
他在监狱成绩拔尖,顺利拿下读大专的名额(监狱内就读)。
陈泗翰从狱中写给父母的信
陈泗翰选择的专业是法律,立志出狱后从事律师工作。
监狱内,陈泗翰全力表现,争取减刑。
监狱外,家人继续为申诉奔波。
陈泗翰出生普通家庭。
出事后,父母为支付民事赔偿,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债台高筑。
即使如此,他们也从未放弃为儿子申诉。
信一封接一封。
法院,检察院,律师所,她已经不知道去过多少趟,以及遭到了多少拒绝。
陈泗翰没让父母失望。
被判八年,减刑两年。
2020年,陈泗翰刑满释放,并拿下“刑法大专文凭”。
出狱后,昔日同学都有来看望。
他们多数人都上了大学。
有人谈起恋爱,有人去了梦想的大城市,脸上洋溢着青春的蓬勃。
陈泗翰不觉黯然神伤:“其实,我本也可以和他们一样......”
陈泗翰辩护律师林丽鸿,同情这个少年的遭遇。
她安排陈泗翰到北京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
着手案件,积累经验,争取早日入行。
陈泗翰也没让她失望,闲暇之余,继续学习,目标“专升本”。
成为一名律师是陈泗翰最大的梦想。
可追梦之路有个巨大阻碍:刑事犯罪记录。
一位资深律师说:
一般律师所都会要求从实习律师到执业律师,需要提交无犯罪记录证明。
还有很多律师因为酒驾受到刑事处罚,从而被吊销执证。
想抹掉这个污点,只有一个办法:申诉,重审,改判。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去年7月,贵州省检察院发来消息,已向高院发出再检查建议。
检察院回应只是第一步。
顺利的话,还要等高院受理,案件再审。
申诉任重道远。
不管怎样,这位少年会一直在路上,为“律师”这份梦想做最大的争取。
如他所言:这段岁月不能抹去,但也不能阻挡我好好活下去。
愿陈泗翰能早日翻案。
愿小蒋之后再无小蒋。
愿《第二十条》的光能照到每个人身上——
法律的意义,是让坏人的犯罪成本更高,而不是让好人出手的代价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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