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时任密州(今山东诸城一带)知州的苏轼三十八岁,却填了一篇《江城子》词,开篇便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此篇,现在多以《密州出猎》为题,全文如下——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三十八岁自称“老夫”,于是有人(包括中学老师教学生)说:“这是作者功未成名不就的迟暮之感”。
其实,这不过是苏轼借用古时以“老夫”自称的戏谑而已。
此篇词中,不仅丝毫看不出苏东坡“迟暮”的颓唐,反而意气风发,豪情满满,恢弘生动,酣畅淋漓,尽扫以往词作绮罗香泽之风——虽自谓“老夫”,实则尽显如少年般的雄心壮志。
苏轼对自己这首词,也颇为得意,在《与鲜于子骏书》中说:这首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成一家。……令东州壮士扺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
假若真如柳永之“风味”,大概也就不会有被后人追捧千年的苏东坡了。
言归正传——苏轼此词,用典多多,且不多说,只来说说其所用的天文“隐喻”和有关“星占”。
这就是“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注家有云,“雕弓”,于弓臂上刻镂雕花之弓,意为“好弓”“强弓”。
此解释,未免肤浅。
《宋史·流陨》载:“(熙宁)八年十月乙未,星出‘弧矢’西北,如杯,东南缓行,至烛没,青白,有尾迹,照地明。”
这是记载了熙宁八年十月的一次流星划过“弧矢”星西北的事件。
同书《天文志》:“流星入,北兵起,屠城杀将。”
说的是同一时间,流星现后,北边辽国入侵。
《天文志》还载:“弧矢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又:“天弓张,北兵起。”
于是就明可白苏轼填词《江城子》的大背景了——天上有流星出现,象征兵灾,果然辽国入侵大宋。
不要笑话宋朝古人相信“星占”,从几千年前开始,世界各地皆如此。
说到“星占”,就必须要说“天狼星”和“弧矢星”。
实际上,苏轼这里还是“用典”。
屈原《九歌·东君》:“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天皇会通》:“狼(星),主相侵盗贼也。弧(矢),天弓也,常属矢拟射于狼。”
“天狼星”和“弧矢星”位置如何?
《史记·天官书》:“弧九星,在狼东南,天之弓也。以伐叛怀远,又主备盗贼之知奸邪者。”
《晋书·天文志》:“弧九星,在狼东南,天弓也,主备盗贼,常向于狼。”
如上认知,也属古人的“星占”范畴。
其起源有多早,大约从距今八九千年前先民观象授时,把天上的星宿想象成各种动物和器物就逐渐形成了。
但可知,苏轼此种所云“雕弓”,一定是“弧矢”这具“天弓”。而所射的“天狼”,是以“弧矢”西北方的“天狼星”借喻北方入侵的辽宁。
苏轼从杭州通判官迁密州太守,看似从副职到正职,其实是名升实贬。但他并不气馁,当闻外敌入侵,便填写了这篇《密州出猎》。
说是出猎,实为苏轼向朝廷喊话,说他是可以效仿孙仲谋射虎的。如果能如信任冯唐那样,予其权节,他便会擎弧矢之天弓,射杀辽国入侵之天狼。
壮哉,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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