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寿(1874-1921)原名云芝,字雪君,号雪宧,别号天香阁主人,1874年生于江苏吴县阖门海宏坊。父亲沈椿,曾任浙江盐官,酷爱文物,富有收藏,后来开了个古董铺。雪君自幼受到家庭良好的艺术熏陶。她7岁弄针,8岁学绣,由于天资聪颖,好钻研,进步极快。起初她绣花草虫鱼,后来以家中收藏之名画作蓝本,绣制艺术性较高的作品。十六、七岁时,便成了苏州有名的刺绣能手。她和姐姐沈立在苏州海宏坊出售绣品,「二沈」绣品渐渐有名。当年,沈雪君与来苏州游玩的绍兴秀才余觉(初名兆熊,字冰臣)在游春时偶然相遇,两人相识相恋,三年后,光绪19年(1893)余觉来苏州入赘成婚。
余觉年少有才,善于书法绘画。婚后两情缱绻,郎绘女绣。当时雪君的绣艺虽然高超,细腻精致,但构图立意仍未脱「金玉满堂」、「福禄长贵」的庸俗模式。余觉善于接受新的事物,早晚研究,从构图、色调、意境、成法各方面加以改进,绣品更加驰名。夫妻及姊在苏州开绣馆授课。1900年余觉回浙江以余兆熊之名参加乡试,得中举人,但未授官,仍回苏州辅佐雪君事绣。他描写婚后生活是「乃至半日废书,半日研绣,余则以笔代针,吾妻以针代笔,十年如一日,绣益精,名益噪。」、「余无妻虽智弗显,妻无余虽美弗彰」,余觉后来在其《痛史》中写的这些话,应该是很公允的。当时在上海有一家刺绣世家「露香园」,主人姓顾,创始于明朝,子孙多半擅长丹青,与刺绣相得益彰。入清后,「露香园」中所绣的花鸟条幅,几乎被王公贵胄们视为拱壁,殊难求得,「顾绣」名声大噪。现在余、沈合作完成的绣品真是璀璨夺目,出神入化。看过的人都说:「针端夺化,指下生春,已经凌驾露香园之上了。」
光绪30年(1904年)10月,慈禧太后七十寿辰,清廷谕令各地贡寿礼,余觉听从友人建议,决定绣寿屏进献。他们从古书中选出《八仙上寿》图和《无量寿佛》图作为蓝本,很快勾勒上稿。雪君在这组作品中倾注了很多心血,从用针到配色,她都反复斟酌研究,经过三个月时间,终于绣成了一堂八幅的《八仙上寿》图,以及另外三幅《无量寿佛》图。余觉辗转托人,呈献清宫。慈禧见后,大加赞赏,称为绝世神品。除授予沈雪君「双龙宝星」四等勋章外,还亲笔书写了「福」、「寿」两字,分送余觉夫妇(沈雪君从此更名「沈寿」)。并随后奏准设立女子绣工科,专门培养刺绣人才,由沈寿任总教习,余觉为总办,每人月薪200银元。
1904年11月,农工商部派余觉夫妇去日本考察,学习外国美术教育经验,前后三个月。沈寿在传统绣艺的基础上,参照日本的美术表现手法,制作绣品,余觉融合西画用外光来表现物体明暗的手法,共同创造了具有独特风格的「仿真绣」。在沈寿所着《雪宧绣谱》中谈到:「既悟绣以象物,物自有真,当仿真」。这样的绣品,使画面富有立体感,再现了大千世界的真实风貌,开创了苏绣的新纪元。
1909年沈寿运用仿真绣法,以铅笔作稿本,绣制了《义大利皇帝像》和《义大利皇后像》。
这两幅作品1911年送往意大利世界博览会展出时,以其逼真的形象,精妙的绣艺,轰动了意大利朝野,获得了博览会的「世界最高荣誉奖」。展出后,清政府将这两幅绣像送给了意大利皇帝和皇后,义国政府回赠一枚最高级的「圣母利宝星」。1912年11月,义驻华公使又转达了义帝和义后对沈寿的谢意,并赠给她一块贴有皇家徽号的嵌钻石金表。这两幅绣像在1915年美国旧金山的「巴拿马—太平洋世界博览会」上,还获得第一金质大奖,赢得了更为广泛的声誉。
1910年,清政府在南京举办南洋劝业会,时任江苏咨议局议长的张謇被任命为审查长。当时有一幅顾绣董其昌书大屏需要鉴定。顾绣是明代上海露香园顾名世家的女眷所绣作品,很有名望。张謇特地请沈寿鉴定。绣品刚打开,沈寿即断定为真品。沈寿之于绣,能悟象物之真,能辨阴阳之妙,自谓:「天壤之间,千形万态,入吾目,无不可入吾针,即无不可入吾编绣。」张謇惊其才识,这也是后来在1914年决定于南通女子师范学校设绣工科,请沈寿来主持之缘起。
沈寿精心绣制的另一幅杰作《耶稣像》,用一百余种丝线绣成面部,表情逼真,绣工精细,在1915年美国旧金山的世界博览会上荣获一等奖,当时有富商愿出一万三千美元求购收藏,沈寿坚决不卖。张謇也认为中华艺术精品是无价之宝,不可以金钱交易而流失海外,于是派人去美国将绣像取回,珍藏于江苏南通博物院(可惜这件珍品在1938年日军侵华时不幸散失,成为一件憾事)。沈寿深感「先生知我心」,而余觉则因失去一大笔财富而忿忿争吵。
沈、余之间的感情原本不睦,这时夫妻的裂痕就更深了,沈寿也由此引发了肝病。
沈寿一开始染病,张謇便经常探视,延医诊治,亲自煎药。又将波光潋滟,垂柳依依的「谦亭」让予沈寿养病。沈寿欣喜之余,用自己的秀发代线绣成了张謇手书的「谦亭」二字的白绢横幅,献给张謇以示报答。张謇赋诗答谢。
其一:
记取谦亭摄影时,柳枝宛转绾杨枝;
不因着眼帘波影,东鲽西鹣那得知?
其二:
杨枝丝短柳丝长,旋绾旋开亦可伤;
要合一池烟水气,长长短短复鸳鸯。
这两首〈谦亭杨柳〉诗,借物喻人,爱恋之情十分露骨。评者水心先生认为张謇「缘情绮靡,老尚多情。」而在余觉的眼中,这无疑是张謇的情挑之作。
对于张謇的一往情深,沈寿却出奇地冷静。她先后回了三首诗给张謇。
前二首是咏〈垂柳〉
其一:
晓风开户送春色,重柳千条万条直;
镜中发落常满梳,自怜长不上三尺。
其二:
垂柳生柔荑,高高复低低;
本心自有主,不随风东西!
第三首是〈咏鸳鸯〉
人言鸳鸯必双宿,我视鸳鸯尝独立;
鸳鸯未必一爷娘,一娘未必同一壳。
这无异于告诉张謇,罗敷有夫,古井不波。然而张謇这位多情的老人却愈发殷勤小心地侍候沈寿。随时关怀备至,即使忙中无暇,也会有情致绵绵的笺条传到谦亭。
而此时的余觉已堕落到不务正业,守着小妾还又去嫖娼狎妓,花天酒地,惹出许多纠纷。
他把一肚子怨气发在沈寿身上,听说沈寿与张謇的关系日益亲密,便来大闹,看到谦亭的照片和张謇的诗,竟至破口大骂,硬逼沈寿要回苏州去,沈寿坚决不肯,余觉无奈,向张謇借一笔钱自己去上海办自负盈亏的「福寿绣品公司」。在上海他更是沉湎酒色,不能自拔,将苏州的房产全卖掉,拿去上海挥霍光了,再来找沈寿要钱,吵架余觉这样一再取闹加重沈寿的病情,以致沈寿每天都离不开药罐了。
完成了《雪宧绣谱》后的沈寿已经耗尽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丝气力,在与张謇神交九年后,1921年6月8日,沈寿与世长辞,时年48岁。此时年近七旬的张謇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名声,扑倒在沈寿的遗体上嚎啕大哭,老泪纵横。沈寿去世后,张謇按照沈寿的遗愿把她安葬在能望见长江和苏南土地的黄泥山南麓,墓门石額上镌刻着张謇的亲笔楷书: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女士之墓阙。墓后立碑,碑的正面镌刻着张謇撰写的〈世界美术家吴县沈女士灵表〉。张謇杜门谢客,早晚与沈寿的遗像相对晤,一口气写了〈忆惜诗〉48首,缠绵悱侧。尤其是感念沈寿剪下自己的秀发,绣成「谦亭」二字,赠予他的情意:
感遇深情不可緘,自梳青发手掺掺;
绣成一对谦亭字,留证雌雄宝剑看。
余觉愤恨之极,想把沈寿的棺柩移葬他处,并声言要和张謇打官司。纷扰喧闹了些时日,到张謇也病死后才不了了之。双方在报上对骂,互相揭短,但却没有一人为沈寿着想,让我们对沈寿何其不幸,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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