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315 | 辽宁老人60万投资“快乐养老”被套，主办公司负责人涉嫌非法集资被批捕

3月初，辽宁大连居民艾大娘（化名）前往公安部门，希望得到山海集团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最新消息。"钱都是一点一点攒的，希望案件早日有结论，多少能追回一些（钱）。"

自2019年起，山海集团的销售员以"投资"为幌子，向艾大娘推销旅游及相关产品，并称"能赚钱，还能快乐养老"，在销售人员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几年内，艾大娘陆续在山海集团旗下的旅行社购买了超过60万元的旅游产品，不仅没有带来预期的回报，反而让其遭受了巨大的财务损失。

上游新闻（报料邮箱：cnshangyou@163.com）记者了解到，山海集团成立于2005年，在全国拥有190家分支机构，自称是一家以"让天下老人快乐养老"为使命的公司。

2023年8月，一则警情通报揭示了"快乐养老"的另一面。通报称，山海集团所属大连福慧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以免费、低价旅游等方式为利诱，变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涉及多地，数额巨大。同年10月，检察机关以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依法对山海集团实际控制人周某峰等人作出批准逮捕决定。

公司经常搞免费旅游聚会

上游新闻记者调查了解到，大连山海慧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海集团）成立于2005年，业务板块颇为复杂，横跨多个领域，业务内容均与老人有关：横跨餐饮、医药、康养、旅游、科技等多个领域的大型公司。实际控制企业包括大连山海商贸有限公司、大连福慧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辽宁山海慧大药房连锁有限公司、大连山海慧夕阳红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大连山海慧医药连锁有限公司等多家公司。据天眼查显示，山海集团实控的大连福慧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在全国拥有190家分支机构。

山海集团官方公众号显示，该企业的业务均与老人有关。号称是一家以"让天下老人快乐养老"为使命，秉持"夕阳不落"、"青春永驻"、"返老还童"三个发展维度，集怡老文化旅游、康养度假旅居、居家养老照护、综合社区养老等服务为一体，构建全周期养老服务体系的集团公司。

山海集团在官方简介中称，公司资产规模达上百亿，旅游会员超过200万，每年可服务1000万人次游客，集团旗下养老服务项目遍布全国60多个大中城市。

记者了解到，山海集团是大连本地企业，在当地颇有名气。2019年，艾大娘接触到山海集团旗下福慧旅行社。"经常在报纸上看见山海集团的广告，社区里还有山海慧的药店，也在做宣传。"艾大娘介绍。

"说是旅游实际上就是投资，旅游只是个外衣。"艾大娘说，当时看介绍，说旅行社成立十多年了，不仅可以赚钱，还能全国各地免费的游玩，线路也很多，所以就选择试试水。

艾大娘起初十分谨慎，在投入少部分资金后，不久后便收到了第一笔大概1000多元的收益。同时也跟着福慧旅行社四处游玩，还与其他的会员集体聚会等。这样让艾大娘对福慧旅行社产生信任。

在她看来，投资收益甚至比银行高，而山海集团又是十多年的本地企业，似乎值得信赖。在销售人员的多次劝说下，艾大娘决定追加投资，开始与其他老人、亲属一起购买山海集团所谓的旅游产品。"心里一边盘算着能获取多少收益，一边计划着下一次去哪里旅游。"就这样，艾大娘一步步加大投资，从一两万，到三五万，最后投资了几十万元——这是她一点点攒的养老钱。

与艾大娘有着相同经历的老人不在少数。2023年6月，辽宁李女士的父亲在朋友介绍下，也在福慧旅行社进行投资。起初只是与朋友一起报低价旅游团，在销售员的推销下，原本要结伴出游的几人均购买了旅游产品，少则几万元，多则十多万元。

2023年9月，李女士的父亲与朋友参加福慧旅行社组织的吉林长白山旅游团。李女士回忆，交钱后旅行社曾赠送过短途旅游，但是她查看父亲拍摄的旅游照片发现，游览的并非主流景点，并且设施陈旧，有些景点本身就不需要门票。

打造"快乐养老"

据艾大娘回忆，山海集团的旅游产品包括国内游和国际游，旅游线路很多，几乎都是热门旅游目的地，既有一两千元的周边游，也有上万元的国内游。

记者拿到的福慧旅行社部分旅游产品价格表显示，旅游产品有着超过五十条旅游线路。例如名称为"森林秘境"的线路，目的地为呼伦贝尔，价格为11800元，而不同价格也对应着不同数额的投资金额和收益。

至于具体的收益率和返还周期，很多老人在多次购买后已记不清。受访者表示，这些信息大多是由业务员进行口头介绍，并没有书面的文字，而不同产品的返还获利周期又各有差异。由于多次交钱，他们并不清楚最终能够拿到多少钱。

山海集团在宣传中提及，"山海集团更注重提升会员们的精神享受，丰富多彩的活动形式，让叔叔阿姨有充分展示自己的舞台"。上游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山海集团的确营造出了这样的"印象"。另外，除高额收益外，山海集团也抓住了老年人情感需求的痛点。

在老人交钱购买旅游产品后，山海集团会根据产品价值的差异，赠送兑换券，包括药店优惠券、超市券，或娱乐游玩体验券等。山海集团还开发了具有老年交友、互动交流、文化娱乐等功能的手机短视频APP"山海余升"，还经常举办聚会、组织广场舞等娱乐活动，丰富老年人的生活。

旅行社在旅游途中带领老人们体验免费的康养服务，随后安排老人在酒店吃饭聚餐、观看表演，气氛烘托到位，就开始推销项目。

根据多条视频显示，旅游团曾经安排老人们在某酒店就餐，还载歌载舞，又请来了歌手、二人转演员表演助兴。现场气氛热烈，不少老年人愉快地碰杯高喊"相约山海，天天精彩"。除就餐看表演外，聚会更重要的环节则是宣传推广旅游产品。据视频显示，在2023年7月的某次活动上，山海集团展示旗下养老产业汇总，并介绍有关产品的销售方案。

艾大娘介绍，在会上，业务员往往会大力推广多个投资产品，相较于平时购买具有更高的利息收益，可获得一倍利润。

艾大娘回忆，在一次宣讲中，她亲眼目睹有老人当场刷卡投了几百万，另一位不服气，刷了更多钱去投资。"在这样的氛围中，现场老年人情绪很兴奋，购买者还拍照合影，一些经济条件较好的老人可能还产生了攀比心理，竞相付钱。"

在日常生活中，山海集团也对老年人关心照顾得无微不至。"（业务员）日常也会贴心打电话问候，给我送药，还经常往家里送鸡蛋、米面油，甚至还称呼‘爸妈’。"艾大娘说，"家里有点事喊他们都会来，事不大，但是会让人觉得他们很贴心。"

无法退回的本金

2020年后，由于外出旅游次数越来越少，艾大娘便想要回本金，不再进行投资。然而在业务员一次又一次的恳求与拒绝下，艾大娘未能要回本金。

艾大娘透露，与她一同接触并购买山海集团产品的还有五六十位老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情况都与她相似，都未能成功要回本金。

此外，艾大娘回忆，投资产品即可获赠"旅游积分"，积分在一款名为"元初体验"的小程序中领取，积攒到一定数额后可进行提现。"实际上这个积分就是返还的钱，但是我从来没有成功提取过。"在多次向山海集团索要本金却无果后，2023年1月，艾大娘向警方求助。

另有受访者介绍，购买2万元的旅游产品后，可每日登录"元初体验"小程序签到领取积分，然而投资至今已有一年半时间，从未成功提现过。

记者注意到，目前打开"元初体验"小程序已无法登录进行任何操作，系统提示为"网络错误"。据系统信息显示，"元初体验"小程序的认证信息为"大连山海优品科技有限公司，"该公司成立于2016年7月，法定代表人为山海集团实际控制人周某峰。大连山海优品科技有限公司同时还是山海余升APP的著作权人。

沈阳的宋佳称，在父母在邻居的推荐下投资数万元，宋佳在查询相关信息后，起了疑心，她发现山海集团及旗下所属公司早已被多地风险警示为"非法集资"，随后她曾多次找到山海集团交涉要求退回本金，而就在交涉期间，山海集团被警方立案侦查。

2023年8月20日，辽宁省瓦房店市公安局发布的警情通报。通报中称，接群众举报，大连山海慧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所属大连福慧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瓦房店文兰营业部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瓦房店市公安局已立案侦查。经查，大连山海慧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所属大连福慧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以免费、低价旅游等方式为利诱，变相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扰乱金融秩序，涉及多地，数额巨大。目前，大连山海慧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某峰等犯罪嫌疑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案件正在侦办中。

两个月后，瓦房店市公安局再次发布案情通报，经查，大连山海慧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周某峰等人从事非法集资活动，非法占有、挥霍、滥用集资款，扰乱金融秩序，数额巨大，性质恶劣。近日，检察机关以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依法对周某峰等人作出批准逮捕决定。

在通报中，警方督促涉案人员主动退回好处费、返点费等违法所得。同时，警方呼吁集资参与人尽快到公安机关报案并提供相关证据材料。

目前山海集团及旗下所属公司已被多地风险警示为"非法集资"。2021年8月26日，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政府官网显示，为深入贯彻区打击和处置非法集资工作领导小组工作部署，从源头上遏制非法集资蔓延势头。2021年8月26日上午，泉城路街道召开打击和处置非法集资会议。会议传达了"区打击和处置非法集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下发的《关于提示山海集团涉嫌非法集资风险的函》。

2023年9月26日，宝鸡市政府官方发布风险提示称，山海集团在全国多地设立关联公司、分支机构及门店，以提供免费或低价旅游为诱饵，通过线下销售年化收益率8%-14%的"康养类理财产品"，依托线上福慧小程序销售旅游及养老年卡，承诺到期返本付息，向重点群体特别是中老年群众非法吸收资金。

记者了解到，山海集团被立案后，有网友表示对山海集团仍有信心，并在社交平台留言、发帖支持山海集团。艾大娘告诉记者，目前有一部分人的确仍旧信任山海集团，另有人则担心被立案后被骗资金无法追回。

3月初，艾大娘再次前往公安部门，希望得到山海集团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案的最新消息。"希望案件早日有结论。钱都是一点一点攒的，希望多少能追回一些（钱）。"

帮老年人远离诈骗陷阱

针对老年群体的骗局时有发生，五花八门的"套路"让许多老年人防不胜防。免费旅游、高额收益，投资养老基地、预售养老床位、送小礼物诱骗老年人购买"三无"保健品等等。这些骗局往往会先给些"甜头"，再用情感攻势骗取老年人信任，等老年人逐渐放下防备，再将手伸向老年人的钱袋子。

黑龙江量子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马晶接受上游新闻记者采访时建议，初期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老年人要及时与自己的儿女沟通情况，进行分析研判，也可以求助亲属，或求助基层社会组织，比如街道办、社区、派出所。

对性质较为明确的问题，可以有针对性的寻找主管部门或办案单位。本案当中，山海集团已经有办案单位警示其出现了非法集资问题，已涉嫌刑事犯罪了。有案发的，可以直接找到办案单位，或者填报办案单位的小程序；没有案发的，可以自己去属地公安机关及时报案。也可以自行前往人民法院进行及时起诉并申请财产保全。

这些骗局为何往往对准老年人？马晶律师介绍，在过往案例中，老年人存在明显痛点，容易被不法分子拿捏。老年人知识更新较慢，往往他们获得信息的渠道较为单一，对新出现的骗局了解不多，没有警惕性，容易上当受骗。老年人对健康生活有追求，希望为儿女减轻负担，其中还有一大部分老年人儿女不在身边，或与儿女沟通少，情感生活出现真空，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老年人如何远离诈骗，马晶认为应当为老年人提供情感支撑。儿女、亲属应多与老年人沟通，向老年人多科普诈骗套路、多聊聊社会新闻、多看法制新闻，对迭代出现的新骗局进行及时掌握。

总之，始终牢记"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于"低价陷阱"要高度警惕，对超低价、巨便宜、高回报要多留心，要拒绝糖衣炮弹，对于业务人员的甜言蜜语要保持警惕。

上游新闻记者 张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