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中国企业向可持续发展转型的突进之年

中国企业可持续发展，2024年2月8日晚上9点绝对是里程碑式的时刻，在中国证监会统一部署下，上海、深圳、北京三大交易所同步发布了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指引》）。2月29日公开征求意见截止，3月份两会召开，两会代表特别是许多企业界代表关心和建议的核心话题之一就是ESG，这样的密集讨论会进一步提升《指引》意见的政策质量。我觉得，2024年《指引》意见的制定和出台，作为企业可持续发展的突进之年，将会大幅度助推中国企业从高速度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一方面会使得中国企业从上市公司到非上市成规模地向可持续性商业进行转型，另一方面会激发中国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外部环境和生态系统进行剧烈的变革。这里谈几点总体上的看法供讨论。

诸大建

同济大学可持续发展与管理研究所所长

诸大建，同济大学特聘教授、经济与管理学院博士生导师。现任同济大学可持续发展与管理研究所所长，同济大学学术委员会副主任。2010年12月在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讲解从上海世博会看世界发展新趋势新理念，2016年1月获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循环经济世界领导力奖。

ESG是与国际趋势相向而行的制度性开放

搞可持续发展研究许多年，我一直认为ESG是国际可持续发展的通用语言。去年下半年参加某个重要的改革政策内部调研会，我发言强调要把ESG当作制度性开放进行推进。《指引》意见这么快地出台，既是期盼的，也是出乎意料的。有人说这是中国特色的ESG，我则说这是与国际趋势相向而行的中国制度性开放，是基本规则的国际化和相关内容的中国化。世界上三大地区对于可持续发展转型的态度和行动，欧盟多年来一直相当领头羊，美国则随政党变化而左右震荡，中国正在成为从国情出发积极推进的行动者。

1）基本规则的国际化：基本规则的国际化，从可持续发展报告的取名、披露时间到内容结构、原则、方法等，《指引》没有脱离国际发展趋势另搞一套，有效地落实了国家领导人在联合国会议上的表态，即强调可持续发展是解决当今全球问题的金钥匙。具体表现：一是用可持续发展报告（SDR）的名称替代了企业社会责任报告（CSR）的名称，与联合国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即SDGs的倡导以及由此而来的ISSB和GRI的精神相一致，《指引》意见合适地采用了可持续发展报告的说法；二是实施时间与ISSB相一致，指引意见在2025年财年开始生效，要求可持续发展报告与财报同时发布，即2026年4月30日开始按照指引意见发布2025年可持续发展报告，2024-2025年是两年的过渡期；三是报告的结构采用了规范化的框架，与ISSB相似，指引意见共六章，核心内容四章分别是可持续发展报告的一般要求加上环境、社会、治理的三个领域要求；四是主要对象的强制性，包括上海180指数、科创50指数、深圳100指数、创业板指数等样本公司及境内外同时上市的公司，其他是半强制与志愿性要求，指引意见将对所有中国企业高质量发展起到引导作用；五是财务-影响即双重实质性分析与GRI和欧盟的CSRD一致，四个核心即治理-战略-影响（风险与机遇）-指标（指标与目标）与TCFD和后来的ISSB一致，不仅要披露结果（what）而且要披露流程（how）。

2）具体内容的中国化：具体内容的中国化，在环境、社会、治理三个维度中都有相关的安排，把基于中国国情的重要性议题包容进去，在此基础上可以用ESG的中国实践和中国政策影响国际社会。具体表现：一是从高质量发展的角度强调可持续发展报告要提升中国企业的五个能力，即治理能力、竞争能力、创新能力、抗风险能力、回报能力；二是按照中国企业的发展阶段差异，在引用国际化的指标同时，降低某些方面的具体要求，例如碳排放范围三为有条件披露；三是在强调定量的同时，对暂时不可定量的要求允许定性披露，2026年首个报告不要求进行同比；四是ESG三章共8节20项议题，环境部分包括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循环经济等三节，其中CCER是中国特色；社会部分包括乡村振兴、供应商与客户、员工等三节，其中乡村振兴、减少中小企业欠款是中国特色；在治理部分包括了治理机制、反商业贿赂等两节。

A股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可能趋势

按照《指引》意见，如果A股核心企业2026年1月开始完全报告可持续发展和ESG信息，在从现在开始的2年过渡期中，估计A股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公司治理和信息披露会出现如下四个方面的趋势。

1）A股市场可持续发展和ESG报告将大幅度增加。2023年A股市场5000多家上市公司，发布CSR、可持续发展、ESG三种报告约1800份，占总量的三分之一。指引意见正式通过后，估计2024年A股市场的可持续发展报告会非线性增长，而现在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会大幅度减少或转型。《指引》意见指出上市公司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的同时可以不再公布企业社会责任报告，这是重要的。否则仍然会导致用软性的非规范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代替硬性的规范化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或ESG报告的情况。虽然短期内中国国企的信息披露会采用兼顾两者的形式即ESG兼社会责任报告。但是即使沿用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其结构与内容也将会规范化地大幅度转向可持续发展报告和ESG报告。

2）专业事务所将会成为企业非财务报告的研制者。以前财经类媒体和社科院等研究机构，是企业社会责任报告的主要撰写者，受众更多是国资委等政府管理者。现在要求发布可持续发展报告或ESG报告，与报告形式变化相一致，专业事务所将会成为企业非财务报告的研制者和主导者，受众要更多地面向资本市场的投资者。ESG报告要有第三方鉴证，将推动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以前把企业社会责任报告写成好人好事的媒体讲故事方式会日益被认为是业余的。与此同时，专业事务所本身将急速加强可持续发展与ESG方面的人力资源和能力建设。

3）董事会及审计审核部门全过程介入企业ESG管理。以前的企业社会责任报告主要是企业公共关系和社会交流部门的事情，现在的ESG报告是董事会主导下的战略研究部门的事情。企业决策层需要对ESG进行全过程的决策与管理，包括事先有计划、事中有审核、事后有应对。一些领军企业和头部企业为加强ESG导向的公司治理，会设立实质性的CSO岗位即企业首席可持续发展官，与CFO相辅相成直接对CEO负责。企业董事会成员会加强ESG方面的知识和训练，增加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独立董事，像审核财报一样对ESG报告进行专业化的审计审核。

4）社会上的综合性评级会减少、专业性的研究会增加。在统一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及指标以前，各种财经媒体和社会研究机构热衷于自设标准搞综合性评级，国内每年年末有各种各样的企业评级、排行和评奖活动。这些活动没有多少权威性，就我个人而言，研究企业ESG一直不看这样的东西。未来在企业非财务报告要求和指标走向统一的背景下，社会上五花八门的综合性评级会减少，国内少数权威性的评级机构会在服务竞争中确立头部地位，类似目前国外的MSCI、S&P、Sustainalytics等。以前的财经类媒体和研究机构可以在行业性的研究分析上发挥作用，使得企业ESG按照行业和领域走向精细化发展。

企业ESG管理的全面专业化

企业ESG不同于传统CSR的重要点，是需要进行专业化的分析和规范化的管理，以免各种眼高手低、有意无意的漂绿。在企业社会责任报告的情况下，信息披露的定性化和破碎化是可以容忍的；在可持续发展报告和ESG报告的情况下，信息披露的破碎化和非专业化是不能容忍的。从可持续性研究有关对象-主体-过程的三维视角分析《指引》意见，可以对企业可持续发展导向的管理和信披提出系统化和专业化的看法。

1）企业可持续管理的三个系统。可持续性的企业管理要统筹协调对象、主体、过程三个系统，在两两之间要有专业性的分析方法和管理方法。对象系统是经济、社会、环境、治理，重点要协调财务性的经济与非财务的环境、社会、治理之间的关系；主体系统是企业的主要利益相关者，重点要协调股东与其他利益相关者的关系；过程系统是TCFD的四要素即治理、战略、影响、目标，重点是要实现从现状到目标的转变。企业ESG的全面专业化，在对象与主体之间要有基于利益相关者的实质性议题分析，在过程与对象之间要有可持续发展转型的情景分析，在主体与过程之间要有重要事项的影响分析和财务分析。

2）对象-主体之间的实质性议题分析。实质性分析是基于利益相关者的对象分析，一般是四个步骤组成的过程，先是提出企业发展要关注的事项目录，然后在利益相关者中进行问卷，随后确定重要性事项有哪些，最后对事项进行排序。A股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意见提出的三大领域20项议题，在不同的行业和不同的企业有不同的权重，需要对利益相关者开展问卷调查进行实质性或重要性分析，然后对照行业和标杆定出企业自己的长期的和年度的最重要议题，包括补充与本企业有关的重要性事项。

3）过程-主体间的碳排放情景分析。情景分析是基于TCFD四个要素的管理流程，搞清楚现在在哪里、要到哪里去、如何去那里。在ESG有关减少碳排放和发展循环经济的议题中，企业要能够系统地分析能源流和物质流的价值链过程。对于现在在哪里，要分析能源使用和碳排放的现状及一切照旧情景；对于要到哪里去，要研究碳减少和碳中和的情景、目标和指标；对于如何去那里，要用情景回溯法研究可能有的行动，针对范围1、范围2和范围3等，确定成本可接受的碳排减少对策。碳排放的范围1和范围2是企业运营的碳排放，上下游的碳排放是范围3供应链的碳排放，要从全过程的三个环节系统性地减少碳排放。

4）主体-过程间的财务影响分析。基于双重实质性的影响分析包括对企业财务的影响和对社会利益相关者的影响。影响分析包括正和负两个方面，正影响是对企业和社会的收益和机会，负影响是对企业和社会的成本和风险。企业应对气候变化中碳排放影响的财务核算，类似宏观生态系统服务特别是碳汇碳源的价值量核算，是求物理量与价格因子的乘积。企业应对碳排放的负影响包括物理成本与转型成本，例如水泥等制造业碳排放超过容许值会增加物理成本，制造业能源消耗从化石能源转型绿色电力会增加转型成本。

ESG呼唤首席可持续发展官（CSO）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中国资本市场用ESG报告指引推进企业可持续性转型和高质量发展，意味着CSO即首席可持续发展官的需求将会非线性地增加。当前企业及其生态系统对这方面的认识和能力严重不足，甚至有新瓶装老酒把CSR当作ESG的情况。在企业全面推进ESG管理和信披的情况下，需要对企业首席可持续发展官的意义和作用有系统性的认识，并付之于行动。（ 相关阅读： ）

1）为什么需要CSO。企业搞ESG是非财务管理的专业化和规范化，需要专业化的CSO人才，而不是业余半业余的CSR。3年前德勤做调研指出过从大到小三种环境下的情况：一是外部PEST环境相比内部环境变化更快，因此需要任命专业人士作为CSO帮助企业尽快适应变化，例如双碳目标下腾讯请专业气候变化人士担任顾问等。二是外部利益相关者对企业提出更高要求，但是企业还没有达到期望的方法，例如股票交易所推出强制性ESG报告制度，企业需要这方面的专业人士。三是企业内部意识到ESG影响会成为战略风险，因此需要设立CSO与CFO一起成为CEO的左右手。

2）CSO需要做什么。以前企业非财务的管理相对于财务是虚的和软的，现在变得实起来硬起来，占比越来越多。CSO要负责企业ESG相关的所有实务，实质性的工作如ESG的规划、实施、报告与改进整个闭环工作，能力性的工作如ESG培训提高企业高管和全员的可持续发展意识和能力。CSO需要四种能力四种管理模式，即推动者、执行者、协调者、管理者。成功的CSO需要将四个管理模式融合变通，根据实际情况和企业成熟度调整各种模式的比例，逐渐从不成熟的轻和弱CSO（运营外的）转变为成熟型的重和强CSO（运营内的）。

3）CSO人才怎么来。从实践案例看有两种来源，一种是内部来源，从公共关系部门和人力资源部门等提升而来，优点是对企业情况了解，缺点是要增加可持续发展方面的广泛知识和联系和进入企业运营的能力；另一种是外部来源，从同类行业和专业事务所中招聘而来，优点是有可持续发展的广泛知识和外部联系，缺点是对企业本身情况缺乏深刻的了解。一种过渡性的做法是，先建立CEO主导下的内外结合的专家团队提供智力支撑，在此基础上培养有两方面结合能力的CSO人才。从长期来看，商学院或管理学院需要与专业事务所合作培训这方面的人才。

从中国式现代化发现重要性议题

跨国公司编制可持续发展报告或者ESG报告，通常对标联合国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的17个子目标确定重要性议题。中国企业特别是头部企业搞可持续发展报告或ESG报告，除了对标联合国SDGs目标，更要从中国式现代化中发现重要性议题，在中国式现代化中发现商业机会和解决社会问题。企业可持续发展与中国式现代化的五位一体领域与内容是高度相关的，是中国企业为高质量发展做出贡献的必由之路。最近国资委发文强调企业发展要有商业-社会价值的五个方面，就具有把中国式现代化落实到企业可持续发展之中的战略意义。

1）ESG与中国五位一体现代化（G领域）。企业ESG的理论基础是可持续发展企业的四个支柱（即经济、社会、环境、治理），其中经济是企业的经济绩效，环境、社会、治理是企业的非经济绩效。中国式现代化的五个方面，按照领域解读是经济、政治、文化、社会、生态即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按照内容解读是经济-人口巨大的现代化、社会-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文化-两个文明的现代化、生态-生态文明的现代化、政治-世界和平的现代化。企业的发展战略与公司治理，要善于把两会上讨论的中国式现代化的许多宏观内容，创造性地转化成为微观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议题。例如金融行业搞ESG，就要与国家领导人强调的数字金融、科技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绿色金融等关联起来，有侧重地把它们转化为企业ESG的重要性议题。

2）ESG与中国现代化的双碳目标（E领域）。联合国应对气候变化问题的思想基础是强可持续性，即在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资源环境等地球生态极限内实现经济社会繁荣，因此碳排放与经济增长脱钩是企业ESG的基本背景。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的现代化。中国企业搞ESG，就是要从去碳化中发现商机。中国最近十年来的新能源革命是这方面的典型领域和成功故事，包括源网荷储的四个方面的供应链革命，即风光发电（如上海电气）、超高压电网（如国家电网）、新能源汽车（如比亚迪）、锂动力电池（如宁德时代）等。

3）ESG与中国现代化的共同富裕（S领域）。在企业思想的演进中，利润最大化的企业一般强调做大蛋糕而不是分好蛋糕，传统的CSR强调要给利益相关者分蛋糕，西方的ESG是共同创造价值做大蛋糕。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是共同富裕的现代化，与此相适应，中国企业的ESG要在做大蛋糕的同时分好蛋糕。一方面要做大蛋糕，与利益相关者合作创造价值；另一方面要分好蛋糕，与利益相关者分享蛋糕。不能只有做蛋糕不分蛋糕（股东主义企业），也不能只有分蛋糕不做大蛋糕（企业CSR或积极股东主义）。

（本文转自澎湃新闻2024年3月6日发布的《2024：中国企业向可持续发展转型的突进之年》，转载已获得作者本人授权）

供稿：诸大建
编辑：张瑞环
审核：徐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