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活多久”“再帮我撑几天”……急诊科那些不敢直视的磨难

导读

好好活着，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的了。

来源：“最后一支多巴胺”

作者：最后一支多巴胺

急诊科永远都是“热闹”的，只是在这份“热闹”背后有着太多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

在这里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人生的艰辛历程，又时时刻刻在演绎着人性中那些光辉和那些见得不人的东西。

有时候我们将它称之为故事，却不知自己便正是这故事中的主人公。

有时候我们将自己扮为看客，却不知自己正是别人眼中的风景。

也许，只有我们站得更高一些，经历了更多一些的磨难之后，才能够真正明白人生的真谛。才能够从这些“热闹”和“故事”中看到，珍惜当下有多么重要，健健康康活着有多么重要了吧？

失恋的黄头发女孩

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急诊室里突然“热闹”起来了。

因为疫情的原因，凌晨的急诊室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人声鼎沸了，以至于突然喧哗之后让我有些不适应了。

一个黄头发女孩蹲在急诊室门口哭哭啼啼，另一个绿头发女孩正在急诊走廊里追打着一个光着上半身的男孩，而另外几个男男女女则像看笑话似的拥挤在一起吹着口哨、起着哄。

看样子，这群酒后在急诊室吵闹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刚出头。

被保安训斥一顿后，起哄的男男女女略安静了下来，倒是那位蹲在地上抽泣着的女孩哭声越来越大了。

从这群人的七嘴八舌的打趣声中，能够听出他们为什么会在凌晨来到医院，又为何会如此失态了。

原来这位蹲在地上的女孩子失恋了，和这些朋友一直喝酒到凌晨，其中一人酒后崴了脚，于是便来到了医院。

黄头发女孩一直在哭，甚至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这群男男女女中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了一句：“你就这么点出息了，不就是失恋了吗，要死要活的，你看人家抢救室里才是要死要活的好不好.....”

这突然冒出的责备声，并没有阻挡住女孩啼哭的声音，反倒是引起了我的共鸣。

是的，同生死相比，失恋这种事情简直不值一提。

在急诊室、急诊抢救室里，有着太多的悲欢离合，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要比失恋这种人生必修课带来的痛苦更加痛苦。

只不过，自认用情太深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同病魔和死神相比，失恋带来的痛苦只不过是人生最轻微的痛苦罢了。

事实上，就在这位黄头发女孩哭哭啼啼之时，急诊抢救室内正上演着一幕幕生死抗争。

探母

1号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位34岁的男性病人，他紧闭着双眼正在呻吟着。

“血糖已经下降到了21mmol/l！”搭班护士刚为他检查了末梢血糖。

你没有听错，经过积极处理后这位34岁的男性病人，血糖依旧高达21mmol/l。

这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一提。因为两个小时前，他被送进医院时，血糖高达46mmol/l。

事实上，这是一位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病人。

虽然年仅34岁，但他却依旧有了11年的糖尿病病史。

我问家属：“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有糖尿病了，是1型糖尿病吗？”

家属告诉我说：“是2型糖尿病，他曾经非常胖，看过很多医院了。”

病人在病床上一直辗转反侧，拼命呕吐着，却又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我知道这种滋味很难过，甚至有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错觉。

送病人来到医院的是一大家子人，最起码有六七位之多。但是，让我惊讶的却是，转眼之间就剩下了一位家属，其他人都不见了。

就算是这位还没有离开的家属也在不停的催促着我：“医生，什么时候能够好转，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其实，我之前已经对家属们交代过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的风险和下一步需要采取的治疗方案。

很明显，家属们始终没有明白。

“你们急什么，这个病是急不来的，严重的也是有生命危险的。”

没想到家属的回答瞬间在我的内心便激起了一丝波浪，甚至让我有些不安。

原来这一大家子人都是经过本地的外省人，他们的目的地是数百公里的另一个市。只不过因为这位34岁的男性病人在腹泻数次后渐渐出现意识模糊，不得已中途下车送进医院抢救治疗。

对于糖尿病患者来说，腹泻常常是致命的，因为在腹泻的背后还隐藏着感染和电解质紊乱这两大杀手。

他们为什么会路过本地？

原来这位病人远在某地打工的母亲突发昏迷，被告知大量脑出血，已经命悬一线，他们是在接到当地医院通知后连夜前往做最后决定的。

所以，其他家属丢下病人后便又很快消失了。

我看着这位比我小不了几岁的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人，心中不免有些替他难过。我知道他一定想第一时间赶往母亲病床前，却没有想到自己会半途停留。

或许，他再也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了。

不能回答的问题

5号病床上的病人还没有睡下，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急诊抢救室的天花板。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她一定在想些什么。

她的年纪并不大，40岁而已。

不像其他病人都有家属陪同，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急诊抢救室。

我问没有家属在，要是有什么问题该怎么办？

她的答复倒是干脆利落：“我现在大小便可以自理，要是病情有变化也能自己做主，都可以提前签字。”

事实上，病人对自己的病情有着充分的认识。

两年前，病人突然出现心悸、头晕。

起初一直以为是高血压导致了这些不适症状，后来才发现导致高血压的原因竟然是肾功能不全。

确诊肾功能不全以后，虽然也经过了积极的治疗，但病人最害怕的事情最终还是摆在了眼前，已处于尿毒症 CKD5期，不得不面对定期血液透析的现状。

而这一次，正是因为尿毒症病人最常见的并发症而被送进急诊抢救室，高达6.9mmol/l的高钾血症。

交流一番后，我大概得知了她的家庭情况。

丈夫在五年前突然猝死，父亲还有着自己的工作，母亲晚上要带孩子睡觉，于是没有人能够来到医院陪护。

刚接班查房的时候她问我：“血透病人一般都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让我无法回答，也让我不敢轻易回答。

或许，她还有许多要去完成的事情吧。

再撑几天

7号病床上的老张，瞪着眼睛张着嘴巴盯着前方。

患有血管性痴呆且听力极差的他已经睡眠倒错，夜间几乎从来不睡。

他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也无法开口说出一个字，能做的动作也只是极力想争夺被束缚着的双手。

因为老张总是忍不住要去拔出插在鼻腔中的鼻饲管，所以不得不将他的双手束缚住了。

老张因为发热三天出现意识模糊而被子女由养老院送进急诊抢救室，来的时候已经处于休克状态。

事实上，严重的肺部感染已经让老张出现了脓毒血症，而脓毒血症则会要了老张的命。

儿子对老张的病情似乎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甚至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知道他肯定不行了，但一定要帮我撑几天！”

这个要求让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毕竟对于这样的病人，家属大多有两种选择，要么积极治疗，要么放弃治疗。

撑两天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是说前两天积极治疗，后面就放弃？

难道说是只要吊着老张的心跳呼吸就可以了，其它一概不管？

最重要的是，老张病情如此危重，我根本难以给出任何保证，更加给不了在一定时间段内保命的承诺。

“我们肯定会尽力的，但老人病情和年纪放在那里，随时会变化，真的给不了保证。”我拒绝了家属的要求。

家属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当老张的儿子说出了面临的现实困境之后，我才终于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了。

原来老张的老伴因为消化道出血正在另一家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治疗，老张的孙子因为车祸下肢骨折最近两日也要面临大手术治疗。

“你知道吗？我自己身体也不好，装了三个支架。”这位既是人子又是人父的家属笑了笑补充道：“我一个人跑三个地方吃不消，等过两天我儿子做完手术就好。”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一个家庭，三位病人住院治疗，确实是一件让人精疲力尽的事情，总是避免不了顾此失彼。

或许，这便是成年人的烦恼吧。

我妈不会这么狠心

12号病床的病人，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

没有了意识对于病人来说，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毕竟这样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

但是，清醒着仍然要活在人世间的人们却要避免不了痛苦了。

抢救室门外，家属们已经没有了哭泣的声音。

他们已经渐渐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在感情宣泄之后，也慢慢恢复了一些理智。

病人是一位51岁的女性患者，患有“心脏病”十几年，因为突发意识丧失40分钟被送进抢救室。

之所以用“心脏病”这三个字，是因为所有家属都不能准确提供病人的既往病史，而只能笼统的给出三个字“心脏病”。

唯一能够提供的信息便是：“昨天还在说胃痛，打算过两天就来医院看病的，没想到就倒在了厨房里。”

事实上，病人被送进急诊抢救室的时候两侧瞳孔已经散大到边，几乎已经没有了自主呼吸。

儿子拉着她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哭着喊道：“我还没有娶媳妇，你就忍心走了吗！”

丈夫手里提溜着病人脱下的鞋子站在床头一言不发，却又在微微颤抖。

事实上，导致病人突发意识丧失的根本原因正是大面积的急性心肌梗死。

病人刚出现“胃痛”的时候便应该第一时间来到医院，而不是“打算过两天就来医院看”。

有一些急性梗死的病人，在发病之初并不会出现典型的胸闷胸痛，而是会出现“胃痛”、“肚子痛”等消化道症状。

病人病情继续进展，上了呼吸机，长时间心肺复苏，最终还是没有能够逃脱死神的魔掌。

“医生，你再抢救一会吧。我妈不会这么狠心的。真的，我求求你了。”150分钟后，我不得不向家属宣布了病人的临床死亡，但病人的儿子始终不肯接受这现实。

或许，我们都会有这样的一天吧。

那个黄头发的女孩依旧埋着头瘫坐在急诊室泛黄的地板上抽泣着。

那个责备她的声音刚落下，急诊抢救室的大门便打开了。

殡仪馆来人了，他们将我的病人抬上了转运床，准备将她送往那个更冰冷更黑暗的地方去了。

我站在急诊抢救室的大门口，身后是躺在幽暗之中昏迷着或清醒着的病人们，身前是瘫坐在地上抽泣的姑娘。

那一刻，我想说些什么，对病人们说些什么，对这位失恋的姑娘说些什么。

但是，我始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又机械的关上了抢救室的大门。

或许，这便是人生。

或许，这便是生活。

好好活着，没有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的了。

你说呢？

责编｜亦一 阿泰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