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披露室温超导丑闻调查细节：一个新兴实验室内的欺骗内幕

2020年，兰加·迪亚斯（Ranga Dias）在物理学界崭露头角。作为纽约罗切斯特大学的研究人员，迪亚斯因声称发现了第一个室温超导体而备受推崇，这种材料在常温下能实现无电阻电流传输。他将这一突破性发现发表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Nature期刊论文中。

近两年后，该论文被撤回。然而，迪亚斯很快宣布了另一项更为重要的发现，同样刊登在Nature期刊上：另一种室温超导体。这种新材料据称在相对较低的压力下就能发挥作用，引起了人们对其应用潜力的浓厚兴趣，例如用于医学成像的超导磁铁和强大的计算机芯片。

尽管大多数超导体需要极低温下运作（低于77开尔文，即-196摄氏度），但在室温（约293开尔文或20摄氏度）实现超导性将是一项“非同寻常的现象”，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凝聚态物理研究员彼得·阿米特奇（Peter Armitage）如是表示。

然而，迪亚斯目前因涉及丑闻而声名狼藉。Nature期刊已经撤回了他的第二篇论文，许多其他研究团队试图复制他的超导性结果却未能成功。一些研究人员认为，这起丑闻给科学界带来了严重损害。艾姆斯爱荷华州立大学的物理学家保罗·坎菲尔德（Paul Canfield）指出，这起丑闻“伤害了年轻科学家的职业前景——无论是在该领域内还是欲进入该领域”。

为何一个备受瞩目的超导性声明会遭遇质疑和阻力呢？

纽约罗切斯特大学的兰加·迪亚斯（Ranga Dias）。图片来源：Lauren Petracca/纽约时报/Redux/eyevine

根据The Wall Street Journal、Science和Nature新闻团队此前的报道，迪亚斯被指控操纵数据、剽窃论文实质部分，并试图阻止对另一篇论文的调查。

纽约罗切斯特大学曾进行三次关于迪亚斯超导性研究的调查，未发现不端行为证据。然而，去年夏天，该大学启动了第四次调查，由外部专家主导。2023年8月，迪亚斯被撤销了学生和实验室的权限。据大学发言人称，外部专家证实迪亚斯的论文存在“数据可靠性问题”。

最新披露的细节揭示了迪亚斯如何歪曲室温超导性证据，并表明他向学生隐瞒信息、操纵他们并排除他们参与研究的关键步骤。此外，调查还首次曝光了迪亚斯在第二篇Nature论文的同行评审过程中所发生的情况。迪亚斯未对多次评论请求作出回应。

所有这些证据引发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迪亚斯实验室中的问题未能促使他的合作者、Nature期刊团队以及所在大学采取更有力的行动，而且采取得更早呢？

撰文 | 科学进展

超导材料疑点：迪亚斯团队的新发现引发争议

罗切斯特大学的科学家兰加·迪亚斯（Ranga Dias）近日引起了科学界的关注和争议。迪亚斯在哈佛大学进行博士后研究后，于2017年来到罗切斯特大学，致力于高温超导的研究。最近，他宣布在一种硫化碳氢（CSH）化合物中发现了室温超导性，这一消息震惊了科学界。然而，在同行评审过程中，该研究遭遇了挑战，有专家对其提出了质疑。尽管只有一名审稿人支持发表，但该论文最终在Nature杂志上刊登。迪亚斯还宣布了一家新合资企业Unearthly Materials，旨在开发在环境温度和压力下工作的超导体。对于迪亚斯关于数据来源的解释，学生们表示不再相信，引发了更多关于这一研究的争论和讨论。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凝聚态理论家豪尔赫·赫希（Jorge Hirsch）在CSH论文发表后不久，向迪亚斯施压，要求他公开原始的磁化率数据。一年多后，迪亚斯和萨拉马特终于公开了这些数据。

迪亚斯的团队使用激光光谱法来测量金刚石砧细胞中样品的压力。图片来源：Lauren Petracca/纽约时报/Redux/eyevine

新发现引发疑点：迪亚斯团队面临争议

2022年，Hirsch和退休教授Dirk van der Marel在预印本服务器arXiv上发布了对原始数据的分析。他们指出，数据点之间存在可疑的规则间隔，每个间隔正好是0.16555纳伏的倍数。他们认为这是数据操纵的证据。

迪亚斯的团队回应说，电压间隔只是背景减法的结果。然而，Nature杂志的编辑们对数据表示担忧，要求四名新审稿人参与CSH论文的发表后审查。其中两名审稿人没有发现不当行为的证据，但另外两位审稿人发现了严重问题，包括数据篡改的证据。

物理学家詹姆斯·哈姆林（James Hamlin）发现了证据表明原始数据已被篡改。Nature杂志决定撤回CSH论文，称问题破坏了对已发表的磁化率数据的信心。迪亚斯继续坚持CSH符合规范，认为撤回只是由于技术分歧。

在撤稿过程中，罗切斯特大学对迪亚斯的工作进行了多次调查，但没有发现不当行为的证据。资助机构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和能源部可能也会进行调查。

该事件引发了关于调查不当行为责任的讨论，期刊和机构之间责任的界定尚不清晰。越来越多的期刊倾向于调查不当行为，而资助机构也有权进行调查。

对于参与CSH研究的学生们来说，他们对调查感到惊讶，并表示希望有人能与他们交谈，但目前尚未接受采访的机会。

一项新的指控：CSH论文撤回事件引发争议

2022年初，一群研究生们开始担心他们导师迪亚斯的研究可能存在问题，当他们的论文受到Nature杂志编辑的审查时。在2021年夏天，迪亚斯要求他们研究一种镥和氢（LuH）的化合物，认为这可能是一种高温超导体。他们开始测试商业购买的LuH样品，并在大约300K（27°C）的温度下测量到电阻降至零。尽管只有有限的证据，学生们告诉Nature，迪亚斯得出结论这是一种室温超导体，编辑们相信了这个结论。

物理学家詹姆斯·哈姆林（James Hamlin）对罗切斯特小组报告的数据表示担忧。图片来源：Zach Stovall for Nature

然而，学生们对这些测量结果的准确性表示担忧，并与迪亚斯分享了存在的系统误差。他们还担心其他测量的准确性，包括对样品进行元素分析时发现微量的氮。尽管学生们提出了这些担忧，但迪亚斯似乎无视他们的意见。此外，学生们要求被加入论文的写作过程，但迪亚斯最终决定在没有他们参与的情况下提交论文。

一份备忘录详细记录了学生们如何提出担忧，而迪亚斯则驳回了他们。学生们还指出，论文中的描述涉及合成LuH的过程，但实际上所有测量都是在商业购买的样品上进行的。学生们对草案中报告的压力数据也表示怀疑，并认为迪亚斯对他们的担忧不予理会。

最终，迪亚斯给学生们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删除他们的名字，要么就寄出草稿。尽管学生们有所担忧，但由于无法选择，他们只能默许。迪亚斯在一些学生要求的改变后提交了手稿，但忽略了其他改变。当晚，他将LuH的手稿寄给了Nature杂志。

Nature杂志审稿风波：LuH论文受质疑

2023年3月，Nature杂志发布了LuH的一篇论文，引发科学界广泛争议。在此之前，关于CSH论文存在不端行为的传言已经流传甚广，令许多科学家对Nature期刊的决定提出质疑。尤其是因为Nature期刊未公开相关审稿人身份和同行评审报告，这更加激起了科学家们的不满。

新闻团队获得了LuH论文的审稿意见，并揭露了审查过程中的细节。据报道，LuH手稿最初于2022年4月提交给Nature，经过四位审稿人的审查后，他们一致认为，如果LuH的研究结果属实，将具有重大意义。然而，审稿人也强调了文章内容的非同寻常性质，并警告期刊应该保持谨慎，以避免“Schön事件”再次发生。此前，德国物理学家Jan Hendrik Schön的数据捏造事件曾导致七篇在Nature上发表的论文被撤回。

物理学家布拉德·拉姆肖（Brad Ramshaw）和詹姆斯·哈姆林（James Hamlin）一起研究了围绕迪亚斯超导性研究的数据问题。图片来源：Kim Modic

尽管部分审稿人对LuH论文提出了担忧，但最终只有一位审稿人表示有确凿的超导性证据，另一位则提供了有条件的支持。另外两位审稿人并未表态支持发表，其中一位对作者的回答仍不满意，并希望进行更多的测量。

为了获取更多信息，新闻团队邀请了五位超导专家对审稿报告进行审查，结果显示对LuH结果的有效性和数据的完整性提出了严重质疑。

面对外界质疑，主编Magdalena Skipper回应称，Nature的编辑政策会对每篇投稿单独进行考虑，决定应该基于科学质量，而不是作者身份。同时，其他期刊也纷纷表示他们会独立对待投稿，不受手稿来源的影响。Physica C的主编范德马雷尔表示，如果对作者的可信度存在充分怀疑，期刊将不发表相关论文。

LuH研究引发争议：数据篡改与审查操控的揭露

2023年3月LuH论文发表后不久，引发了进一步的审查。多个研究团队尝试复制结果，其中一组利用迪亚斯实验室的样本进行了电阻测量，声称发现了高温超导性。然而，其他复制尝试未能在该化合物中找到室温超导性的证据。

Hamlin和Ramshaw于5月向Nature发表正式关注函，指出技术问题。迪亚斯和萨拉马特回应了这些问题，但未告知学生们，导致学生们感到被排除在回应之外。

一份2023年7月6日的会议录音显示，迪亚斯试图操纵学生来影响Nature的审查并避免撤稿。然而，迪亚斯的计划失败，学生们意识到他传播谎言。

迪亚斯的一名学生正在调整一个金刚石砧单元，该团队在实验中使用了这个单元。图片来源：Lauren Petracca/纽约时报/Redux/eyevine

在Nature启动发表后审查后，四位审稿人发现LuH数据存在严重问题，迪亚斯和萨拉马特未能解决技术问题。与此同时，迪亚斯的学生重新审查数据，发现磁化率测量数据似乎被篡改，电阻测量数据也出现不符合实验室采集数据的情况。这些发现引发了对科学的深入探讨。

学术丑闻后：物理学家迪亚斯面临挑战与反思

一些学生在面对职业生涯的不确定性时感到担忧，担心自己的论文可能存在数据篡改问题。夏季期间，受争议物理学家迪亚斯因在《物理评论快报》上的一篇论文被撤回而引发了更多问题。同时，学生们纷纷表示接受采访，表达了对数据和迪亚斯行为的担忧。在此背景下，学生们决定请求撤销LuH论文，并致信给Nature，最终该论文于11月7日被撤销。此外，据消息透露，其中一位作者Salamat已离开Unearthly Materials并正在接受UNLV的调查。迪亚斯目前失去了学生、执教课程和实验室使用权，同时他备受尊敬的NSF资助也面临风险。Nature杂志团队表示他们正在深入研究此案例，并希望从中汲取教训。整个事件仍在持续发展中，迪亚斯虽未再发表有关LuH的论文，但在社交媒体上仍发布与超导性相关的更新。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科学进展”，原标题为《最新撰文披露超导丑闻调查细节，题为“超导丑闻：一个新兴物理实验室内欺骗的内幕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