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李娜：当“冠军”成为往事，我成为母亲

【编者按】

2024年，中法建交迎来60周年的重要节点。回望来路，两国间良好的交流氛围为无数个体交往创造了条件，而在这场邂逅中，还有更多属于个体的奇遇值得讲述。60年中，无数中法女性于两地文化间往来穿梭，在与未知周旋的过程中，寻找着自己的价值和位置，也逐渐打磨出属于自己的闪耀之美，成为推动中法相向而行的美好力量。三八妇女节之际，我们邀请了7位中法女性，来讲述中法交往中那些属于个体女性的奇遇与闪烁。

李娜现在还能清晰回想起2011年法国网球公开赛的场面，那年，在这个浪漫、热烈的国度，她获得女单冠军，成了第一个获得大满贯的亚洲球员。

她和法国就此缔结了持续的缘分。在她退役后，合作了20多年的法国网球拍品牌方甚至为她定制了一款纪念球拍。

如今，42岁的李娜离开了网坛，告别了荣誉，她沉浸在自己新的角色里——全职母亲。回归家庭后，李娜感觉自己收获了更珍贵的东西：和孩子们相处的日常。作为一个妈妈，李娜更愿意进入孩子们的世界。她说，无论角色和身份如何转换，“女性都有美的时刻。”

她把体育生涯的高光时刻留在了法国，但和法国的这种尚存的联系似乎也一直在提醒她，网球曾是她生活里执着的全部，它让她成为社会瞩目的焦点。如今，她把行动力贯彻到了很多与网球无关的领域，但无论做什么，她所秉持的那份执着，似乎都是2011年那份执着的不同侧面和新的内涵。

以下文字根据李娜口述整理。

网球运动中的李娜，受访者供图

法国和网球，那是“过去”留下的礼物

网球是一项比较孤独的运动。那种感觉类似潜水——你独自在水下，旁边没有任何人。

时隔多年，如今再去回想2011年法国网球公开赛夺冠那次的经历，依然是记忆犹新的，不管是从我的职业生涯，还是从我的人生来看。

虽然对于运动员来说，通常比赛就是去到那个地方后，马不停蹄地准备比赛。如果赢了，就继续参加比赛；如果输了，马上就要赶去下一站。在我的记忆中，法国比较特殊，因为所有比赛都是英文报分，法国是唯一一个是用法语报分的国家，虽然对于不会法语的人来说是有一点挑战，但也令我记忆深刻。

每个地方的比赛，包括赛事组织的团队，也会融合当地的文化和传统元素在赛事里面，对于我们运动员来说是很独特的经历。因为在比赛的同时，还可以感受不同国家的文化。像我这种吃货，更多的感受还包括这个国家的美食，还有法国的时尚。

不得不说，法国是一个浪漫的、热烈的国度。也是在那次比赛，我捧起职业生涯中第一座大满贯冠军奖杯苏珊·朗格朗杯，也使我有幸成为了第一个获得大满贯的亚洲球员。体育不分国界，而语言更是为不同文化间的交流架起了一座桥梁。任何参与都需要语言沟通，充分的沟通，才能有更深入的认识，达成文化的交融。

职业生涯的无数次国际比赛，使我与法语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法语是许多重要体育竞赛的官方语言，比如奥运会。去年，我担任了第二十七届法语活动月的宣传大使。这也是中法交流的一个很好的契机。

体育项目或者其他方面的国际交流，也离不开良好的国际交往环境。其实我用的网球拍子的品牌就是法国的，跟他们合作已经超过二十多年了。特别是在我退役以后，他们还为我出了一款定制的球拍，这让我觉得很难得。

另外，今年一月份，我接到了法国那边的人发出的邀请，因为今年是中法建交六十周年，他们也希望我可以去法国进行一些交往互动。能够拥有这些丰富的人生体验，应该说，是网球成就了现在的我。

可能大家平时看到的是球员在比赛中外在的对抗，却看不到他们内心的挣扎。现在回看，我最怀念的是在赛场上，自己跟自己较劲的那种感觉。

坦白说，我现在的生活中，不会再有这么剧烈的对抗性。即便生活当中遇到不如意的地方，感到茫然焦虑，大不了就躺平一会儿，再爬起来。可是，在竞技赛场上，是没有机会让你躺平的。

无论做什么，可能首先应该明确自己的想法，知道自己的爱好，说白了，首先得爱自己。

当然，明确自己爱好的过程是痛苦的。像我小时候，可能更多是听从父母的安排，也很少有自己选择的主导权。当你做出一种选择的时候，父母可能会用他们的人生经验去劝退你。

在网球训练的过程当中，对网球的感情，小时候的认识还没那么深刻。只是已经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再犹豫，要全身心投入。

但是，我在2002年第一次退役以后，经历了两年跟运动员不一样的生活，等我复出，重新和网球相伴，就会深刻地感受到内心是热爱它的，然后把所有的热爱变成行动力。

李娜肖像照，受访者供图

不管什么角色，都不能迷失自我

如果要说我身上具备某种力量的话，可能是执着。

当一件事情没有完成之前，我心里老是惦记着，会着急，直到把这件事情做好了，我心里才会踏实下来。可能在我的职业生涯中，这股执着的力量也是推着我往前走的一个重要因素。

在任何时候，当我学习一个新东西的时候，就特别想把它学好。万事开头难，学了一段时间还会遇到瓶颈期，这时可能会自我怀疑。坚持熬过瓶颈期，当你取得突破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真厉害，又想学得更好。我挺享受这种自我突破的。

直到现在，我每天都有学不一样的东西，总是感觉时间不够用。比如我现在上商学院，也是新的挑战。

退役之前，网球占据了我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退役之后，我回归到自己的家庭生活中，成了一名全职妈妈。

全职太太是一种个人选择，没有必要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任何一个家庭都需要所有家人一起去努力维护。有人会觉得事业是一辈子的重心，有人会觉得家庭值得一辈子的奉献，也有人可能会觉得学业是一生的追求。我想，不管充当什么角色，女性都不能迷失自我。

现在，我生活的重心主要以孩子们为主，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是围绕他们来安排。我每天会接送他们上下学，陪他们一起玩乐高、拆盲盒。周末可以二对二玩体育项目，不管游泳、网球，还是篮球。

一天结束后，我会告诉他们我这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他们愿意说，就会跟我分享他们那天的经历。

我想让孩子们进入自己的世界。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虽然有被期待，但我爸爸妈妈不会给我施加太大的压力，也没有所谓的条条框框。我也希望我的孩子从小有自由选择权。有了选择权以后，才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在我看来，妈妈应该是榜样。每个孩子都或多或少都参照自己妈妈的样子在成长。

比如当你告诉孩子，做事情不要轻言放弃的时候，你要以身作则。拿锻炼来说，像现在，我每天只要一穿上跑鞋，孩子们就知道，妈妈是去锻炼了。而且我有让他们尝试不同的运动项目，他们在尝试的时候，我也会跟着一起学习。

孩子的想法更单纯和直接，他们从不吝惜表扬他人和表达自己。小时候，我妈妈做完饭，我就赶紧吃完去做作业，想完成任务。但现在我做完饭，孩子们在吃的时候会说，妈妈你今天好棒，你做得真好。

我觉得相夫教子，和这世界上其他不同性质的工作一样，都是非常重要的社会分工。在这种陪伴中，我体会到了最珍贵和幸福的日常。比如，晚上陪着他们睡觉的时候，我很珍惜那样一段时间，平静而美好。

当然我没有放下网球。其实我一直在推进网球学校的项目，退役之前我就跟经纪公司说过这事，只是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和环境。

李娜肖像照，受访者供图

现在，我先尽自己的全力培养孩子们，同时也期盼孩子们成年后有自己的生活，我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时间，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规划假期，然后毫无顾忌地去旅行。

孩子们可能并不知道我以前的运动生涯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偶尔回想的时候，会为自己感到骄傲，但这并不会影响到我现在的生活。

我觉得女性擅长、专注任何领域都会散发魅力。女性的美，应该是自信，坚强，和独立的。当我在说自信的美或独立的美时，它也只是关于美的几个方面而已，美还有更多侧面和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