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底色：人生几度秋凉

近期热播并出圈的剧，非《繁花》莫属。

这部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剧，甫一播出，热议无数。

电视剧是主人公商场拼杀叱咤风云的爽剧，小说是上海弄堂人间烟火悲欣交集的浮世绘，好在小说底子够硬，改编之后故事风格尽管有异，时代风貌始终一览无遗。

描绘上海大时代下小人物沉浮的细腻文字还有王安忆的《长恨歌》，和《繁花》一样细密地勾勒出时代背景下世俗男女的细碎生活。他们都有一种深秋斜阳晚照的悲凉感，纸醉金迷灯火酒绿掩映不了孤灯暗影的彷徨与无措。

有人说，如果要用一句话总结《繁花》整本书，当是主人公阿宝在少年时期说的这句话：

“人生知己无二三，不如意事常八九，就是最好的朋友，最后也是各归各，情况太复杂了。”

令人不由得想起弘一法师，想起《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有网友评论剧版：“这么说吧，要不是台词告诉我是1993年，我一直以为是1913年或者1923年。”在电视剧的场景描绘中，七八十年的光阴更替仿佛被消弭，而10年代正是李叔同家族破产之时。

世事无常，高门绮户也有旦夕祸福，前半生富贵如浮云散去。又经历挚友离散，好友许幻园因家中破产，于一个飘雪的冬日在李叔同家门口道别，一句道别就是山长水阔。不论是自己还是友人，“五陵衣马自轻肥”的朱门已闭，向他们开启的是未知的生活挑战。

《繁花》与《送别》交织，阿宝和弘一平行。

细看《繁花》里的文字，和弘一法师那时心境别无二致。

我以前一直认为，人等于是一棵树，以后晓得，其实，人只是一枚树叶子，到了秋天，就落下来了，一般就寻不到了。

李叔同少年时，胜友如云，恣意文墨，性情投契，粪土当年万户侯。中年遭遇变故，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前后的落差，感情的聚散，他年近而立才深刻体会到。就像走到人生历程的秋天，一树一树绚烂的花逐渐凋零，连叶子也随风落下，不知飘向何处。如何不令人怅惘呢？

每一次我心里不开心，想一想乡下过年，想想上海朋友的聚会，就开心一点。因为眼睛一霎，大家总要散的，树叶，总要落下来。

树叶终究是落了，或许还有再见的时机，或许有人与自己飘零在同一个地方，人生如寄，唯有再相逢能成为此心唯一的慰藉了。

人的贪心是一样的，所以，我们不必把谁单独摘出来看。佛家叫分别无心。

李叔同难道不贪心吗，不贪心又怎会寻求精神与灵魂的更进一步，又怎么会在佛法中寻觅隐藏的真理。真无所求的人，不过是活着罢了，奋进地活着，浑噩地活着，佛家都说分别无心，佛又岂能免俗。

事实往往无常，一方简单，另一方饱经沧桑。

李叔同成为了弘一法师，这在他是回归宁静澹然，至臻化境。在妻儿那里，是雪上加霜晴天霹雳，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李叔同能成为弘一，是家人负重前行。

年纪越长，越觉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人和人，无法相通，人间的佳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

阿宝从底层到巅峰，一路繁花似锦，弘一从巅峰到平凡，半生落红无数。最终都将抵达唯一的终点，死亡。也许弘一法师不忍心再去经历变故沧桑，所以早早把自己从爱欲交织的尘世交出，去向佛祖寻求心安。

于是两人坐定，眼前草草杯盘，昏昏灯火，镬汽氤氲，一如雾中赏花，有山有水，今夕何夕。

于是两人凝睇，眼前依依碧水，畅畅惠风，烟波浩渺，一如水中望月，静影成壁，叔兮伯兮。弘一与雪子，终究是怅抱殊途。

作者金宇澄曾表示：“我相信包括《红楼梦》也好，托尔斯泰的巨著也好，都透露着悲凉的底色，没办法。人生苦短，像一片树叶，风一吹就没了，要紧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

弘一也好，阿宝也罢，世事一场大梦，笼万物于其中，终曲都是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