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卫建民：苏双碧的回忆录《走过的路》

专栏：居室求学（四十八）

我在网络谈我买旧书时发现书内夹带的借书卡。一位我所尊敬的年长的朋友看到后，当晚发来信息，说借书卡上的"王宏志"，北大历史系毕业，是苏双碧的夫人。朋友看得仔细，又告诉我借书卡第一次的笔迹是本人签，后几处似由他人代笔。

我知道，紧挨张中行先生登记借《宋人逸事汇编》的王宏志，长期在人民教育出版社历史室工作，后担任出版社副总编辑。她对《贰臣传》有研究，曾著苏双碧家乡——福建省南安英都大名人洪承畴传记，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苏双碧。我是1978年在《光明日报》读到他写的《评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才知道他的大名的。这篇鸿文，是第一篇提出为吴晗翻案的文章，发表后在国内外产生巨大反响，被认为是中国将要发生大变化的新动向。签发这篇文章的殷参同志的生平事迹曾载此事。整个1980年代，苏在史学界很活跃，经常有长篇大论见诸报刊。但我只是一个普通读者，偶然碰到他的文章，就随意看看；加上不在一个系统工作，就没再关注他的去向。

前几年，在一本北大历史系同学编的回忆录里，我发现苏一篇文章，讲他当年求学时的情况。其中最有兴味的是，他来北京已是大学生，但刚到校那几年，每年春天，他还保持闽南农村的习惯，光脚在校园走。有从城市来的同学批评他，说他丢北大的脸，并就此事给他写大字报，到党总支书记那里告他的状。总支书记是从部队专业的农村人，说："光脚有什么不好？这是保持劳动人民的本色嘛！"苏在回忆里还写到，1956年福建省考到外地的学生，由省政府和铁路局协商，专门包了一辆专车。所谓专车，也只是个闷罐车，没有座位，还铺着稻草。当年，他们上京的路线是：在福州集中，再到南平坐专车，经过四天四夜才到北京。我之所以注意他记述的上京路线，是近年坐高铁出行时，对我国铁路交通网的飞速发展的自豪和惊叹。

读过苏的文章，又在网上发现他出版了回忆录《走过的路》，就买了一册。打开书阅读时，才知他记大学生活的文章，是回忆录的一部分。

一个从闽南农村走出的穷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是怎样成为一个历史学家的？我想知道。他是穷人家的孩子，不是我说的，是他自己说的，也是北京大学说的，因为他当年进校后，学校知悉他的情况，专门在校刊发表一篇报道：《旧社会的穷孩子成了新社会的大学生》。

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北京市历史学会工作。在回忆录里，他说这是"一个人的单位"。吴晗是会长，苏双碧负责所有事务性的工作，实际是没有明确名义的吴晗的秘书和助手。他研究历史，又到了著名的历史学家身边，应该说研究条件优越，是进入研究学问的快车道。但没两年就发生社会大动荡，吴晗成了祭台上的牺牲；研究学问的快车道变成了闻见为之心惊的险道。

苏双碧的研究方向是近代史。对这个领域，他用力颇勤，特别是对太平天国的研究，他做了好几种专题，写了几位太平天国领导人物的传记。前面说的给我发信息的年长的朋友，年轻时曾有研究太平天国之志，后兴趣转移，就把自己收集的有关史料赠送给苏了。对他深入研究的这个专业领域，我同样是个普通读者，不敢置一辞。我只是感到，近代史的研究，如何突破原为现实政治服务的历史观，任重道远。

苏后来调到光明日报社工作。按他回忆录的说法，组织上分配他和其他几个人到报社去，是"掺沙子"，对这个词汇，我不解释，懂的呢就懂，不懂的呢，也不必解释，解释了他们也不懂。在这家报社工作的后期，特别是在党的三中全会以后，思想解放，理论界活跃，他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才迎来学术研究的春天。他的回忆录中，我感受最深的，是1979年春节前夕，为了给读者献礼，他和副总编辑马沛文同志共同策划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由他撰写："文章是从上午10时开始写的，边查材料边写文章，一直到晚上7点才写完初稿。我写几页，马沛文就取走几页，送到印刷厂去排字，当最后一页送到印刷厂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爆竹声声，户户家家都沉浸在除夕的欢乐之中。马沛文对我说，咱们也回去过年吧，9点钟都回到这里来。我踏了半小时自行车，回到沙滩两间豆腐干大的房子里，宏志和亮亮正等着我共进除夕晚餐。吃过年夜饭已快9点，我匆忙回到报社，老马已坐到那边看工人师傅赶排出来的清样。……签字付印时，东方已经发白，当我们等到第一张报纸印出来时，太阳已从东方升起。马沛文很高兴，我自然也很高兴，当我们拿到报纸回家时，当我们想到千千万万读者在春节能读到这篇文章时，一天一夜连续作战的疲惫立即消失了，内心是甜滋滋的。"

1979年春节时的《光明日报》，是在太阳升起时送到读者面前的。时代和报纸，一片光明。如果有读者还记得那年春节的报纸，一定不会忘记苏双碧在除夕写的——《切中时弊的两本好书——评<燕山夜话>和<三家村札记>》。

苏双碧同志逝世后，他工作的单位在办公楼大厅的电子屏幕上打出讣告，说他是"退休干部"，有朋友发来这个高科技讣告，我心里总不是滋味。当然，我不会忘记，国内第一家发出他逝世消息的，是他家乡的《泉州晚报》。

>>作者简介：

卫建民：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编审，著有散文随笔集《寻找丹枫阁》《陈谷集》等。

　　作者：卫建民

文：卫建民 编辑：周怡倩 责任编辑：朱自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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