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个母亲，但首先她是她

有时候赞美是一种捧杀，顺从是一种歧视。

这本是一个春节的话题，但直到正月过完一大半才敢拿出来说……

你和母亲关系，还好吗？

现代社会已经少有能日夜居住在一起的大家族了，所以春节越来越像是一个家庭关系梳理的重要节点，婚姻、亲子、养老、教育……总之一些平时没有机会面对面沟通的生活规划，通通在阖家团圆的聚会里被放到台面上公开讨论，无所遁形。尤其针对工作、生活在大城市的返乡群体，春节更是现代节奏与传统观念猛烈碰撞的修罗场。除了经久不衰的“催婚”，职业的稳定性、定居地选择，未来规划，这些话题随便抛出一个，都能让年夜饭桌的气氛如履薄冰。

2月13号上线的《烟火人家》就是从这个情境切入的剧情：孟家看似其乐融融的三代同堂，实则每个小家庭都暗藏裂隙，尤其是孟明玮和李衣锦这对母女更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一切的矛盾从除夕夜加剧撕扯，开启了一场40集的“家庭伦理恐怖”大戏。

剧中展示的是一个堪称BOSS级反派的母亲形像：她毫不忌讳地用恶毒的语言打击、诋毁自己女儿一切。通过贬低女儿的价值，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有操控女儿人生的权利。而一旦这种横加干涉遭遇抵抗，她就采用自毁的手段进行情感绑架和道德勒索……

对于这样的母亲，我们已经很难用“爱的扭曲”来解释，天生的母性虽在，但纠缠其中的，是无法洗白的自私。而糟糕的是，这样的母女关系在最近的影视作品中绝非少见，前不久《如果奔跑是我的人生》里赵秀丽、陈若华母女就如出一辙。更糟糕的是，观众接受这种塑造，不觉得有违真实，甚至评论区和弹幕里能看到很多人心碎的留言：如同在演我的生活。不久前COSMO采访对象梁娇颖就曾在脱口秀里说过，被自己的母亲否认和贬低，是她一直经历的人生真相。

有人说，因为长久的男权社会的影响，导致母女一不小心就成了仇人。

在成为母亲前“她”首先是一个女人，拥有一套自己的价值理想、建设预期。而我们都知道，在近代，越往前追溯社会给女性的机会就越少。所以可以笼统地说，“母亲们”想实现自己的价值总是比子代要难。“她们”中的一些人在经历种种挫折和不如意后，一度接受了现实，并以“母亲”这个身份当作必然的归宿，打算安于这种失败，而这时“女儿”出现了。

毫无疑问，拥有50%基因相似的女儿会让母亲重新看见自己作为“女人”的可能性，并且她拥有塑造、规划这个“她”的先手权。所以我们很容易看见一个母亲把自己未完成的理想和愿望强行附加的女儿身上。与“望子成龙”不同的地方在于，面对女儿真正有可能达到自己从未企及的高度时，个别母亲又会萌生同为女人的不甘和嫉妒。所以她想要女儿好，但这个好必须是她定义和认同的，又不能让女儿真的太好，好到高于她的世界，远离她的触及。由此便产生了一些，互相关心惦念却又水火不容的母女。它看似很矛盾，其实很普通，叫做“女人偏偏为难女人”的雌竞。

明明都是受害者，是弱势群体，但意识上从未想过反抗强权的可能性，而是要把自己受过的苦难复制给其它女性。大部分“喜闻乐见”宫斗剧、婆媳剧里讲的就是这些，但面向大众的文艺创作，一直不敢把这个问题放在母女的关系中讨论，无非是因为“母亲”两个字太神圣了。电视剧《都挺好》算了开这个这个先河，不含糊也不暧昧地说：并非所有的母亲都爱所有的子女，有时她们的错，不是误会是罪过。

文艺作品渐渐开始说“母亲的坏话”，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对母亲这个符号无原则的赞美、崇拜，何尝不是一种对母亲、对女性的道德绑架。因为“是母亲、是妈妈”，所以她即使有错也都是因为爱——这种逻辑不仅仅是对子女的礼教霸凌，另一个层面上也是对母亲进行灵魂的捧杀。

当对母亲永远表面恭顺妥协慢慢变成一种阳奉阴违，其实是不打算、也不相信母亲和自己能作为平对交流的对象，这不是顺从是歧视。就像《烟火人家》里展现的那样，面对母亲PUA，女儿一味选择忍让和回避没有带来任何效果。无论大城市的工作也好，一个千疮百孔但是能共情的男朋友也好，女儿与其说是选了自己喜欢的，不如说是故意选了和母亲对着干的。作为女儿的“她”，不敢正面对抗，就使用年轻做试错资本去叛逆。这里最危险的是，“她”不认同自己的母亲，但认同了母亲不能被反抗的法则。

再者，依靠逃避的“她”，想拯救还未成为母亲的自己，却并没有打算捞一把那个被时代抛弃得越来越边缘的妈。就像有人提出的——东亚文化的子女，不能享用过了传统亲子模式的福利，又不想负对应的责任。

而几部塑造母女仇人的作品，转折都是一次冲突。母女间伤筋动骨的互相攻击后，反而关系迎来了转机。因为囊肿是要破开、摘除才能痊愈的。每一个“她”，都必然曾经是女儿，将来可能是母亲，如此轮回转化，而在当下这个时代，需要双方能偶尔地将彼此看作纯粹“她”和“她”。

将母性神话，或许是一种社会教化，但人类对母爱的信任，却是一种刻在哺乳动物基因里的本能。爱母亲就要爱作为女人的母亲，更爱要作为人的母亲，不用伟大去架空她，不用盲从去孤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