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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次溪谈与齐白石,忘年相交四十春,齐白石书画院院长汤发周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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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曾有齐白石,余墨尚存人世间。

若问余墨哪里求,白石山堂少白处!

白石山堂是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全资子公司:是目前收藏齐白石作品最多的一家书画院,全权负责齐白石文创、齐白石风尚等品牌的创立与发展致力于对齐白石书画、艺术、篆刻鉴定及拍卖等资产进行内容挖掘、体系梳理、产业推动、业态创新、价值观重现等工作的重要内容,是打造基于齐白石文化艺术的产品创新平台的重要环节。

张次溪与齐白石合影·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忘年之交

我认识白石老人,是在1920年4月,那时我才12岁,老人已是58岁了。我是随同先父篁溪公到宣武门内石灯庵去拜访他的。老人刚从湖南湘潭原籍回到北京,从城南龙泉寺搬到城内。先父是王湘绮(闿运)太夫子的门下士,老人也是受业于湘绮太夫子的,他们两人有同门关系,所以比较接近。那天,我见到老人,觉得他老人家和蔼可亲。他摸了摸我的头顶,对先父说:“世兄相貌很聪明,念书一定是很不错的。”他还从柜里取出几样点心给我吃,并详细地问我:“在哪里上学?读的什么书?”他的态度和蔼可亲,使我如坐春风。因此,我在童龄时得到的印象,至今还在脑海里,久久没有忘怀。

我跟老人来往,前后将近40年,是典型的忘年之交。尽管我们两人年岁相差很远,但是彼此很谈得来,交谊也就越久越深。我和老人起初尚少来往1930年以后,关系就渐渐地密切了。老人知道我是桐城吴北江(闿生)夫子的学生,特意画了一幅《江堂传学图》送给我,画上题了两首诗,其一云:雪深三尺立吴门,侍学江堂今写真。继起桐城好家法,精神直为国追魂(原注:湘绮师云,诗文为中华之魂魄,余句云,文章废却国无魂)。”其二云君家名父早知闻,湘绮门墙旧梦痕。华发三千同学辈,几人有子作文人。”他奖掖后进的热忱,真是情见乎词。他又很重视世谊,和先父的关系,也是念念不忘。足见他老人家为人之敦厚诚挚。

1933年10月2日(农历八月十三日),我和徐琼假座西长安街广和饭庄举行婚礼,由老人和吴北江师证婚。老人送我们的礼物,是他写的一联一诗。联云 :“花月长圆见天德。男人无过识妻贤。”诗云:“昨夜星辰仙袂凉,有人月下与商量。赤绳在手长如许,系汝良缘做一双。”诗前有小引云:“癸西八月十三日次溪仁弟佳期,既请证婚,又想联语,再赠以诗围联,老年人喜如人意--为之。”谑而不虐,很见风趣,我妻早年学过几年绘画,和我结婚以后我就叫她去拜老人为师。记得第一次画的是蝴蝶,我拿去请他批改,他题道“次溪弟出示徐肇琼女弟所绘百蝶图,得二绝句。”诗云:“喜见张敞画眉切,不丑吾穷女丈夫,能把闲情寄虫草,云(我妻的字)精室读书余。”“精神费尽太痴愚,何用乳名与众俱。老想此身化蝴蝶,任凭门客写遽遽。”又尝以画雀呈正,老人略加润饰,并题云:“雀目过于小,余为更好。未见余更者,未必能知73岁老翁所为也。云女弟一哂。

记得那年冬天,我们夫妇到他家去,他叫我也学画试试,我辞以不会。他却大声对我说:“都是从不会中学会的,多学勤学就会了。”我看他态度很严肃,又极诚恳,就在他画桌上,模仿他画的鸡雏画了两只。他看了,大为称赞,提起笔来,在我画上题了几行字道:“从来论画有云,画人莫画手,余谓画鸟难画足。今次溪弟开张第一回画雏鸡,独足可观,奇哉!”我画得实在毫无章法,学他的笔里,不过略得形似,我妻画得也不成熟,功力还很浅薄,他夸奖我们,是有期许的深意。

《白石老人自述》

齐白石口述 张次溪笔录 杨良志编校

院门深锁

老人家门禁很严,不分日夜,大门总是紧紧地关上,门里边还加上了一把很大的锁,人去访他,先由女仆问明了来人的姓名,进去告知。他亲自出来在门缝中看清是谁,愿意见的,才开锁请进,否则就由女仆回说主人不在家拒绝接见,丝毫不能通融。每天上门送水或是淘厕所的人,也须经过他开锁才能进去。他晚年雇用一位清宫遭散出来的太监做门房,门禁依旧是很严的。我和老人开始往来时,每次去见他,往往在他门口立候好久。有一次我去叫门,他的女仆说他不在家,他的小儿子跑出来又说他在家。我以为他存心回避,心里很不高兴,回家后写了信去质问他,口气不太谦虚。他回信竭力解释了一番。后来他见着我,很诚恳地对我说:“你又不是外人,以后来的时候只要听到大门里边吾的脚步声音,你就高声报你的姓名,我知道是你来了,就可开门请进,省掉我的目力,可以不必伏在门缝上悄悄地窥探了。”说完,他和我都笑了起来。

老人锁门拒客,引起很多人的不满,有人说他性情乖僻,不近人情。实际,他是深谋远虑,迫于万不得已,所以有此一举。他把大门上锁,开始于1932年的春天。那时,东北沦陷,榆关失守,华北岌岌可危,敌方的军人和特务分子时常来到北平。因为老人的画在日本是很有权威的,故此他们到了北平,都慕名求见,或是设宴相邀,或是馈送礼物,有的还要求和老人一起照相。老人的画,外间假冒的很多。有一个日本特务,就在北平用很低的价钱专收这些赝品,并想尽方法,和老人合照了一回相。回国以后,他即大肆宣传,说和老人怎样的接近,把收得的假画以高价卖出,发了一笔不小的财。老人一向是爱国的,看着敌人横行霸道,本已愤愤不平,当然不会甘心与之周旋,因此,不得不锁上了大门,拒绝请见。他在1933年秋天,自序他的印草说:“壬申、癸酉二年(1932-1933年),世变至极,旧京侨民皆南富,予虽不移,然窃恐市乱,有剥啄叩吾门者,不识其声,闭门拒之。”1937年7月以后,北平陷入敌手,敌伪威胁利诱,更是无所不用其极。老人忧愤之余,一再写纸条,贴在大门上面。先是说:“心病复作,停止见客。”后又干脆说:“停止卖画。”从那时起,直到抗战胜利,老人深居简出,不和外客相见,真的停止收件,不再公开卖画。

常听人说:白石老人交朋友,是有季节性的,他交的是“四季朋友”。怎么叫作“四季朋友”呢?说是:春天交的朋友,夏天就不来往了;秋天交的,冬天也就断绝关系了。意思是:老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和朋友相处往往不欢而散,很难长久。这些话,实在毫无根据。以我所知,老人交朋友,不但有恒心,而且很热诚,尤其非常谦虚,不过他是富有正义感的,不肯随波逐流,味地做“滥好人”而已。跟他来往的人,他不知底细便罢,假使他发现了某人品格不端、行为恶劣,他是深恶痛绝,决不肯迁就敷衍的,慢慢也就与之疏远

1933年,老人叫我记录他口述的一生经历,预备寄给苏州金松岑丈,作为金替他撰著传记用的参考资料。他曾一再向我提及,除拟致送金丈润金外对我也必厚给酬劳。我说:“非但我不能拜领,即金丈也不会接受的。”他说:"那么,金先生处,就得送他几幅画。你呢,费的心更多,至少送你几十幅画了。”我见他意极诚挚,就笑着说:“等我记录完了,再说吧!”"那时,有一班无聊的人,不断地去麻烦他作画刻印,却不送润金。他在画室里贴了几张纸条云:“卖画不论交情,君子有耻,请照润格出钱。”又云:“心病复作,断难见客,乞谅之。”后来因怕朋友误会,把“断难见客”的纸条撕下了。撕的原因是这样:有一天,老人和我同坐了马车,到西四酒醋局胡同去访我的老师吴北江夫子,又到东四五条去访我的父执杨云史(圻)丈。第二天,吴杨二公恰巧先后去回访他,坐了不到10分钟,就都告辞一起走了。老人觉得有些蹊跷,对我说:“他们二位走得这样匆忙,莫非看见我墙上的纸条,不愿多坐?”说毕,就把“断难见客”的纸条撕了下来。老人的个性,向来是不计人家毁誉的,此番能够撕下字条怕生误会,足见他是很重交谊,并非不通人情。

老人从1926年即迁入跨车胡同的住宅,此后一直住在这里,只是在他临终前的一两年曾一度住在雨儿胡同。这所房屋是北京旧式的中型住宅,大门向东。进了大门,东屋三间是客厅,中间放着一条长七八尺的红漆画案,另外一张方桌,四只藤椅。墙上贴有卖画及刻印的润例。润例的价码,在过去因为币值不稳定,他随时调整。他70多岁时的润例,我还记得,其文如下:“余年七十有余矣,苦思休息而未能,因有恶触,心病大作,画刻日不暇给,病倦交加,故将润格增加,自必叩门人少,人若我弃,得其静养,庶保天年,是为大幸矣。白求及短减润金、赊欠、退换、交换诸君,从此谅之,不必见面,恐触病急。余不求人介绍,有必欲介绍者,勿望酬谢。用料之纸、半生宣纸、他纸板厚不画。山水、人物、工细草虫、写意虫鸟皆不画。指名图绘,久已拒绝。花卉条幅,二尺十元,三尺十五元,四尺二十元,以上一尺宽。五尺三十元,六尺四十五元,八尺七十二元,以上整纸对开。中堂幅加倍,横幅不画。册页,八寸内每页六元,一尺内八元。扇面,宽二尺者十元,一尺五寸内八元,小者不画。如有先已写字者,画笔之墨水透污字迹,不赔偿。凡画不题跋,题上款者加十元。刻印,每字四元,名印与号印,一白一朱,余印不刻。朱文,字以三分四分大为度,字小不刻,字大者加。一石刻一字者不刻。金属、玉属、牙属不刻。石侧刻题跋及年月,每十字加四元。刻上款加十元。石有裂纹,动刀破裂不赔偿。随润加二。无论何人,润金先收。

客厅西边,有一个小院,院内葡萄架下,养着一缸金鱼。葡萄架的北面对着北正房,是他的画室,也是他的卧室。北房前面的廊子,装有铁制的栅栏,晚上临睡时拉开,加上锁。老人为了防备宵小,对于门户特别小心。当时我觉得他的办法不太妥当,万一火烛失慎,危险堪虞,但又不便明言,只得婉辞劝说:“铁栅栏天天拉着,不但麻烦,而且搁在眼前也不雅观。防备小偷只需门户坚固些就可以了,似乎不必多此一举。”他却答道:“古人常说,宁可未雨绸缪,不要临渴掘井,什么事总得小心些好。”1935年7月的一天,我忽然接到他一封信,说:“前日早起开铁栅栏,忘记铁门之铁撑,阻其足,其身一倒,邻家闻有伐木倒地声,几乎年将八十之老命死矣。今日始作此数字,其足已成残废也。”我接信大骇,急忙去看他。方知7月4日那天上午寅刻,他在屋内听得院子里犬吠之声,聒耳可厌,出来驱逐。匆匆忙忙地走到廊子前面却碰到铁撑上,栽了下去。请来正骨大夫诊治,几乎成了残疾。他还很风趣地说:“我幼时,见狗子猫儿则笑,见生客则哭。想不到老年却吃了狗子的苦啦!”这次他足足养息了100多天,伤才渐渐地好了。

齐白石致张次溪信·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借山”自号

老人生前,喜欢拿“借山”来自号,他的居室,像“借山吟馆”"借山馆”“"借山居”等,都离不开“借山”两字。画上题款,也尝自己署名为“借山吟馆主者”或“借山老人”。他所汇集的《借山图》,是他生平所作的山水精品,更为著名。他取“借山”为名,是说凡事都可看作行云流水,“借山”就很好了,何必热衷于“买山”。他素性旷达,即此可以概见。他的《借山图》,是根据他经历过的好山水画进去的,共有50余册。尝有《拟画借山图》诗云:“徐徐入室有清风,谁谓诗人到老穷。一事更堪夸友辈,开门长见隔溪松。”《借山图》是他得意杰构,后为友人取去借观,遗失了好多册,他引为恨事。樊樊山(增祥)、陈师曾(衡恪)、罗瘿公(惇)等,都曾在图上题诗,王湘绮也题有一词,词前附有小引云:“濒生(老人早年的号)仁弟属题借山馆图,为谱琵琶仙词一曲,即送还隐。”词云:“无数青山,恨无处,着我松棚茅舍。租界新约,千年吾庐正堪借。行早住,三分水竹,恰安顿,一襄书画。梅熟东邻,泉分西涧应结莲社。是谁对,豚栅鸡栖,共料理,生涯问时价。袖手塘头吟,看秋花春稼。宽寂地,奇人惯有,待共寻,沈叟(吾乡有沈山人,博学能诗,70余岁老农)闲话。一笑五柳先生,折腰才罢。”湘绮太夫子的这词大概作于1904年老人在南昌的时候,煞尾两句,是说老人不愿涉足宦途,志在归隐,所以有即送还隐”的话。

齐白石致张次溪信·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兼擅山水

老人尝对人说:“世人只知我画花鸟草虫,不知我早年也喜画山水。我构思一图,力求超俗,不轻下笔。50岁以后,就不愿再画了。"他虽这样表示但至交好友专诚请他画山水,他高兴起来,有时也破例为之。我替朋友去求他,他总是欣然答应,没有一次拒绝过。他给友人画幅上题过:“予五十岁不画山水,人以为不善。予生平作画耻模仿,自谓山水有真别趣。居燕京二十余年,因求画及篆刻者众,乃专应花卉。将山水不画,是不为,非不能也。”他的不画山水,有他独特的见解。他说:“画山水,胸中必须要有丘壑,非多经历名山大川,画出来一定很庸俗,其难远出草虫花鸟之上。”又说:“我画的借山图百幅,是60岁以前漫游南北诸省亲眼看见的景物,不同于现在人所说的文沈“怎么样,四王“怎么样,甚至于说荆关"怎么样。从前人说,闭户造车,现在人却关了门造起山水来了。”老人的画,不愿为宗派所拘束,也不愿从平铺细抹方面去下死功夫,而要求表达出自己的个性,绝不和人雷同。所以他画的山水,意境高远,一点没有“匠家”的气息。1933年他给我画过《双肇楼图》,1941年又为我画过《燕归来图》,这两幅画都别出心裁,不同凡俗。《双肇楼图》画的是万松深处,小楼一角,西山环绕其右,楼中画了我和我妻徐肇琼对坐读书,着墨无多,而神态毕肖。他题诗两绝,其一云:“读书要晓偷闲暇,雨后风前小天。难得添香人识字,笑君应不羡神仙。”

其二云:“多事阿吾偶写真,元龙百尺近星辰。目明不欲穷千里,且看西山一角云。”诗意也是潇洒得很。《燕归来图》是用淡里画了西山远景,一燕在空际翱翔。他题诗云:“七千绕道莫徘徊,叶落金陵秋气衰。燕子南巢终是客,西山犹在好归来。”诗前小引云:“次溪世侄为客金陵,来函索画《燕归来图》,余知其意,并题一绝却寄。”这幅画疏落有致,诗更含有深意。他为先父画的《篁溪归钓图》,为舍弟仲葛画的《葛园耕隐图》,也把“归钓”和“耕隐”的情景曲为传出。

老人曾为我的老师吴北江夫子画了《莲池书院图》为杨云史丈画了《江山万里楼图》,为宗子威丈画了《辽东吟馆谈诗图》,为赵幼梅(元礼)丈画了《明灯夜雨楼图》,为李释戡(宣倜)丈画了《握兰簃填词图》,都是由我转求,以文诗换得的。《莲池书院图》是因为北江夫子的尊人挚甫(汝纶)太夫子清末掌教保定莲池书院,所以画了此图,把莲池景物画得恰到好处。老人在画上题记云:“吾曾游保阳,至莲花池观莲花,池上有院宇,闻为挚甫老先生曾掌教、大开北方文气之书院也。去年秋,北江先生赠吾以文,吾故画此图报之,以补挚甫老先生当时未有也。”北江夫子得了此图,非常欣幸,回信给他说:“先君主讲莲池十有余年,北方文化,由此而开。生龄随传,钓游于此,至今一草一木咸萦梦寐,恨不通绘事,莫能图写,以寄吾思。何意屈劳椽笔,成此名篇,不独莲花藤蔓,千古常新,而先君教泽,俨然犹可想见,且得海内第一流大师润色描墓,良足永垂不朽。闿生尤当什袭藏示子孙,永为法矩,敬志先生之嘉惠于不忘也。不尽之情统由张生次溪代达。”此图此函,可说是一段文字佳话。《江山万里楼图》画的是冈峦起伏,水波无尽,危楼屹峙其中,气势极为雄伟。老人题诗云:“锦鳞直接长天碧,点点螺囊远黛昏。咫尺江山论万里,开窗都属此楼吞。”《明灯夜雨楼图》却是另一作风,画的是秋树迷蒙,小楼隐约,楼窗作淡绛色,明灯夜雨,一望可知。此图他画得很经意,三易稿始成,我得了他的弃稿留作纪念。幼梅丈在我留的那幅图上题诗云:“齐叟今之老画师,为我作画殊恢奇。画成自谓不得意,竟欲拉杂摧烧之。次溪爱画如性命,亟与藏弃勤护持。画幅虽残神韵足,元气纸上犹淋漓。残编断简等瑰宝,重之不啻敦与彜。珍赏装潢置高阁,远道索我题新诗。我储叟画张素壁,斑驳直欲惊蚊螭。两画规模略相似,是一是二滋然疑。世间万事幻影,畴为真赝畴成亏。诗成寄君当说法,此诗此画同支离。炎炎长夏辉晴曦,南窗展读清风吹。腐儒考古惯聚讼,质诸齐叟应轩眉。”《辽东吟馆谈诗图》和《握兰簃填词图》,点景布局也是高雅绝伦,老人也各有题诗。他向我说,这几幅画都是他精心结构而成,是他生平得意之笔。

1933年前后,我在北平研究院工作,编《天桥志》。老人对我说:他1919年定居北京之初,住在龙泉寺,卖画刻印很是清闲,日长无事,就常到天桥去消遣,对于天桥一带的掌故和景物,他都知之甚详。1917年,曾有商人鸠资在先农坛的东坛根,凿池引水,种稻栽莲,辟作“水心亭”商场,设有茶社、酒肆、落子馆等娱乐场所。沿河筑长堤,夹岸植杨柳,中峙一楼,是用席木构成,建筑虽很简陋,而四面玻璃窗扇,光净明亮,可以远眺。东、西、北三隅各建草亭,八角、六角、三角,形式各异,很为别致。环亭都是流水,上跨木桥三座,桥身很高,小船可以通行其下。西堤北堤,设有木栅门,购券始得入内,夏日倒是消暑妙境。后因遭了火厄,未曾修复,其地售归电车公司“水心亭”之名遂如昙花一现,不复可寻。事隔多年,这个地方我已有点模糊老人却记忆得很清楚。他说:水心享有两座比较好的落子馆,一座名叫天外天,另一座叫藕香榭,他同易实甫(顺鼎)是常去听大鼓书的。他还说:天桥的酒肆,别看它规模小,倒是很有名的。前清乾嘉年间,黄仲则(景仁)、洪稚存(亮吉)、武虚谷(亿)、张船山(问陶)等,都曾酣饮于此,各家的诗集中,皆有述及。我当时为给《天桥志》搜集材料,屡次访问天桥,老人也趁便同我去过几次,在茶社憩坐,在酒肆小酌,也曾在落子馆看过杂要。我见他玩得很有兴味,便向他建议:“何不画图纪念?”他说:“从前张船山画过《天杯春望图》,近人陈师曾也画过《天桥买醉图》,似可不必续貂了。”我陆续写了好几种关于天桥的文稿,都曾给他看过,他提出了一些意见,我都采纳了。

齐白石寄张家信的实寄封,左下是齐老人地址的红字印章·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艺术追求

老人的绘画艺术,既不赞成“只弄笔墨,不求形似”, 又极反对“只求形似不讲神韵”。他主张“形神俱备”,要先深入形似,然后不再死求形似,而要讲究神韵,所谓“先入乎内,再出乎外”。尝说:“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又说:“作画贵写其生,能得形神俱似,即为好矣。”所以他生平不画眼睛里没见过的东西。他说:“凡大家作画,要胸中先有所见之物然后下笔有神。故与可以烛光取竹影,大涤子居清湘,方可空绝千古。”又说:“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只有鳞虫中之龙未曾画过,不能大胆为也。他所画的,无论是鸟兽、虫鱼、花卉、果蔬,甚至于山水、人物,都是他实地观察来的,都有准则,绝不是向壁虚构。他题《画蟹》说:“余寄萍堂后,石侧有井,井上余地,平铺秋苔,苍绿错杂,尝有蟹横行其上。余细视之,蟹行其足一举一践,其足虽多,不乱规矩,世之画此者不能知。”他题《画虾》的诗后附注说 :“余少时尝以棉花为饵钓大虾,虾足钳其饵,钓丝起,虾随钓丝起出水,钳犹不解。只顾一食,忘其登岸矣。”又题《画玉簮花》云:“友人凌君直支,前年有人赠以栀子花,故凌君画大佳。余今春有门人赠余玉花,画亦不丑。”可见他画的,都有他的根据,不是从别人的画上抄袭来的。他幼年牧过牛,牛是他最熟悉的,画出来的牛,各种姿态都活灵活现。他题《画虾》又云:“余之画虾,已经数变,初只略似,一变毕真,再变色分深淡,此三变也。”他的画,原是不断求取进步。他有诗说:“大叶粗枝亦写生,老年一笔费经营。”既是“费经营”,当然不是草率从事的。“大叶粗枝”是当时骂他作品为“野狐禅”的人常常说的。他对于这般自命不凡、而实在并没什么成就的人,一向不放在眼里。尝题《八哥》诗云:“能言鹦鹉学难成,松下闲人耳惯倾。两字八哥浑得似,自称以外别无能。。”又题金拱北画的《栖鸦图》,有句云:“声粗舌硬何人听,切勿哑哑作苦啼。”这都是指着这类人说的。他的《生日》诗也有句说:“衰年眼底无余子,小技尊前有替人。”他说的“余子”,就是“自称以外别无能”的人;“替人”指的是他的学生。他的学生中,确有很多高才,称得上他的替人。

齐白石致张次溪信·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诗的造诣

1932年,我替老人编印诗稿,就是现在行世的仿宋铅字,八卷本的《石诗草》。当时,他还十分谦虚地给我信说:“拙诗草事,何人肯愿出钱争购,即有世兄张罗,世兄不能担竿遍呼卖于长安市上也。乞勿用预约启,令人窃笑,千万千万!此件将来世兄代为赠人可矣。吾之拙句,赠人犹不堪。诗稿既付印,他自己题了五首诗,印在诗稿的前面,其第四首说:“画名惭愧扬天下,吟咏何必并世知。多谢次溪为好事,满城风雨乞题词。”( 原注:“此集初心未敢求人题跋,张子次溪替人遍乞诗词,余老年因得樊山翁社中诗友数人为友。”)翌年(1933年)元宵节,诗稿印成,他送了我好多本,内有一本他亲笔题字:“此诗集,征题词,择刊工,次溪弟费尽心力始成,赠此一本题数语以纪其事也。”老人于1889年(光绪十五年己丑)27岁时,开始从师学诗,因他天资过人,出手便有佳句。在家乡拜了王湘绮为师,到西安又认识了樊樊山,诗遂大见进步。樊山屡次劝他刊印诗集。他到1928年才印了一本《借山吟馆诗草》,是他亲笔写成,用石版影印的。收入的诗,是1902年(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他40岁到1914年他52岁的12年间所作。我替他编印的《白石诗草》,是他40岁以前和52岁以后的诗,凡是《借山吟馆诗草》所没有收入的都收了进去。

老人生前,很珍视自己的诗,常对人说他的诗比他的画好。他有《戏题斋壁示儿孙》的诗道:“窗纸三年暗似漆,门前深雪不曾知。扫除一室空无物只许儿孙听读诗。”在这首诗里,可以看出他是以能诗自诩的。他还时常表示:诗是凭着自己的情感,表达自己的个性,思想奔放,描写自由,才能有真实的意趣;掉书袋,或在格律上打圈转,都写不出好的诗来。他题别人的诗稿,有句说:“笔端怒骂逐风来,诗不关书有别才。”他在《白石诗草》自序中又说:“集中所存,大半直抒胸臆,何暇下笔千言,苦心锤炼,翻书搜典,学作獭祭鱼也。”他主张自出机杼,不拾前人唾余。樊樊山给他的《借山吟馆诗草》所作的序文,说他追墓的是金冬心*一派,工力在罗两峰*之上。老人自己却不肯承认这一点,尝有《书冬心先生诗集后》的诗道:“与公真是马牛风,人道萍翁正学公。始识随园非伪语,小仓长庆偶相同。”他的艺术,不论是诗文、书画或篆刻,都是富有创造性的,用他丰富的生活感受,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形成一种异样的光彩。他的诗,即使或多或少地受了些金冬心的影响,也绝不会汩没自己的性灵,青出于蓝,自有他的独到之处。但老人作诗不工雕琢,声律也不细密,有时文义欠妥和写出错别字来,为此时常被人讥笑,他在题《画马》的诗里,有句说:“论长说短任人狂,呼马为牛也不妨。”《白石诗草》中有一首诗说:“无才虚费苦推敲,得句来时且快抄。诽誉百年谁晓得,黄泥堆上草萧萧。”这都说明他有魄力、有灵魂,不把别人对他的毁誉放在心上。

老人晚年诗兴渐减,自从《白石诗草》印行以后,就不甚作诗,偶或兴到笔随,为了题画,做些七言绝句之类,数量并不太多,律诗更是少见。他尝有信给我说:“自来平以来,作画用心过多,未曾作过律诗,诗非不能作,实不欲作也。”他在《白石诗草》的题词里,也有句说:“有工夫作诗,车中枕上即闲时。”这是在他画名盛起以后,忙于绘画、无暇作诗时所说的话。他虽有“诗非不能作,实不欲作”的话,但有时也常破例为之。我曾抄录了些,原意是想替他补刊。直到他逝世后,我略加整理,给它取名日《白石诗草》。

齐白石作品《白石诗草》

借题发挥

老人早年,是画工笔画的,中年远游归后作风一变,除了师承徐青藤(渭)、八大山人(朱耷)、大涤子(释道济)等人外,还受了点金冬心的影响。罗两峰是金冬心的高足,故老人对他也很推重。罗两峰的别号为“花之寺两峰于清乾隆间旅居京师很久。老人听说花之寺在北京南郊,很想看僧”,看。1936年阴历二月间,他邀我和汪慎生(溶)同到右安门外访问花之寺凭吊罗两峰遗迹。到了那里,只有一座三官庙,却并无花之寺这个庙宇。原来花之寺就是这座三官庙,罗两峰自称前生是花之寺僧,曾宾谷(燠)是两峰的好友,因见三官庙附近多花卉,庙门前的路径又曲折像个“之”字,所以题上花之寺的名称,写了榜额,挂在三官庙中,以应这个故事。无非是文人好事、游戏之作。我对老人说:“罗两峰旅居北京时,携其次子允缵,住在琉璃厂观音阁,晚景很艰窘,听说想回扬州,盘缠都张罗不出,曾宾谷时在两淮盐政道任上,寄钱给允缵,父子两人才得回到了扬州。”他听着,感慨地说:“金冬心客死汉口,也是穷得一文不名,两峰竭尽心力,把老师的遗骸运回杭州原籍安葬,又搜罗冬心遗作,筹资汇刊成集。一个盘士,能有这样风义,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当下我们同往琉璃厂,访问观音阁,连去几家旧书店和古玩铺,罗两峰的遗闻逸事已是一点也找寻不到。老人不胜惆怅,叹息而归。

我曾经问老人:“罗两峰画的《鬼趣图》,你看怎样?”他说:“扬州八怪都有独特的作风,标新立异,有转移时代风气的气概,这种精神,值得后人取法。决不如今之时流,开口以宋元自命,笔情死刻,以愚世人的可比。讲到鬼,世界上谁看见了鬼呢?两峰的《鬼趣图》,无非是指着死鬼骂活人,有他的用意的。笔墨机趣天然,不光是新奇可喜而已。”接着他又笑着说:“我生平画了不少的不倒翁。形式姿态,各不一样,意义和两峰的《鬼趣图》有点相像,也是指着死鬼骂活人的,却比《鬼趣图》有趣得多。不倒翁随处有卖的人人都见过,也许小时候大家都玩过,而且世界上类似不倒翁的人,到处都能见到,把它们相貌画出来,岂不比《鬼趣图》更有意思吗?”说着,他背了几首题不倒翁的诗:“秋扇摇摇两面白,官袍楚楚通身黑。笑君不肯打倒来,自信胸中无点墨。”"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能供儿戏此翁乖,打倒休扶快起来。头上齐眉纱黑,虽无肝胆有官阶。”他画的不倒翁,确是大有深意,题的诗更是隽妙无比。他采用戏台上鼻涂白粉的小丑形象,手里拿着折扇,摇摇摆摆,丑态可掬;最妙的是副眼神,真可以说是栩栩如生。他对我说:“人物的神情形态,全在一对眼睛上,倘把眼睛画得呆滞,那就一点生趣都没有了。不用说作画,就说看戏吧!丑角上台,目光迟钝,呆咻咻地站着,请问这出戏,还有什么可看的呢?戏是活的,尚且如此,何况画是死的哩!把死的画成活的样子,才有意思。”我说:“你画的不倒翁,再加上题的诗,把世上的臭官僚,骂得入木三分了。”他说:“早先我还画过一幅《发财图》,也是很有趣的。”他从柜中取出那幅《发财图》来:原来画的是一把算盘,上面题了许多字道:“丁卯(1927年)五月之初,有客至,自言求余画发财图。余曰:发财门路太多,如何是好?曰:烦君姑妄言著。余曰:欲画赵元帅否?日:非也。余又曰:欲画印玺衣冠之类耶?曰:非也。余又曰:刀枪绳索之类耶?曰:非也。算盘何如?余曰:善哉!欲人钱财,而不施危险,乃仁具耳。余即一挥而就,并记之。时客去后余再画此幅,藏之箧底。三百石印富翁又题原记。”“三百石印富翁”是他的别号,写在《发财图》上,更显得是一种讽刺。他笑着说:“这是借题发挥。”的确,这样的借题发挥,可说是神乎其技了。

齐白石作品《发财图》

不入乱群

老人中年以后,声名渐渐地大了起来,认识的人多了,和当时的士大夫阶级有了不断来往,但对趋承官僚却深恶痛绝。他有题《雁来红》的诗道:“老眼遥看认作霞,群芳有几傲霜华。陶潜未赏无人识,颜色分明胜花。”还有两句诗道:“菰蒲安稳了余生,谋食何须入乱群。"表现了他不肯随波逐流的傲骨。而其中“乱群”两字,更可说是对旧社会的确切写照。他题《画鼠》诗云:"汝足不长,偏能快行,目光不远,前头路须看分明。”这是劝人眼光须放远大,出处之间,要加注意。他题赠人的画道:“九还喜余画,余未以为贪耳。公如为官,见钱如见山人之画,则民何以安生。此戏言也,九还吾弟勿为怒。”这真是一句戒贪的名言。又有《小鼠翻灯》的诗云:“昨夜床前点灯早待我解衣来睡倒。寒门只打一钱油,那能供得鼠子饱。何时乞得猫儿来,油尽灯枯天不晓。”他把鼠偷灯油比作贪言污吏的横征暴敛;猫儿治鼠,就是希望有吏治澄清、贪污绝迹的一天。另有《鸡群》诗云:“成群无数,谁霸谁王 ?猖獗非智,奸险非良,骄鸣轻斗终非祥。”又《斗鸡》诗末两句云:“生来轻一斗,看汝首低垂。”( 原注:“鸡斗败则低首丧气。”)当时军阀混战,他以鸡斗来作比喻。又在画的一幅《丝瓜乱藤》上题道:“看世见乱则愁,作画能乱自喜。世之战士,亦老萍之心肝耶?”他对于当时乱七八糟的局面,是十分憎恨的。他题《不倒翁》诗,附有自注:“大儿以为巧物,语余:远游时携至长安,作模样,供诸小儿之需。不知此物天下无处不有也。”又题《八哥》诗云:“太平篱矮无人越,八哥见羊呼盗窃。往日今朝难概论,人人忌讳休偏说。”他是说祸国殃民的坏分子已是遍地皆是,所以他题《画钟馗》的短文道:“余画此钟馗像成,焚香再拜,愿天常生此好人。”他希望有钟馗这样的人出来,消灭这些为害人民的厉鬼。他题《残荷》诗云:“山池八月污泥,犹有残荷几瓣红。笑语牡丹无厚福,收场还不到秋风。”又题《梅花》诗云:“花开天下正风雪,冷杀长安市上人。笑倒牡丹无福命,开时虽暖已残春。”这是说军阀官僚们自以为“好景”的日子决不会太长久了。

▲齐白石作品《红鹤山庄图》·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展览(齐白石版权拥有者)·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国际声誉

老人到北京,始于1903年(光绪二十九年癸卯)他41岁时,是从西安随着夏午诒(寿田)一家同来的,住了两个来月,就出京南下。1917年二次重来,住了也不过四个多月又回家了。到1919年,他因家乡连年兵祸,军阀战,土匪乘机蜂起,地方很不平静,不得已避乱北行,才到北京来定居。当他初来北京时,因他所作的画近于八大山人冷逸的一路,懂得的人不多,作品就不易卖得出去,生涯很是萧索。住在石灯庵时,我见他悬画四壁,待价而沽住室外面的房檐下,放着一个小白泥炉子,平日烧茶煮饭,冬天搬到屋内,兼作取暖之用。据他自己对先父说,终日枯坐,很少有人来问津。他为了生计常给墨盒铺在铜墨盒或铜镇尺上画些花卉山水,刻成花样。所得润金,起初每件只有几角钱,增了几次价,才增到每件两元左右。他还为琉璃厂-带的南纸铺画诗笺,刻版印刷出售。这是因为老人早年在家乡曾和朋友们组成诗社,那时,乡间买不到写诗用的诗笺,他在晚上灯光之下,用单宣一类的纸,裁成八行信笺大小,每张上面都画几笔,花鸟草虫、山水人物,随意点缀,着上淡淡的颜色,分给社友们使用。他定居北京后,琉璃厂一带的南纸铺就常去请他画诗笺。他听了陈师曾的劝告,自出新意,创作了红花墨叶的一派,画法渐渐地改变,声名才渐渐地好了起来。1922年,陈师曾应日本画家的邀请,到日本去参加东京府厅工艺馆的中日联合绘画展览会,把老人的画也带去展出。这次展览很成功,连在日本的西方人也争先恐后地去参观。不仅老人的画一幅不留地都卖了出去,卖价非常丰厚,而且法国人还选购了他和陈师曾的作品,预备加入巴黎艺术展览会。老人得到这样意外的收获,曾有诗云:“平生羞杀传名姓,海国都知老画家。”从此,他的画国际声誉大起,外国人来到北京,买他画的很多。国内人见他的画能在外国人面前卖大价,也都纷纷来求他作画。于是从前的“门可罗雀”, 一转瞬间成为“门庭若市”了。1932年,德国开绘画展览会,蔡子民(元培)给他来电,介绍他的作品参加展览。他那时正因和地方官有点别扭,心里大不高兴,对我说:“虽是蔡先生的盛意,但我不想去参加。我认为这能提高我国的国际声誉,不可失掉时机,竭力劝他不必消极。他倒并不怪我多事,居然听从我话,选了几件作品寄了去,结果成绩很好,声名传遍了欧陆。他跟地方官闹别扭,是因为管辖他所住地区的姓殷的警察署长,时常叫他白尽义务,利用他的作品,巴结上司,几乎三天两头去麻烦他,死皮赖脸地没完没了。日子既久,他忍无可忍,只得辞拒绝,就把这个署长给得罪了。他向来谨慎小心,但又不甘屈服,深恐万一发生意外变故,因而担惊受怕,刻刻提防,再三地嘱咐我:听到他的电话,赶快设法营救。后来姓殷的犯了法,被北平当局处决了,他心上才像去掉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老人初到京时,大为一班自命“正统画家”的人所轻视,竟被他们讥为“旁门左道”,“不登大雅之堂”。他对我说过:当时有一个自诩“科榜名士”的人攻击他最是不遗余力。我问他:这人究竟是谁呢?他只是微微地笑笑,没曾说出姓名来。但他有一首纪事诗,说:“作画半生刚易米,题诗万首不论钱。城南邻叟才情恶,科甲矜人众口喧。”又有一诗:“百年以后见公论,玉尺量来有寸分。死后是非谁管得,倘凭笔墨最怜君。”又似乎有点蛛丝马迹可寻。不过他既不肯指明是谁,这件公案,也只好付之传疑已。1931年前后,他虽已名满天下,而毁谤他的仍所不免。那时他任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教授,又兼京华美术专门学校的课。他有个方外门生瑞光和尚,别号雪庵,是莲花寺住持,画山水学大涤子很得神髓。瑞光常到他那里去请教,他也视瑞光为自己的得意高足京华美专校长邱石冥,也是他很器重的学生,老人推荐瑞光去任教,邱石冥表示十分欢迎。只因京华美专是私立学校,权力操在校董事会手里,有一个诨名“周斯文”的校董,原是个极腐化的官僚,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竭力反对接受瑞光。邱石冥不能做主,只得作罢。这个“周斯文”,向来妄自尊大,以为老人生长寒门,做过木匠,是个不学的人,因而对他的作品批评得一钱不值,说他是“不守古法,完全是野狐参禅”。老人并不讳言早年的寒苦出身,也不貌为高古,自抬身价,常说:“我本是个穷人,不懂得古法,还劳周斯文废话!”为了瑞光被拒之事,他心里更不愉快,便想辞职不干,邱石冥苦苦挽留,他才勉强兼课下去。但“周斯文”的品格,他是始终看不起的。他曾对我说:“若不是看他邱石冥的面上,我非得周斯文为我御车,此生决不再到京华美专去任教。”他本是性情谦和的人,轻易不跟人计较,当时因为受足了“周斯文”的闲气,也就难怪他悻悻于色了。

▲齐白石作品《秋叶工虫》·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展览(齐白石版权拥有者)·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一生勤俭

白石老人的一生,可以说是与勤俭相始终。他一辈子持家和律己,处处不忘勤俭二字,他的生活,勤奋、朴素而严肃。他每天起床很早,夏天,清晨4点来钟就起来了;冬天,也不过6点钟。无论冬夏,他起身总在天刚亮、晨曦未上的时候。晚上入睡,差不多在9点钟前后。除了身体不适卧床患病,和偶或在外看戏应酬以外,从不晏起晚睡。他作画是每天的日课,向来不曾间断过,从早到晚,不是默坐构思,就是伏案挥喜,尝有诗句道:“未能老懒与人齐,晨起挥毫到日西。”又有诗道:“铁栅三间屋,笔如农器忙。砚田牛未歌落日照东厢。”只有几次大病和遭逢父母之丧等不幸事故,才停笔几天。平常日子,偶因心绪欠佳,停了一天或三两天,事后总要补画。他题画时尝写道:“昨日大风,未曾作画,今日作此补足之,不叫一日闲过也。”他常对学生们引用韩退之“业精于勤”的话,自勉勉人。并说:“我由木匠而雕花匠,又改业画匠,直到如今,靠着卖画为生,略有一点成就,一句话概括,就在一个勤字。”他的画上,有的题着“白石夜灯”四字,都是在晚上灯光之下画的。到了晚年,目力衰退,往往着两副眼镜,照样工作。

老人的衣食用品,向来是力求俭省。穿的既不讲究(一件衣服总得穿上好多年),吃得也很简单(平日喜欢吃的,是炒倭瓜酱和丝瓜烧小鱼之类普通菜)。70岁以前,尚能咀花生,常用盐水煮了来吃,还时常买些“半空儿”*用来待客。70岁后,牙齿不行了,喜欢吃面食或稻米粥,更不常用,专吃些蔬菜。他早年在家乡时候,一年四季吃的瓜果蔬菜,几乎都是自己种的很少花钱去买。定居北京以后,沿着旧例,照样栽种。他住的跨车胡同宅内有株葡萄就是他亲手种的。秋天,客来访谈,他总要摘些葡萄请客尝尝。院内空地,又种了许多瓜菜。尝有《种瓜忆星塘老屋》诗云:“青天用意发春风吹白人头顷刻工。瓜土桑阴俱似旧,无人唤我作儿童。”又题画芋头的诗云:“叱犊携锄老夫事,老年趣味休相弃。自家牛粪正如出,煨芋炉边香扑鼻。”又云:“万缘空尽短灯檠,谁识山翁不类僧。但得老年吾手在,芋魁熟乐平生。”这几首诗,都写出他种菜的情趣。他又有“饱谙尘世味,尤觉菜根香”的诗句。30年前,他画过一页《白菜》扇面送给我,题首:“他日显扬,毋忘斯味。”又尝题画云:“余有友人常谓曰:吾欲画菜,苦不得君画之似,何也?余曰:通身无蔬笋气,但苦于欲似余,何能到!"他总认为咬菜根是人之立品的要着,而所说的“蔬笋气”, 确能道出他的个性。他有《燕市见柿,忆及儿时复忆星塘》的诗句云:“紫云山上夕阳迟,拾柿难忘食乳时。”他幼年贫苦,拾柿充饥,到了老年,景况虽是好了,依然不忘寒素,不忘自己是在贫农家庭生长的。

老人平日居家过日子,件件事情都得由他亲自经手。门户箱柜都加上了锁,大小钥匙一连串挂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家里人买点东西,无论用钱多少必须临时去向他要,他认为需要买的,才亲手去开锁取钱,从来不叫别人代劳。他深深地体会到物力维艰,对任何东西都十分爱惜,决不轻易毁弃。他作画所用的画笔,有时笔头掉落,或笔杆裂开,只要还能对付着用,他总是亲手用生漆涂上,阴于后拿来再用。他做了一首《笔铭》:“破笔成冢,于世何补,笔兮笔兮,吾将甘与汝同死!”他惜物的心理,简直同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

向来书画家所用的印泥,都是很讲究的,因为印泥讲究,印泥的盒子也力求精致,不用古瓷,也得用细瓷。我曾在南京买得一只康熙官窑五彩大印泥盒,配有硬木座子,拿去送给老人,他见了虽很喜欢,却对我说:“印泥盒子瓷的不如玻璃的好,玻璃的不吃油,久藏不变质,价格既便宜,又合实用。今人爱用旧瓷,还看重官密,这玩的是古董,如作画张口宋元一样是装门面老人幼时牧牛耕田,又曾学做木匠,这些经历,老来还时常回味,在题画时,往往形诸笔墨。他画过《残蓑破笠图》,题句云:“残蓑破笠,乃白石小时物也。老大长居燕京,以避故山兵乱,徒劳好梦归去披耳。”另有诗说:“奔驰南北复东西,一粥经营老不饥。从此收将夸旧话,倦游归去再扶犁。”这是他说明自己出身于农家。他刻过几方印章,如“鲁班门下”“大匠之门”等,表示他幼年学过木匠。他在70岁左右,有时高兴,还常取出斧锯钻凿做些木盒等小件东西。他还笑着对人说:“这是我的看家本领,虽说好久不动这份家伙,使用起来,有点生疏,但还不至于把师傅当年教的能耐,都给忘了。

▲齐白石作品《石榴蜻蜓》·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展览(齐白石版权拥有者)·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小住张园

明督师袁崇焕的故宅,在左安门内龙潭南岸,今称新西里3号,内有“听雨楼”等名迹,清末废为民居,荒芜不堪。民国初年,先父购置为别业,修治整理,种了不少果木花果,人都叫它为“张园”。老人很喜欢这个地方,说此地“有江南水乡景色,北方是很少见到的,住在那里,可以洗涤身心”。先父在世时,常常请他来此消夏。1931年的夏天,他来住了些日子,我向先父建议,把后跨院西屋三间借给他住,又划给他几丈空地,由他去莳花种菜。他非常高兴,在屋内挂了一张他写的“借山居”横额。每天作画刻印,清晨和傍晚,常在房前屋后散步消遣。他那时画了不少幅鱼虾草虫,都是在那里实地取材画成的。有一次,我陪着他在附近池塘旁边站立了很久,我知道他是观察池塘里鱼虾活动的姿态,不去打扰他。第二天清早,他画了一幅《多虾图》,许多的草虾丛集在一起,多而不乱,生动得很,简直同水里的活虾一样,令人看着,有悠闲的意趣。这种笔墨,可算得前无古人的了。他说:这幅《多虾图》,是他生平画虾最得意的一幅。他画成之后,挂在“借山居”中间的西墙上面。到1933年的秋天,他又来到张园,在画上补了题跋云:“星塘,予之生长处也,春水涨时,多大虾,予少小时以棉花为饵,戏钓之。迄今六十余年,故予喜画虾未除儿时嬉弄气耳。今次溪仁弟于其尊人篁溪学长之张园内,分屋数楹、田数丈与予,为借山居。予画此,倩吾贤置之借山居之素壁。”又在《张园春色图》上题诗云:“四千余里远游人,何处能容身外身。多谢篁溪贤父子,此间风月许平分。”他给我的胞弟仲葛画了一幅《葛园耕隐图》,题诗云:“黄犊无栏系外头,许由与汝是同俦。我思仍旧扶型去,那得余年健是牛。”翌日,又补题了一首诗:“耕野帝王象万古,出师丞相表干秋。须知洗耳江滨水,不肯牵牛饮下流。”诗后附跋云:“画图题后,是夜枕上,又得此绝句。”他说这些诗句都是他的由衷之言。他在张园“借山居”的墙上,挂上自己的照片,作了一首《示后裔》的诗,写在相片的旁边,诗道:“衡湘空费卜平安,生既难还死办难。后裔倘贤寻旧迹,张园留像葬西山。”他因民初在故乡不能安居,避乱来到北京侨寓已逾10年,有家归未得,思乡之念总是不能免的,而对于我家张园,却很有点恋恋不舍之意。

张园的北边,有袁督师庙,也是先父出资修建的,相传庙址是督师当年驻军之所。庙东池塘的边上,有“篁溪钓台”,是先父守庙时游憩的地方,老人和先父在那里一起钓过鱼。后他同他的弟子瑞光和尚合作画过一幅《篁溪归钓图》,送给先父。并题诗云:“竹绕渔村映晚潮,西风黄叶渐萧条。草溪日着持竿去,芦获闲洲路未遥。”他在张园小住的时候,常同先父和我遍览附近法塔寺、太阳言、万柳堂、夕照寺、卧佛寺等许多古迹。袁督师墓在太阳言东北,每年春秋两祭,我们广东同乡照例前去行礼。他应先父的邀约,也曾参加过。夕照寺墙壁上,有陈崧画的松树,笔法苍秀高古,他每去总要流连很久。而卧佛寺则相传《红楼梦》作者曹雪芹在家道中落之后,约在迁居京西香山的前几年,曾一度在这里住过。老人慨叹曹雪芹的身世,曾经根据我作的诗,画过一幅《红楼梦断图》,并在图上题诗云:“风枝露叶向疏栏,梦断红楼月半残。举火称奇居冷巷,寺门萧瑟短檠寒。”诗前有小引云:“辛未仲夏,与次溪仁弟同访曹雪芹故居于京师广渠门内卧佛寺,次溪有句云:都护坟园草半漫,红楼梦断寺门寒’,余取其意,为绘《红楼梦断图》,并题一绝。”他送给我的这幅图,我早已丢失,不胜惋惜之至。

1936年清明节的前七天,先父在张园邀集多位诗友参拜明袁督师崇焕遗像,老人也应邀而来。那时园内补种花木,还剩两棵矮松尚未下土,陈散原(三立)丈一时兴至,把它种了。老人在旁看得很有兴味,笑着说:“诗人种松,倒是很好的图景。”吴北江师就请他即景绘画。这幅图他画成后,还在图后题了四阕《深院月》小词,其一云:“凭吊处,泪汍澜,剑影征袍逝不还野水凄凄悲落日,一枝北指吊煤山。”其二云:“三面水,绕获湾,历劫双松化翠烟,听雨楼倾荒草蔓,一丛野菊曙光寒。”其三云:“池上月,逼人寒,龙臂曾闻系锦鞍,从古孤忠恒死国,掩身难得一朱棺。”( 原注:“袁督师冤死,义仆佘某负尸藁葬于广渠门内广东义园中。”)其四云:“坛畔树,听鸣蝉,断续声声总带酸,玉帐牙旗都已渺,白虹紫电夜深看。”( 原注:“故宅北有袁督师庙,即昔之誓师坛遗址。篁溪学长藏督师遗物甚多。”)图交杨云史丈携去题词,久未送还。云史丈逝世后,此图遂无着落,这也是很遗憾的一件事。

▲齐白石 王雪涛 庚辰(1940年) 松鼠大利 立轴·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展览(齐白石版权拥有者)·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经营生圹

1936年,赛金花病逝,我倡议为之营葬于陶然亭畔,并请老人代写墓碑。隔不多天,老人给我来信说:“赛金花之墓碑,已为书好,可来取去。且有一画为赠,作为奠资也,亦欲请转交去。闻灵飞(赛金花的别号)得葬陶然亭侧,乃弟等为办到,吾久欲营生圹,弟可为代办一穴否?如办到,则感甚!有友人说,死邻香家,恐人笑骂。予曰,予愿只在此,唯恐办不到,说长论短,吾不闻也。”他在那年春天,尚想在西郊香山附近觅置墓地,到了冬天却想在陶然亭侧营一生圹。我以为老年人也许临时有所感触,随便一说,未必真的有此计划,所以接到他信也就没曾十分注意。他写的赛金花墓碑,还有我请杨云史丈撰写的《赛金花墓诗碣》,都交给琉璃厂李月庭刻石。李月庭愿尽义务,非但不收刻字工资,连石块也肯捐助。不久,卢沟桥事变突起,我离平南行。听说后来由别人主持,把老人写的墓碑和云史丈撰写的诗碣都废弃不用,改用他人所写,我就不再过问了,

1941年底,我回平省亲,访老人长谈,他又谈起旧事,说:“陶然亭风景幽美,地点近便,复有香家、鹦鹉家等著名胜迹,后人凭吊,实可算得佳话。以前你替别人成全过,我曾托你代办一穴,不知还能办得到否?”我见他为了此事,似乎盼望得很殷切,就去和陶然亭慈悲禅林的住持慈安和尚商量,慈安慨允以亭东空地一段割赠。我把和慈安接治的结果通知了老人,老人高兴极了。过了年(1942年),阴历正月十三日,他同他的继室胡宝珠带着幼子由我陪往陶然亭和慈安相见,谈得非常融洽。当时相度形势,看这墓地,高敞向阳,苇塘围绕,和陶然享及香家恰好是个三角形,确是一块佳域,就定议了。他送给慈安100块钱,又画了一幅《达摩面壁图》,写了“江亭”两字的横额,作为报酬。那天,我陪同他在陶然亭整整一个下午。他说:“我自前清光绪二十九年三月三十日,同夏午诒、杨子等在陶然享饯春以后,40年来虽曾来过多次,但最近却已多年没来,现在旧地重游,好像见到了老朋友,倍加亲热的了。”因此,他在陶然亭前后左右都游览了一遍。香家、鹦鹉家的偏西南坡上,一片荒榛丛棘,游人很少涉足。半坡间有个石碑,上题“诗人王沧洲之墓”, 碑阴刻着邝摩渔的题词,调寄减字木兰花云:“西风渐紧,一哭新亭名士尽。满目凄凉,万里秋云拥女墙。追怀昔日,oooo才子笔。来访王郎,鹉无言蝶梦荒。”这个碑埋在荆棘丛中,我无意间发现,告知了他。他也欣然攀登,拨开枯枝败叶,细读一过。只因久被风雨剥蚀,碑上题词,字已漫漶不全,过片有四个字,模糊不清,我和他看了好久,始终没看出究竟,只可阙疑。他对我说:“这邝摩渔定是个广东人,你可考查考查,只不知王沧洲是怎样的人?"又说:“这阕减兰填得不坏,可以录存,留备后人考证。我今天也得填一阕词,你看如何?”他回去后,第二天就填了一阕《西江月·重上陶然亭望西山》。词云:“四十年来重到,三千里外重游,发衰无可白盈头,朱棹碧栏如旧。城郭未非鹤语,菰蒲无际烟浮,西山犹在不须愁,何用泪沾衫袖。”这词上半阕的末二句,原作“灵飞坟墓足于秋,青草年年芳茂”。他写给我时,把它改正过了。后来他又把下半阕的末句“何用泪沾衫袖”,改为“自有太平时候”,则是抗战胜利以后的事。词后附有跋文:“壬午春正月十又三日,余来陶然亭,住持僧慈安赠妥坟地事,次溪侄引荐人也,书于词后,以记其事。”又另写了一张字条给我:“百年后埋骨于此,虑家人不能遵,以此为证。”在此以前,老人有一幅旧作的花鸟画,是1919年送给友人的,后来流落在市肆。1934年我于宣内小市的字画店里遇到了,便买了来,拿去请他题词。他看了,很感慨地题了几句:“甲戌,次溪世侄于沂文斋得之,求余题记。己未至今,忽忽十又六年矣,手迹犹新,登毛非旧,再十六年,余骨何在,谁可知也。次溪爱余手迹,能爱余骨否?"我读了他的题词,心里很感动,所以他想在陶然亭营生圹,就竭力为之奔走。后因陶然亭改建公园,原有坟墓都须迁走,他的生圹也就无形取消了

1953年,先父的遗从城内迁往西山四平台番禺叶氏幻住园。老人知道这个消息,对我说:“听说你给尊公篁溪学长和你们同乡曾刚甫等迁坟,迁到西山幻住园,这倒是块好地方,亡友罗瘿公原也葬于彼处。我陶然亭生圹计划既已打消,能不能在幻住园中乞得一席地,追附尊公和曾罗诸君之后呢?倘能办到,他年死后,与尊公及曾罗诸君共此青山,泉下当不寂了。”幻住园在四平台北,面对灵光寺,是西山胜境,为叶玉甫(恭绰)丈的别墅。园内隙地,除了叶氏的几座坟墓之外,原只有罗瘿公丈附葬其中。先父和曾刚甫丈的迁葬,是叶丈笃念旧交,所以允许了我的请求。我受老人所托,再去向叶丈商量,叶丈慨然答应,嘱我转告约期同去丈量地段。老人知事已办妥,高兴得很,亲笔写了一封回信,并画了一幅《幻住园图》,托我偕同他的儿子良已面致叶丈,叶丈答了他四首七言绝句。

老人屡次对我说起,想趁天气晴暖之时到幻住园察看地形,先种树木,只因病躯不耐跋涉,因循未果。1957年他逝世后,他的家人为他卜葬于西郊湖南公墓,幻住之愿,终未能偿。叶丈有诗挽他道:“交谊谁云死卜邻,遗言-诺付埃尘。曾罗亦是闲丘垅,谁伴吟风赏月身。”1960年秋因公家用地,幻住园内先父等坟墓,又都迁走了。

▲齐白石作品《白石老屋图》 立轴·中国齐白石书画院展览(齐白石版权拥有者)·少白公子汤发周供图

交游种种

老人于1906-1909年四年间,尝四度到过广东,但和中人士相识的并不甚多。1917年重到北京后,才和旅京的广东人有了往还。他最先认识的是顺德罗瘿公丈。继在易实甫丈处和先父相晤,由先父介绍,获交了揭阳曾刚甫(习经)丈。罗丈有诗题他的画册道:“青藤雪个皆神笔,三百年还见此人。共展幸无寒具污,频看弥信掇皮真。相过萧寺忘长昼,贻我生绡亦绝伦。怅忆王翁此高会,花前共尔一酸辛。”老人亦有诗《得罗瘿公所书扇面,喜成五律一首》云:“破愁开口笑,喜得故人书。天马无羁勒,惊蛇入草芜。病非碑下死(原注:时人谓苦临碑帖,至死不变者,为死于碑下),名岂世间无(原注:瘿公病重,有求其书于厂肆者甚众)。一艺余知己,尘寰德不孤。”老人的画,罗丈的字,他们二人向来是互相推重的。曾丈性情崖岸,对人不轻许可,唯独于老人却很重视,说老人的画品和诗格都是别出蹊径,不是一般庸陋的人所能及的。1917年冬,老人从北京回到家乡,曾丈有诗《湘潭齐大草衣》云:“踪迹天随似较亲,声名白石拟差伦。蒲地远饶严净,风雨秋淫但隐沦。独念灵修终楚服,颇闻高卧比皇人。扫除一室吾何有,待欲江头岸角巾。”这首诗,非但重他的作品,并且还重他的人格;在曾丈的交游中,能获这样的称许,确是很少见的。

老人与青年画家方舟的友谊很令人感动。方舟,湖南衡山人,字白雾,一字伯雾,1921年到京,原是艺术专科学校的高才生,画花鸟已渐露头角。方舟思想进步,在京一面求学,一面秘密地做地下革命工作。老人对于这样一位有志的青年同乡,很是器重,时常关心照顾。方舟也钦佩他的德高望重,艺术精深,常到他家去请教。那时正是北洋军阀张牙舞爪、飞扬跋扈的时代,老人怕方舟暴露了形迹,常常提醒他随时随地特加小心。尝在方舟画的小雀画幅上题诗道:“小雀!小雀!有翅有脚,可飞可跃。有水可饮,有虫可(啄)。何得汝喝(渴),何得汝饥。大江浩荡山崔巍,四面网罗勿乱飞。”诗后附有跋文云:“乙丑(1925年)秋,题画小雀画幅诗,书补此幅之空。伯雾画,白石山翁题。”又题方舟画的另一幅花鸟图,诗云:“几曾闲眺出宣城,城外人家集鸟群。世有雕笼逊泉石,羽毛堪取慎飞鸣。”诗后亦有跋文云:“宣武门外,有买卖鸟雀为业者,谓为鸟厂。”下加款识云:“齐白石题方白雾画。”他爱护青年的深情厚谊,在这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来。方舟临过他一幅《鼠偷灯油图》,他在画上题道:“夜夜倾灯我欲愁,寒门能有几钱油。从今冒黑扪床睡,沉睡犹妨(防)啮指头。”诗后也有一段小跋:“甲子(1924年)自诗画幅诗,乙丑冬十月,伯雾持此求题,即书旧句。白石。”他的诗句,表面是仍未忘幼时家盆、灯盏缺油的事情,而实际却是防备歹人暗害,加以警惕的意思。啮指头”三字,写得更见明显。方舟的画,他题的很多,奖掖青年,他是乐此不疲的。1927年4月28日,方舟被军阀杀害,年仅31岁。他得知消息,郁郁不乐了好几天。他题方舟的遗画,有云:“此小帧,方伯雾所画,其亲属请余补款,且言曰,克罗多先生曾见过,最称许之。余知克罗多好大写,喜之无疑矣,因题记而归还。”他题方舟的另一幅遗画道:“方伯雾,非余门人也,然所作画,尝呈余论定。自去年五六月间,绝迹不见,余以为将自大闻;伯雾没世,余始知不作画年余矣。丁卯(1927年)秋八月,伯亲属请余题,余记之。”方舟在艺术专科学校学习的时候,他尚未到艺专去任教,这两年方舟星常到他家向他请益,但没拜门,所以他们二人是没有师生关系的。第二年,有人把方舟的遗画印了出来,他在卷前题了一首诗道:“如尘心细见毫锋,苦力求工便得工。寄语九原须自惜,不应忘却寄雕虫。”他认为方舟的画是有前途的,叹息这样一位有为的青年死得太早,语重心长,情见乎词。

1920年9月间,老人和梅兰芳相识,是由齐如山介绍同到梅家去的。那时,梅家在前门外北芦草园。梅兰芳正式跟他学画草虫,则在1925年。据说,老人画草虫是从长沙一位姓沈的老画师处学来的。这位老画师,画草虫是特长,因为没有儿子,把自己生平的绝艺,都传给了女儿,不肯传给别人。在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老画师早已亡故,他认识了老画师的女儿,得到了老画师画草虫的底本,专心研习。后来他的草虫画就出了名。梅兰芳虽是从他学画,但他并不常去梅家。梅兰芳的书室“缀玉轩”里,经常备有很精致的笔墨笺纸和颜料印色等,是专备客人中的书画家随时挥洒用的。老人平日作画章法构造总是十分慎重,有了腹稿,也要再三斟酌,非得认为没有什么疵累决不轻易动笔。所谓“急就章”,他向来是“敬谢不敏”的,这原是他对作品负责的优良作风。梅兰芳交游广阔,家里常有宴会。那时的风尚,宴会多在晚上往往直到深夜始散。老人有早睡的习惯,也就不能常去参加。他曾对我说过“听戏熬夜,还算值得,朋友应酬,大可不必奉陪。”实则另有一个原因:他是不喜欢和人多作周旋的,尤其在生客丛中,更是视为畏途。王湘绮给他印草作序,曾说他:“朋坐密谈时,有生客辄逡巡避去,有高世之志,而恂恂如不能言。”有人说他性情孤峭,就是为了这一点。但是梅兰芳对他始终以师礼事之,数十年间,从未怠慢。老人自创红花墨叶的画法,所需红色颜料喜用德国出产的,所谓“西洋红”。梅兰芳每次从南方回到北京,总是带一些来送给他。抗战期间,北方市场上很不容易买到洋红,梅兰芳先在香港,后住上海,也是常给他买些寄来。

老人对于我国传统的医药学也很有一些研究。我知道当今名医施今墨丈和他也有来往,曾经问过施丈。施丈说:老人的副室胡宝珠病时,施丈曾去诊治,每次去老人都招待得非常殷勤,对于病人,更是关切备至。施丈诊脉时他在旁不厌其详地探听病情。施丈写方时,他伏在案上,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开药方,一边又絮絮地询问。他本是个很心细的人,无论什么事总要搞个彻底明白,不肯随便含糊了事。记得20多年前,他对我说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他早年是用过功的,曾劝我多读些医书,于自己是有好处的。还叫我搜集史料,编一本比较详细的李时珍年谱或传记之类。我有高血压旧症,他很关心我的病情,时常嘱我多加注意,不可疏忽,还介绍了几种民间流传的草药方。他常说:“用这种药方很灵验,这是我国前贤遗留下来的珍贵经验,我们应该重视它。

1933年鲁迅和郑西谛(振铎)编印《北平谱》,第五册内收了老人画的20页;荣宝斋印的12页是花果,李振怀刻;松华斋印的4页也是花果,张东山刻;静文斋印的4页是人物,杨华庭刻。当《北平笺谱》出书后,他非常高兴地对我说:“这两位选录得很有眼力,可算是我的知己,我必须要去认识认识他们。”后来郑西谛和他见过面,鲁迅他始终未曾见着。老人只见过鲁迅的弟弟周启明,周是由徐悲鸿介绍来到他家的。徐悲鸿原是他的好友,曾替他印过画集,交由中华书局出版。在此之前,老人的朋友胡君曾用铜版印过一次老人的画集,老人自己也曾用珂罗版印过一次,这两个本子,印得都不够清晰。抗战胜利初期,他自己又把临墓八大山人的几幅画印了出来。那是在徐悲鸿印本之后了。

1956年9月1日,齐白石获得国际和品奖金,齐白石五子齐良已和妻子温柳溪参加授奖仪式后步出会场

幸福晚年

老人常对我说,同乡中对他的画几乎都很称赞,唯独对他的字,却有不少人不十分赞赏。新中国成立后,章行严(士钊)师来到北京,老人画了一幅画送去,没曾落款,也没有题识,就是因为不知章是否喜欢他的字的缘故。实则行严师并无这种成见,这是他的多虑。行严师曾把他的近况偶向毛泽东主席谈起,毛主席派人和行严师到他家里,请他到中南海丰泽园去晤见。这时是1950年4月间。据行严师事后对我说,到老人家时,老人正吃午饭,吃的是一碗面条,一小碟萝卜,生活异常俭朴。他一生都是过的这样俭朴生活,凡是跟他接近过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那天,他见到了毛主席。丰泽园内海棠盛开主席请他赏花,和他谈了很多的话,还一起进了晚餐。他回家后,兴奋到了极点,逢人必告,谈得津津有味。他还说:“我一辈子见到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并不在少,哪有像毛主席那样的诚挚待人,和蔼可亲,何况是人民的领袖、国家的元首哩!”行严师有诗纪事,说:“北京故宫丰泽园有海棠两株,各高三丈余,庚寅三月花盛开,毛主席约余与齐白石共赏之,余即席成五绝句。”诗云:“赤制由来出素王,汉家图箓夙开张(原注:东汉纬学家谓春秋为汉制作,赤制字见史晨碑)。微生也解当王色,粉粉朱朱壮海棠。”“棠梨本色自婀娜,海外移根作一家。莫怨东风多顾藉,却教异种出檐牙。”“故苑春深花满畦,重来亭馆已凄迷。残年不解胡旋舞,好下东郊入燕泥(原注:海棠花入燕泥干,剑南句)。"“七年曾住海棠溪,门外高花手自题(原注:重庆故居余咏海棠诗甚多)。高意北来看未已(原注:用荆公句),分甘原属旧棠梨。”“相望万里羽音沈,海曲羁人怨诽深。几度低回旧词句,海棠开后到如今(原注:时余将于役香港)。

老人一生,原是从艰难困苦中经历而来,在旧时代,受尽了欺骗、剥削和压迫,直到暮年,光明来到眼前,才过着真正幸福的日子。虽说他享受幸福不过短短的几年,但是,“太平看到眼中来”,他若回忆旧作的诗句,一定可以含笑瞑目了。(未完待续·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齐白石书画院)收藏书画,就找“白石传人”的齐白石书画院,版权所有,现场创作,齐白石画派,百年传承,一脉相传,只做真迹书画,集聚众家之长,现场创作,可根据藏家要求定制字画,可合影!常年售收高端书画,寻找合作高端书画经纪人、合伙人、大区负责人,主要运作齐白石生前的同款画画毛笔、齐白石画虾专用宣纸、齐白石墨块、齐白石自制颜料配方、齐白石画工笔草虫秘法、齐白石小女齐良芷藏父亲齐白石书画遗作真迹展及齐白石小女齐良芷自藏书画名家专场拍卖、齐白石传人、中国齐白石书画院院长汤发周致敬齐白石诞辰160周年重现齐白石笔下的微观世界书画展等项目,还有运作齐白石、张大千、吴昌硕、徐悲鸿、齐良芷、齐媛媛、齐良琨(齐子如)、齐良迟、齐良已、齐良末、齐秉正、齐秉颐(齐九十)、齐自来、齐秉慧、齐晓溪、齐展仪(齐秉声)、齐秉淑(齐二澄)、齐寿余、齐育文、齐丽霞、齐由来、齐佛来、齐慧娟、齐硕、齐景山、齐水莲、齐燕君、齐社君、齐驸、齐艳芳、齐艳喜、齐晓清、齐晓红、齐江山、齐昆山、齐君山、齐世源、李可染、李苦禅、娄师白、郭秀仪、王森然、王雪涛、卢光照、王漱石、王天池、王文农,杨秀珍、傅石霜、王铸九、崔广五、汤发周等齐白石传人价值百千万以上的书画、印章真迹作品,亦可接受NFT、数字藏品、元宇宙、、跨界品牌联合,文化赋能资源整合等操作,欢迎有实力的网络公司竞标。(图文选自:齐白石传人书画网)(本文图片素材选自:齐良芷眼中的齐白石、齐白石书画院、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国之瑰宝》-中国书画名家作品集,由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正在征稿中,欢迎各位藏友投稿: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注:以上图文节选自讲座《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 主讲人:汤发周

甲辰年 【龙年】编撰于华东上海齐白石书画院(上海浦东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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