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萨默斯日记2：岁月无情》：中年男女还能有爱情吗？

多丽丝·莱辛的《岁月无情》是《好邻居日记》的续篇，更灰色也更日常的续篇。

送走了让她看到人生的另外一种风景的莫迪，简·萨默斯的生活还在持续。在董事会的请求下，她又挑起《莉莉丝》的大梁。主编查理是个三脚猫，副手菲利丝实际负责了他的大部分工作。可眼下菲利丝已经是查理的妻子，并且怀着七个月的身孕。

简带着外甥女吉尔在杂志社忙碌有序地工作。

吉尔像年轻时代的简娜，学习能力很强，在杂志社的工作很快如鱼得水，也在日常生活里给简带来了许多欢乐和慰藉。

生活按部就班，却也充满变数。

简在地铁站邂逅了爱情。她偶遇医生理查德，彼此一见钟情，“满心欢喜得难以自持，脸上笑容荡漾，大胆地直视对方，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也因此最为妙不可言。”

心心相印，无需言语，美好的爱情，却不能坦诚彼此过往，“那样做往往意味着开始有了责任”。

01

事实上理查德的责任如影随形，他的女儿凯瑟琳总是幽灵一般显现，跟踪窥视着父亲和简娜的每一次约会。

简娜自己也迎来了新的责任。

聪明伶俐的外甥女吉尔搬出去和男友摄影师马克同居了。吉尔的妹妹凯特到伦敦投奔简，住进了简的公寓。

跟能干的姐姐相比，凯特的人生完全一团糟。

她学习不好，“高级考试”（类似中国高考）考砸了，又不肯再考一次。她自理能力很差，“连搁个咖啡杯都笨手笨脚”，到伦敦来找简娜，钱被偷走，漫游了大半夜才找到简娜的住处，出门买个东西，不是多了就是少了。她一直带着耳机，哪怕一个人独处也一样，哪怕短暂耳聋也不改这一习惯。她成天呆的沙发一角完全成了垃圾堆。

最重要的是，凯特生活中“找不到什么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她仅仅是颓废地躺平。

她的躺平不是出于低欲望，而是欲望不能满足。

在她摆烂的世界里燃烧的内核是嫉妒。

作为次女，凯特从小就非常嫉妒姐姐吉尔。小的时候不过是通过向父母哭闹占有姐姐的玩具，再大一些，她试图和吉尔的朋友成为朋友。吉尔去朋友家做客，她也跟过去。

不过她毕竟不是吉尔，她不具备吉尔的学习能力，追赶不上吉尔的成长脚步，也达不到父母的要求。

吉尔来伦敦投奔简娜姨妈，简娜为她在《莉莉丝》谋到一份工作，吉尔飞速成长，承担所有事物，样样都拿手。

凯特也来投奔简娜姨妈，她穿衣没有自己的风格，做事能力也差，简娜没办法把她推荐到相熟的杂志社工作。简娜建议她去读课程班，“寄信去向各个中学、学院和专科学校要宣传册”，她也毫无想法和行动，最终只能在公寓里懒散度日，不时跟踪姨妈简娜或姐姐吉尔，在偷窥中想象他们的生活。

这和理查德的女儿凯瑟琳一样。

凯瑟琳与凯特一样，都是中产阶级父母失败的女儿。他们的父母对失败的孩子无能无力，只能视而不见，假装一切正常。

如果说凯特的空心最早来源于对姐姐的嫉妒，那么凯瑟琳的问题就来源于对弟弟约翰的爱。约翰比她小两岁，是个唐氏综合症患者，是个低能儿。凯瑟琳情感上分担了社会对弟弟的排斥，她为弟弟忧心忡忡，也为家庭内在的疏离而倍感困扰。

她只要一有空，就心事重重神情恍惚地跟踪父亲。

凯瑟琳和凯特的跟踪都是出于一种自我的空洞，是对他们周围的中产阶级世界一种超秩序的索求巨大需求。

02

理查德和简娜在偷窥中艰难进行的爱情不过是逃避现实的短暂田园牧歌。

正如他们不能摆脱凯瑟琳和凯特的跟踪偷窥一样，他们也摆脱不了现实中家庭的压力，工作的重担。

理查德的生活逐渐向简娜敞开。

他是一位医生，妻子西尔维亚是一位更成功的医生。

理查德很爱西尔维亚。读书时，西尔维亚家境困难，理查德为了赚取她的学费、生活费，拼命打工；工作后，西尔维亚一直在调动，从一家医院到另一家医院，最后她决定到美国一流的医院，理查德尽管更喜欢英国，也跟随妻子来到了美国。

理查德不可救药地爱着西尔维亚，西尔维亚也爱他，却只是在工作之余爱他，“她早就决定了丈夫在自己的生活中就处在那样的位置，不能更进一步。”

理查德和西尔维亚的夫妻关系，让简娜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和丈夫弗雷迪。她何尝不是将《莉莉丝》的工作置于弗雷迪的情感需求之前？

在妻子面前，理查德有着释放不了的激情，碰到简娜。他就像一座冰封的火山。可是他们的爱情有着太多的阻碍。

简娜固然是单身，理查德却有儿有女，他的儿女们显然都不希望这个大家庭遭到破坏。

理查德的大儿子马修也来英国围观父亲的情人简娜。和母亲西尔维亚一样，马修习惯于将自己的理想目标至于情感需求之上，难免有点不近人情的冷酷。他拿到了简娜送给理查德的年轻时代的照片，他背着父亲和简见面，宣称爱上了简。

最后，理查德的妻子西尔维亚提议他们聚一下，理查德和妻子还有 马修 、 凯瑟琳 ，简娜这边呢则带上了吉尔、马克、凯特以及新加入主编队伍的汉娜。

这场聚餐并没有带来什么建设性成果，而是草率地结束于凯特的表演性自杀。

凯特原本打算参加聚餐，特意买好裙子，画好妆，却在最后一刻胆怯，死活不肯参加聚餐。

“请打电话给我姨妈简，她在盖胡萨餐厅，我吞了十五颗安眠药，喝了些葡萄酒。”

凯特将纸条塞进门缝，等邻居两口子进门后，吞下了安眠药，成功地破坏了这场聚餐。

这场变故后，汉娜 接凯特去群居村 生活。

理查德 决定跟 随西尔维亚去加拿大的蒙特利尔 工作，西尔维亚不能抗拒那儿 的顶尖工作机会 。

他邀请简娜去加拿大，简娜拒绝了。

03

和孩子们的相比，《岁月无情》中的老人似乎隐在背景中。

简娜的前同事乔伊丝从美国回来送父亲进养老院，理查德来英国给独居母亲寻找一个合适的养老院，简娜一直照顾的安妮分量也比不上莫迪。

多丽丝·莱辛的笔墨更多聚焦在女性尤其是中年女性这个特殊群体。

乔伊丝、简娜和西尔维亚都属于事业型女性。

乔伊丝是传统意义上事业家庭双成功的女性，她在《莉莉丝》做主编，事业有成，丈夫是大学教师，抚养了三个孩子。但看似美满的家庭生活布满礁，她放弃英国的工作去美国是补偿，也是赎罪。尽管美国的生活让她痛苦，尽管孩子们都已经长大，其实不太需要她这个母亲了。

简娜比较独立，她虽然已婚，但没有孩子，重心是放在自己的工作上。正因为如此，丈夫和母亲先后去世后她遗憾于往日的疏忽。《好邻居日记》中她照顾莫迪，照顾外甥女吉尔。《岁月无情》中，简娜的处境其实是上有老，下有小，上要照顾老人安妮，下要照顾凯特。这是她自愿担负的责任，何尝不是对往日亏欠的弥补？

至于西尔维亚，她似乎也是乔伊丝和简娜的翻版，一边是成功的事业，另一边是压抑着的丈夫、精明冷酷的大儿子、情感依赖的二女儿以及低能儿的小儿子。

这个隐患重重的家庭一旦爆发家庭危机，西尔维亚会何去何从呢？她会不会走上乔伊丝的老路呢？

至于下一代的女性，他们似乎更幸运，又似乎更不幸。

他们比上一代的简娜们掌握了更多的理论，具有明确的女性主义意识，然而，姨妈们的问题依然在延续。

吉尔热爱工作，处于最佳生育期的她面对男友马克渴望孩子的目光有所愧疚，她还不想生孩子。

菲利丝是个能干女孩，也有事业上的野心，然而，做了母亲的菲利丝迟迟没有回到岗位上，她会回来吗？专心照顾孩子什么也不想，这是不是对女性主义的背叛？

汉娜是一位富有母性的女同性恋，她能理解凯特，资质普通，达不到家人期待，索性软弱逃避。不过，汉娜对男性是否公平呢？

和《好邻居》相比，《岁月无情》似乎更为灰色。

《好邻居》结尾时，莫迪过逝，简娜回公寓时喝上了外甥女递来的茶。生命生生不息。

《岁月无情》收尾时，简娜的人生仿佛陷入一片荒芜。凯特搬走了，理查德离开了，她一直照顾的老人安妮也过世了。

她的公寓重新变得纤尘不染，浅灰色的沙发，浅黄色的椅子，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她和理查德的爱情那么美丽又那么脆弱。肩负着重担的中年男女，还能有爱情吗？

作者： 刘洋风：爱生活，爱写作，寻寻觅觅，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