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春节,都是各地回乡过年的高潮,年前从务工地返回老家,年后从老家回去城里,就像候鸟一般来去。
按照往年的经验,年前回乡的高峰在12月20前后,陆续到年29都还有人匆匆到家。一家人团聚过完年,年初又相约彼此互相拜年走亲戚,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拜年的过程一般都会持续到元宵节前后。
因此,过完年的返程时间并不像年前那么集中,相对更分散一些。极少数一些人会在年初四左右出发,大部分的上班族则会按照春节假期出行,自由职业者就更自由发挥了,很多恋家的人,甚至要过了元宵节才有条不紊地出发。
这也莫怪,我们当地的风俗,每年的元宵节又是“上工饭”,过了元宵节才算正式开工,于是在人们心目中,节内(元宵节之前)和节外是有很大差异的。
但今年却不同,一大早在村里走一圈,发现村里回家过年的人,竟然一个不剩全走了。才大年初十,整个村里就显得空荡荡的,完全没有过年期间那种热闹和拥挤了。
即使和往年比起来,虽然初十前后也有大部分人、尤其是在工厂上班的人,确实不得不离家返程了,但至少还有三分之一的人会留在家里过元宵的。
为什么今年的返程潮来得如此早呢?
我随意在村里走访了几户人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家里有人在外面工作,年前也回老家过年,年后才离家返程的。
一番走访后的结果,走得最早的是春叔的儿子一家,大年初二晚上就出发了。
春叔的儿子在广东汕头开了个小工厂,按理说自己当老板的人,返程的紧迫感不应该那么明显,为什么今年却作为第一个出发的人呢?
原来,春叔的儿子阿实,去年工厂不景气,据说一年下来不但白干,还亏了员工三十几万工资,也是为了筹钱给员工发工资,直到大年29才回到家。
即使回家过年的这几天,阿实也是没有几次笑容,乃至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阿实还和妻子争吵了几句,幸好也是多年的夫妻,并没有太多的其它矛盾,话说开了也就过去了。
但即使如此,阿实在家里过年的几天里,几乎都是如坐针毡的表现。于是,大年初二等几个姐妹都回家见了面之后,阿实连夜就带着妻子孩子开车回汕头去了。
阿实最早离家返程的消息,让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
不错,这几年来,对我们普通打工者来说,或许还未必是最艰难的。但阿实这样自负盈亏、还要负责员工收益的小老板而言,有相当一部分人确实是举步维艰了。
离开春叔家,我还一直为阿实的境况心生感叹,没走几步就看到前面一个老人扛着锄头在朝猫形山方向走去,那是定叔。
便随口和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坏规矩”去干活了。
这话当然是玩笑话,定叔笑了笑回答我说:反正坐在家里没事做,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嘴巴都闭臭了,不如去山上挖点冬笋解解闷。
我不解地问他说:小军不是回家过年了么,怎么没有人陪你说话呢?
定叔叹了口气说:他们啊,初三一大早就出发去浙江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这几天忙着走亲戚早出晚归的,没有怎么留意村里的动静,但也似乎确实没有见到过小军了。
定叔一边走一边告诉我,儿子小军在浙江的绍兴打工,其实厂里也没有这么早开工,主要就是回到家里总感觉不自在。看着我这个老头子身体还好,反正又过完年了,不如早点出去算了。
听了定叔转述的小军初三离家返程的原因,我心里的感触就更大了。
确实,对那些常年在外打拼的人来说,老家,真的已经不是记忆中的老家了。
在外地的时候,不管是何时何地,记忆中的老家,都是那么热闹和令人向往,人与人之间,也是充满质朴的亲情。
也正是这份向往,让在外打拼的人,即使面对勾心斗角,每当身心俱疲的时候,心里想到老家的温暖就会精神振奋。
但如果真正回到现在的老家,真的还是那样么?
在我们小时候过年,家家户户杀猪宰鸡无比热闹,年二十前后,就会浸好豆子准备磨豆腐,杀了年猪熬了猪油,顺带再炸豆腐和红薯片、巧果等零食。
整个过年前后的那段时间,不管到了谁家,都会有诱人的零食端上来招待。
可如今,据说我们村就宰了一头年猪,连猪叫声都听不到了,也就不知不觉中冲淡了年味。
更主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曾经那种淳朴了。
尽管在以前,家家户户之间也确实存在更多的小纠纷,如今相处更平和了。但这种变化并非是人们真的平和了,而是以冷漠和疏远为代价的。
即使在农村,人与人之间更多了利益关系,甚至连亲情都得靠利益来维持,少了曾经记忆中难舍的乡土之情,也就让从外面回来的人少了更多留恋了。
当然也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那就是年轻一辈都在外面了,潜意识中成了城里人,也学会了在城市里与人相处时的那种“隐私观”,不过于参与到别人的生活中,保持适当的距离。
可农村自古以来就是鸡犬相闻、休戚与共的关系,这样“适当保持距离”的做法,或许未必就适合农村人之间的相处,更容易让大家感受到冷漠和疏远。
看着定叔佝偻着身子扛着锄头走远,我心中的沉重感又多了几分。想要转身回去,却被从路旁一间屋里走出来倒垃圾的阿元叫住了。
阿元是堂弟小林的老婆,比我还小几岁,一口一个大哥叫得很亲热,还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喝口茶再走。
进了屋和堂伯打了个招呼,阿元的热茶就端了上来,我看了看她家,三四张麻将桌座无虚席,桌子周围还站满了观战的人。
旁边还有两张临时的小桌子,坐着几个年轻人在玩跑胡子。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几张红色钞票,看上去玩得还不小。
我笑着对阿元说,全村就你家最热闹,我也走了一圈了,只有你这里人气最旺。
我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一边在摸跑胡子,一边就大声插话说道:昨天晚上才更热闹,那可是全武行啊。
阿元笑着打了那个小年轻一下,见我满眼疑问地看着她,便又主动朝我解释说:
昨天晚上,他们几个打跑胡的年轻人,就因为几十块钱,不知道怎么就发生了争执,最后竟然撸袖子动手,差点就闹出了大事来。后来还是阿元息事宁人做中,主动掏出一百块帮两家摆平这件事,好说歹说才把几个人劝开。
我心里一阵黯然。这,或许也是今年返程潮来得这么早的一个隐形原因吧。
现如今的农村,人们谈得最多的,肯定非金钱莫属。
关系深的关系浅的,一见面就问在哪里发财,去年赚了多少钱,今年又准备发多大的财之类的话。
而被询问的一方,要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根本就不说具体事。有的为了要面子,明明一年都是白干,也要虚报浮夸肆意夸大自己的收入,什么买了房买了车,什么升了职找了女朋友之类的话。其实真正的背后,很可能连路费都是借来的。
不愿意撒谎的人,和喜欢这样挣虚荣面子的人,能够相处融洽吗?
坐在一旁的阿元的公公、也就是堂伯却对我说:大家都忙着挣钱去了,今年正月留在家里的人几乎没了,今天才初十,好像大家都走光了。
我左顾右盼了很久,这几个小年轻应该年前就没有出去,便随口问了他们几句说,你们怎么没有去打工呢?
小年轻的话竟然让我陷入深思:现在在外面也赚不到钱,不如在家里随意干点活,虽然钱少点,但不愁吃不愁住的,免了伙食费还不需要交房租,比外去打工自在多了。
确实,就以过年来说,虽然春节高速路免费,但年前回来,谁能等到免费的时候再走?从广东回一趟老家,路费油费就是一千多了。
如果年后还是在收费阶段走,一来一去就是两三千。为了省一笔钱,或许也促使一部分人提前离家返程。
我慢慢朝回走,走着走着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那就是年轻人这么早离家返程的原因,或许还有一个“幸福的烦恼”没有考虑到,那就是父母亲戚的“催婚”。
如今即使在农村,大龄未婚男女也随处可见,年纪大了,在城市里或许习以为常,但回到农村显然不能那么轻松,父母亲戚总会在你耳旁不停地唠叨:
找女朋友没有、什么时候结婚、心里到底有什么目标条件、李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你去见见……
这样的狂轰滥炸,或许也是很大一部分大龄青年早早离家返程的原因。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着父母的面不好驳斥,我走得远远的不听你唠叨总可以吧。
于是,他们为了耳根清净,初五初六前后就早早出发了,美其名曰早点上班多拿钱,其实还不就是为了逃避父母的唠叨?
一路往回走,我心里却思绪难宁。回想起我们小时候的过年,甚至在90年代到2000年前后的农村春节。
那时候,故乡这个魂牵梦绕的地方,真的是每一个在外的游子心中最难舍的地方。过年回来就不想走了,返程的日期也会一推再推,实在推无可推才不情不愿地收拾行李。
如今,虽然大家的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农村也是水泥公路,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了小车,但乡亲邻里之间、甚至亲人之间,似乎就那么渐行渐远。
这个过程,真的是我们乡土中国发展过程中无法避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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