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皋：追寻童年，保护童年

近日，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官网公布了2024年“国际安徒生奖”短名单，中国绘本画家蔡皋入选，她也是此次入围者中唯一一位中国插画家。这让世界看到中国画家、中国儿童文学艺术的瞩目成就。

蔡皋，著名绘本画家，代表作有《宝儿》《桃花源记》《中国美丽故事》《月亮粑粑》等。其作品充满浓郁的国风气息，善于从自己童年和人生中美好的生命体验中汲取创作的养料，传承美好的童年体验。

对朴素的日常充满爱

1946年出生的蔡皋已经78岁了。不过在深度纪实访谈《十三邀》节目中，她依然展现出像个孩子的一面，快活地拥抱来访者，与受过伤的大树做朋友，饶有兴趣地翻阅自己几十年前的绘画本。这也如她的绘本风格，充满浓郁的国风气息，展现童年和人生的美好。追溯这一切的缘起，大概是蔡皋有一个三代同堂的温馨可爱的大家庭。

蔡皋的祖父做过县令，曾经出国留学；父亲年轻时在西南联大读书，是一名爱国青年，曾经给“飞虎队”做过翻译。不过由于各种原因，蔡皋的家庭曾经受到过很消极的待遇，以至于她在上学路上都专门挑小路走，不想在大街上遇见熟人，看到别人鄙夷的目光。后来，蔡皋因为身份限制无法报考大学，历经知青、小学老师、中学老师、出版社编辑、绘画家等各种身份和职业。

中晚年时，回看这段并不太愉悦的日子，蔡皋从中发现的反而是家庭和友谊的美好。她说，自己有可爱的家庭和老师，还看到了父母和他们的友人之间坚贞的友谊。这些让她知道，黑暗里也有很多斑斓的颜色，黑色也是一种成全所有美丽的高贵的颜色。

蔡皋经常会说起外婆对她的影响。她说，外婆是个什么都会的人，无论是家务还是手工。“外婆长得那么好看，还吃苦耐劳。她在外面晒染布，一晒就是一天，怎么忍受饥饿呢？她就在口袋里装上几颗蚕豆，饿了的时候就拿出一两颗来嚼一下。”蔡皋说。当她在小学当老师的时候，每天上到第三节课，自己就能听见自己饥肠辘辘的声音。于是她学着外婆，在这时细细地嚼上几颗蚕豆，让牙齿把它们磨得很细很细才咽下去。这样肚子就不叫了，可以继续上课。

绘本画家蔡皋

在湖南株洲一个偏远的地方当老师时，放下粉笔，蔡皋还要干很多农活。“砍柴担水算轻的，打坝、起水塘，春插秋收最累，刚开始的时候很想哭，被放逐的感觉。后来渐渐适应了，被大自然和淳朴的村民疗愈了，越来越喜欢。”她还记得，当时他们住的寺庙殿前有一棵很古老的茶花树，还有梨树，这几棵树光开花不结果，很漂亮，很浪漫。这些曾经的经历，后来都被她画到了书中。

父亲对蔡皋的人生态度也有很大的影响。有一次，她问年近八旬的父亲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哪一刻，父亲说是中学时候的一场足球赛，不知道怎么回事腾空而起，脚一勾，球就进了。蔡皋说，父亲讲他这个进球的时候，神情幸福极了。这些都深深影响了她，生活虽然一地的鸡毛，但又是非常值得去过的。这让她对朴素的日常充满了爱，有力量从困顿中走出来。

《宝儿》和《桃花源的故事》

作为一名绘画家，蔡皋一辈子没有去过美术学校。在她看来，这既是遗憾也是幸运。正是因为没有机会去学校，所以她才对绘画“无孔不入地喜欢”。在她二三十岁当老师的时候，每天都有批改不完的作业，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以及各种农活，每星期只有星期天一天练习画画。没有人教，蔡皋就自己训练自己，阅读和临摹工笔人物画家画山川的连环画和一些图画类杂志。三十六岁那年，蔡皋到了湖南少年儿童美术出版社——她称之为她的大学。

提起湖南少年儿童美术出版社，蔡皋充满了感恩。她回忆说，出版社有“创作假”，每年给编辑一个月集中搞创作，真是幸福的时光。1989年，她创作了《晒龙袍的六月六》，将湘西土家族的节日画得热闹非凡，画家黄永玉非常喜欢，当即题词：“画得真好呀，湖南有福了！”

《宝儿》也是在创作假中完成的。《宝儿》原名《荒原狐精》，改编自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的故事，讲的是商人父亲不在家，母亲被狐狸精缠住，孩子想办法抓住狐狸精故事。这么勇敢的一个孩子，蔡皋想要把他画出来。她觉得，聊斋故事适合用大红大绿，以及可以代表莫名的压力的黑色。比如在“狐狸精去找酒喝，宝儿尾随其后”这个情节处，蔡皋把这一页画成了一幅直构图，两边是大面积的黑色，有一种逼仄感。绘图中，在人间的狐狸精这种异类神情也略有恐慌，宝儿的眼神则盯得很紧。宝儿身上的衣服是红色的，蔡皋用宝儿的红色压住了周边逼仄的黑色。

如果读者愿意细细阅读蔡皋的绘本，或许会发现这个可爱的绘画家藏在其中的秘密。在《宝儿》中，有一页宝儿举着灯去找母亲的绘图，这幅画中宝儿的眼睛是蓝色的。这是蔡皋所藏的一个秘密。她解释说，这代表的是孩子独特的眼光，这个眼光像湖水一样澄明，可以洞察万物的真相。蔡皋觉得小孩子有一种本事，可以看清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人。

蔡皋用二十多天的时间画完了《宝儿》，这是她把生命体验都画进去的一本绘本。宝儿的家庭受到威胁，而她幼时的家庭也受到了来自外界的一些质疑，这种共通的体验让她在《宝儿》中倾注了太多个人情感。1993年，《宝儿》获得第14届布拉迪斯拉发国际儿童图书展金苹果插画奖，蔡皋是中国获此殊荣的第一人。

继《宝儿》之后，蔡皋与有“日本图画书之父”之称的作家松居直合作了《桃花源的故事》，改编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这本绘本完成得非常艰难，蔡皋总共画了三年多，其中最难画的就是桃花。“落英缤纷，芳草鲜美”，陶渊明这样富有意境的句子，要求绘画者不能只画出几棵桃树，而是要画出意态之美。蔡皋困惑了很久才找到感觉，最终绘制出了行云流水的画作。后来，蔡皋画的画进入日本小学六年级的教材。

充满生命力的中国风绘本

有人把蔡皋称为“中国原创绘本拓荒者”。在20世纪90年代，人们对“绘本”没有什么概念，一般认为图画书就是连环画这类图书，插图只是文字的辅助，并不承担叙事任务。不过，松居直用了两个公式来说明“带插图的书”与“图画书”的区别：文＋画＝带插图的书，文×画＝图画书。蔡皋是中国大陆最早用“图画书”这个理念来创作绘本的画家之一。

这种把图画提升到与文字同样重要，甚至与文字融合提升绘本整体品质的绘画，实际践行起来非常困难。正如蔡皋自己所言：“要力透纸背，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要深入故事，深入各种不同的文本，你要有消化能力、转化能力、诠释能力，你还要有前瞻性等等。这些都不是一两句话的事，要一辈子坚持。”

蔡皋的作品几乎是生命力的代言词，充满浓郁的中国风风情。她从民间故事、传统文化中汲取震撼人心的力量，把对生命的感悟投注到画作中，以独特的视角和画风，再现民族精神世界，滋养人格与心灵。2015年出版的《中国美丽故事》是蔡皋作品的另一本代表作，书中收录了《熊家婆》《枣核》《牛郎星和织女星》《木鸟》《谁的本事大》《猫哪儿去啦》《高亮赶水》七个中国民间故事。

在谈及创作时，蔡皋屡屡提到民间故事和童年对她创作的影响。在《中国美丽故事》这本书的作者谈中蔡皋说，“民间故事是一个艺术宝库，那里珍藏着人类文明发展珍贵的记忆。我一直喜欢民间故事，小时候听大人讲故事，后来自己讲，后来的后来把它们做成图画书，就是因‘喜欢’有了‘一直’。我主要是觉得这些故事活泼有趣，传递的是健康睿智的气息，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它们让人爱生活、爱智慧。”

蔡皋也会说起，感恩自己温馨的童年时光，让她对后来的生活充满了力量，所以也在绘画中一直追寻童年、保护童年，一辈子都在寻找童年的回忆。她也希望读者在看她的艺术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有一种温暖的东西跳出来，和读者拥抱。

如今的蔡皋居住在城市里，不过她特意选了最高楼，因为屋顶可以种花。创作间隙，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花花草草中，在这里感受写生的灵感。蔡皋也喜欢听自然的声音，雨打芭蕉的声音、雨落在颈脖子上、落在瓦上的声音，她觉得都很美。

正如当年外婆和家人把生存的智慧教给她，蔡皋把民间故事、传统文化都变成了曼妙的图画世界，传递给孩童最直观、最本质的美。

记者:徐敏 编辑:徐征 漫绘:孙婷婷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