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白河的男儿在西藏边防，那里连地上跑的耗子都是公的…

白河男儿在世界屋脊

周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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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这里的世界很精彩

“边防点上的兵，走到哪里让人一眼就看出来。黑乎乎的，脸像抹了酥油。衣服总是皱巴巴的，腿面子、衣领、袖口油光光的，能用指头写字。运气好进趟县城，像在搞搜查，旮旯角角转个遍。见到个女的……嘿嘿，怪稀奇的。这地方，连地上跑的山耗子都是公的。”七连的一位白河老乡连说带表演，真逗!

他说的，既有夸张，也是真情。临上一线之前，团政治处主任潘政权告诉我：“一定把点上的信捎上，那样你将倍受欢迎。”团里的人下去，都要捎信。照此办理，好像已经成了惯例。我刚到点上，还在与点上干部拉客套话时，便有不少“探子”在帐篷外探头探脑。干部叫一声“拿信!”战士们就像早已埋伏好了似的，从各个角落一拥而上，拿到信一溜烟躲进帐篷，没拿到的站在那里发呆。那神情真不知叫你说什么才好。

这里，方圆几十上百里见不到一户老百姓。收不到电视信号，看不到电影，没有电，没有蜡烛，只有菜油灯，总之，年轻人应该有的他们都没有。收音机充斥着外台和杂音，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这里的战士从没有见过演出队、慰问团，甚至驴友。军人家属即便有勇气也禁止进入。一封来自内地的信，少则一个半月，多则三个月甚至半年才能收到。到团部出趟差，需步行三天，有幸搭上车也得两天。有机会到团部办事，可以到那个土墙矮屋一目收尽、只有一个国营商店的错那县城“观光”。当冬季的大雪覆盖了山间的小道，整整半年，这里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白天兵看兵，晚上看星星。陪伴他们的是无垠的白雪和严寒的长夜。

和亲人见上一面,多么不易!从陕西省白河县入伍的柯恒华探亲时，他从 4108高地背着行李，踏着齐大腿深的积雪，拼命爬。看不见路无数次跌进雪堆，无数次差一点儿滑下悬崖。在赶到团卫生队老乡曾照国那里找住宿时，裤腿三寸长都破成了碎片。回白河县只待了5天，由于边防对印斗争情况有变，一封“令火速归队”的电报，把柯恒华又催上了归程。

和亲人通个信息，多么艰难!从白河县入伍的排长夏恩财，自1984 年10 月当兵，没探过一次家。不是不想走，实在是走不了。1987年底他当排长以来，每天深夜都要到哨位上查两遍哨，每晚十二点钟后才能躺下。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恋爱啥味儿还不知道。1988年9月，他收到一封来自陕西省白河县麻虎乡老家走了一个季度的信:“恩财，她是个好闺女，模样儿你也看了，蛮不错的，你可中意不?这事儿办了，你娘你爹就放心啦··....”看得他莫名其妙。左猜右想，或许那封带着姑娘一张玉照、一片芳心的信姗姗来迟，或许早扔在半道上了。回信嘛，没见着照片，不好表态。再说这么久才回信，人家恐怕早怄气啦。不回嘛，机会一错过，一辈子追悔莫及……夏排长的忧虑不是没有根据。有位四川籍老战士，家里给物色了对象，姑娘来信表示愿意建立关系，战士近四五个月后才收到来信，赶忙回信表示同意。一来一往，大半年过去了，战士的回信到姑娘手上时，人家快办喜事了。能怪姑娘?半年没个回音，等于表态嘛。

艰苦的生活、闭塞的环境，使这里的边防军人的确显得很土气。其实，他们并不土，他们中有来自大城市的学生，有走南闯北见识多广的个体户，有国营工厂的工人，有学识过人的老师，有发表过不少作品的业余作家。他们会玩儿吉他，跳迪斯科、霹雳舞，唱最新的流行歌曲，熟悉歌星、舞星、外国体育明星的名字。他们懂得市场行情,知道流行服装的样式，了解各种牌子家电产品的优劣，有的人开过汽车、玩儿过摩托......

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他们很向往精彩的生活。但他们知道，穿上军装责任在身就身不由己。他们称自己是“傻大兵”“土老坎”，又特别听不得别人这样说。他们明白自己吃了亏，作出了牺牲，付出了代价，这种付出要用金钱和物质来偿还，既不可能也尝还不了，因此特别需要从精神上得到报答。他们钦佩老山的军人，更羡慕老山的军人——有那么多的人了解他们、理解他们。不是吗?农村籍人伍战士退伍后，一个三等功都可以安置工作，而这里拼死拼命立下好几个三等功都不予安置，同样是卫国戍边，同样是边防对敌斗争，同样是三等功，退役下来却不同样对待。

“87.4”演习，一名勇敢的地方女记者获准登上了无名湖，把建点以后还未见过外地老百姓的战士们乐坏了。他们围住女记者，说啊，笑啊,把心里话全掏出来了。临走，全连未执勤的同志都参加了送行,陪了一程又一程，临别女记者拉着战士的手，热泪滚滚，战士们道一声“再来”，泪水盈满眼眶。

连队的翻译郭效东为此感慨不已，写下一封长信，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自己在锦州师范学院幼师班读书的妹妹。他妹妹把信读给全班同学听，姑娘们都流了泪，于是一封封慰问信飞向无名湖。这些意外的礼物使战士欣喜万分。他们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打进小包袱珍藏起来，给同学回信，一条跨越千山万水的“热线”就这样建立起来了。

“你寄来的高原无名小花,好香啊,我们叫她“冷山兰’,好听吗她在那么高、那么冷、那么荒凉的地方都能生长，也能开得这么香这么美，不就像你们一样吗?·.....”

“你病了，病得厉害吗?能吃上药吗?真叫人担心啊。如果不是路那么远，我一定要来看你，如果一个人的病痛可以由别人承担，我一定为你承担......”

“你立功，真为你高兴，这几天我歌儿也比平时唱得多了......”也许在一般人看来，这些话太学生腔、孩子气，可对这里的边防战士来说，却是字字句句感人肺腑，温暖心田!

“他们给学生写信，恐怕比给未婚妻写信还认真呢。”白河籍84年高考仅1分之差未录取的九班班长胡德文笑着说。此话不知包不包括他自己。

他的通信对象叫李学君，她鼓励他不要放弃文化课的学习，还寄来了文科复习资料。“她说：将来退役后，你很有可能还能考上大学，”九班班长现在学习劲头可大啦。他解释说:“老乡，外人这样关心理解我们，不容易呀!你说是吗?”我在撰写此文时，他已退役回原籍白河县双河乡，并考取了武装干部。

1988 年春节，连队收到同学们寄来的几盒磁带和一幅写着“国威军威无名湖”的挂幅。当他们摇动电台发电机开动收录机时，响起一个女孩子充满感动的声音:“英雄的边防战士们，我们没有见过面的亲人。在这新春佳节，请收下我们这份微薄的礼物·.....”原来这是师范班全班同学专门为战士们排演的一套节目。这几盘磁带不知被大家放了多少次，音质很差了，但每放一次，战士们仍然听得津津有味。战士们也自编自演了一套节目，回赠同学们。

然而，沟通外部世界的机会毕竟太少。地理条件的限制，边防斗争的需要，使这里的特殊环境难以从根本上改变。“身不由己”是一种被动的心态;需要别人理解，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儿缺乏自信的软弱?仅仅是这些，恐怕还不足以长期在这种环境中保持精神的平衡。白河籍边防五连前哨班班长黄汉高的一席话，使我们看到他们精神上的一个更高层次。“我们需要理解，但也不是非要别人理解才能活，关键是要有自信心。”

“什么样的自信心呢?”

“自信不比别人活得孬!”

边防连一排代排长周晋海走起路来腿微微有些跛，那是住在猫儿洞里时间长了留下的后遗症。去年五月，他回陕西白河县大双乡三院村与一位陈姓姑娘结婚。蜜月、舞会、电视、电影、小吃、观光，不在话下。他对她说，这日子和边防天差地别。她问怎么个差别法，他一讲听得她眼泪汪汪，就劝他想法子快回来。可他假期还有两个月，就急匆匆要走。“慌着去受苦呀!”小俩口拌嘴，然而他终于提前走了。他觉得那里有他的追求和事业，闲在家里“浪费青春”。今年二月，爱人来电报说要生孩子了，一定要他请假回去照顾。他回信说不可能，连里干部少，排里没有排长，“要代一排巡逻、要开菜地搞生产，要抬沙子垫操场，要修战斗工事、建营房，要......”

爱人的电报一封接一封。

“一生就这么一次，对得起人吗?

“胎儿不正常，可能难产，速回!

“不回来，孩子就不要了!”

电报是团里关照，及时派人送的。以后便音讯全无。孩子是要了还是没要、难产还是顺产、男孩还是女孩，他一概不知。说到这儿，周晋海眼眶湿了。“她现在生我的气，相信她今后会理解我。如果孩子真生了，他(她)以后一定会觉得自己有一个好爸爸。

来自陕西省白河县的小张，在家时酷爱文学，就是一个业余小作者，在《安康日报》副刊发表过散文作品。家乡的文友警告他:在远离文明的地方，他将才思枯竭。“我为他们感到遗憾。”小张说起话来文气十足。“天高地远，气象万千，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在这里使我真正领略到了大自然的美，感受到了灵魂的净化和升腾。艰苦的生活、生死的考验，向你展示一个个有血肉的人。身处前沿，使你思考国家、民族、政治外交，还有民族风情、异域人....真是大开眼界，大开思路。现在翻翻过去的作品，觉得很浅薄。我深信，这段经历将使我终生受用不尽。”眼下，他已经积累了很多素材，构思好了许多故事，准备来个“一鸣惊人”。我祝他成功!

他们也有他们的欢乐，靠了自身的努力，给生活增添色彩。在无名湖，周末有“蜡烛帐篷晚会”;在旺东有“说书会;在日挺布有诗歌朗诵会;在杜让尚有故事会、吉它训练班，八连的写作赛、智力赛、棋类比赛、羽毛球赛定期举办;七连的小广播站，每天定时转播中央电台新闻节目。每逢节日，干部战士自编自演文艺节目，和藏族、门巴族支前民兵一起载歌载舞，欢声笑语溢满军营。

桑多洛河谷深处，有六连的一个哨所，三名战士有两名来自白河。执勤之余，他们上山打柴，在“土温室”里发豆芽，在小塑料薄膜棚里精心培育蔬菜，把这些珍贵的礼品送给全连。他们在帐篷前搭起阳台，安上凳子，让过往的战友和支前民工歇歇脚，喝口水。当夕阳西沉，紧张劳累的一天过去时，山谷里就响起他们深情悠扬的吉它声和欢快的笛声。瘦瘦高高的白河县城非农户口兵潘茂斌，面孔白净，属于那种“晒不黑”的类型。他眉飞色舞地向我们大讲这里的趣闻轶事，什么大黑熊、小熊猫、猴子、四不像啦，那边的兵听到我们这边弹奏的吉它声，边站岗边随着吉它节奏跳起舞来了，不料被他们的长官发现了，给了这个兵几巴掌等等。“看来你们的生活很有味儿”我说。他沉思了一下:“刚来的时候，简直觉得被流放似的。住久了，习惯了，就觉得有味儿了。不是城里那种味儿，是另一种味儿，不住进来你体会不到。其实，这里的世界也很精彩!你是团里面新闻报道员，又是《西藏日报社》的通讯员，盼望你把白河男儿在世界屋脊多姿多彩的生活写出来，让我们后人了解他们父辈在军营火热的一面。”

“这里的世界也很精彩”多么深刻的语言。它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比自然地域更广袤的世界......此时我已下定决心要把这次边防行写出来，圆了1984年10月从陕西省白河县入伍的108名战士的盼望!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周汉荣：1964年2月出生。1984年10月入伍，先后在西藏边防二团步兵营营部、团政治处服役，并荣立三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1989年7月退役安置白河县法院工作，2003年6月调白河县政法委工作，2024年2月退休，此文系该作者陪同“边疆万里行”记者在西藏错那边防二团“87.4”演习期间采风后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