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颖 | 家丑是否可以外扬？——关于面子与代际伦理的争论

刘海颖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人文社会发展学院博士生）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

年初二跟着母亲回外公家拜年，跟我之前经历过的一样，这又是一年一度的诉苦与吐槽大会，在其中可以听到不少八卦和家长里短。这些荒诞而又复杂的故事背后，却是一个母亲的真实遭遇，一个父亲的委屈与重担，是一个家庭的矛盾碰撞与纠纷，更折射出不同时代下家庭的发展与流变。在这一天，子女们可以畅所欲言，因为他们还是父母的孩子。但是过了这一天，他们又成为一个大人，他们遵循着家丑不可外扬的价值信念，暂时搁置自己的委屈与不幸，努力经营着自己的家庭。听了这些故事，我不禁思考，家丑是否可以外扬？这个问题的背后，是面子与伦理的争论，更是思想与时代文化的碰撞。一个时代塑造一群人的性格，影响着一代家庭的经营形态......

（一）家庭暴力下的婚姻维系

提到家庭暴力，我的第一印象是厌恶，觉得有家庭暴力的人，肯定不能生活在一块，这是我一位90后的看法——家庭暴力下的婚姻是破裂的，要离婚。

“家庭暴力是犯法的，他要是敢动手，你就报警”，这是我00后表妹的看法——家庭暴力下的婚姻是犯法的。

“谁家过日子没有个磕磕碰碰的，脾气不好的时候你就让着他，非要这个时候点火刺激他”，这是上世纪40年代出生的外公的看法——家庭暴力在婚姻中是正常的。

对于我父母和小姨这样的70后来说，在他们看来，婚姻中有家庭暴力倾向的一方是受到谴责的，但是闹过之后，还要把日子过下去。“不为自己考虑，还要为孩子考虑”，这是70后的看法——家庭暴力在婚姻中不对，但为了孩子需要忍受。

四个不同年代的人，对于婚姻中存在家庭暴力的行为，其看法不尽相同。看法不同背后反映出的是一个时代的人受到的观念和教育的差异。

作为40后的外公，当时的婚姻还属于传统的盲婚哑嫁，大多是家里面介绍的。婚姻对于他们而言，是重要的，是维系家庭的关键，很少有离婚的。作为70后的父母一辈，虽然是自由婚恋的，但是仍然受到老一辈的教导，婚姻观念处于传统与现代的交织点。家庭的维系和经营，受到体制化和市场化的双重影响，在一定程度上经济地位决定了家庭的话语权。这一年代的人，婆媳矛盾和家庭经济纠纷普遍很多。婚姻甚至对于一些没有收入和工作的女性而言，是他们维系生活的关键支撑，这些人受了委屈咬碎牙往肚子里面咽，也要把生活过好。作为90后，他们接受的教育程度更高，而且生活在社会变迁剧烈的20世纪初，他们与父辈、祖辈之间的婚恋观念相比，更加独立、开放，也更容易跳脱出原生家庭的影响。他们受到的教育和观念，使他们对于家暴类似的行为其容忍度是很低的，离婚率也高。作为00后，他们生活在信息和观念都剧烈变迁的时代，加上互联网的传播与扩散，使得他们虽然年纪小但是个性鲜明、对事物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并且法治意识强烈，懂得依法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因此，婚姻对于他们而言，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家暴此类行为，对于他们而言，是违法且危险的，要远离，要离婚。而且和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聊天，发现他们00后的婚恋观念更加差异化，很多人表示自己不想结婚，一个人生活也很好。

因此，面对家庭暴力这一行为，不同世代的人，其态度和解决办法存在显著差异。差异的背后，有时代的印记、有文化的延续、有传统观念的维持，也有抗争与妥协、有维权与守法......

（二）婚外情与家庭关系维系

每年过年听到最多的八卦，就是谁在外面有小三了、哪个男人/女人出轨了、谁在外面养人了，这类婚外情的信息。震惊之余，更是惊叹婚外情的数量之多，而且年龄跨度很大，有20多岁一直到五六十岁的。婚外情，对于受害的一方而言一直是不要脸、没良心的标签，对于主动方而言却被称赞为爱情，站在不同的角度来看，其交织着脸面、羞耻、享乐与伦理。

婚外情，不单单是几个人的事情，其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破碎或勉强维系，甚至是一个个单亲孩子的童年悲剧。在调研过程中，就发现农村的离婚率很高，很多孩子都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他们在青春期普遍很叛逆、不听话，有些甚至通过一些离谱的行为，来吸引父母的目光，获得父母的关爱。

对于出轨的一方，在聊天中了解到，他们原有的家庭生活有很多是不愉快的，充斥着争吵、辱骂、冷漠，他们渴求家庭的温暖，希望获得情感支持与体验，但是在原有家庭中很难获得。为了获得情感上的慰藉，为了报复对方情感中的漠视，他们此时情感战胜了理智，选择出轨这一行为。之所以不选择离婚，而是出轨，对他们而言离婚成本和家庭关系的维系是

重要的考虑因素。离婚，涉及到财产的分割，孩子的抚养等问题，从经济角度考虑，离婚再找，对于他们来说是不划算的。而且离婚后，对于他们自己的出路，普遍期待不高。并不认为出轨对象可以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带来的只是短暂的快乐。此外，很多出轨的人，考虑到面子问题和家庭关系，认为离婚对自己、对孩子、对父母的影响不好，让自己和父母孩子都没有脸面，因此他们会选择维系家庭。即便出轨被发现，他们也会为了脸面和家庭关系维系，而暂时服软或者回归家庭。

对于被出轨的一方，他们作为受害者，情感上受到了很大伤害，丢脸、羞辱、没面子，这些情绪裹挟着他们......在聊天中，她们也曾哭着讲述过自己的不幸遭遇和悲伤情绪，但是哭过闹过还是要过日子。在过日子的逻辑下，这些受害者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出于对孩子的顾及以及对家庭的眷恋，在挣扎过后，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痛快地选择离婚。很大一部分人，无论是女性还是男性，他们都会选择继续维系家庭。甚至有些人，为了不让自己没面子，不让其它人知道，对于另一方的出轨行为会选择隐忍和隐瞒。

婚外情，在婚姻关系中是羞耻、是错误的、是畸形的，本应该零容忍，但是很多人出于经济成本以及家庭关系的考量，出于面子的考虑，会选择隐忍、选择退让。隐忍退让的背后，是传统婚育观念、伦理与新思想的碰撞与妥协，是一个个家庭的努力维系......

（三）金钱攀比与情感关系疏离

过年拜年的时候，最尴尬的事情，就是成年人之间的攀比，比衣服、比房子、比工作、比家庭、比子女......正是一次次有意或无意的攀比，使得亲戚之家的关系更加淡漠，使得年味变淡。

攀比，对于获胜一方而言，他们认为自己有面子、有底气，觉得高人一等，对于比下去的一方，他们觉得自己丢人、不想继续待下去。孩童时期，自己对于亲戚之间的攀比，没有察觉，觉得过年很有意思，有好吃好喝好玩的，还能收红包。但是随着年岁见长，阅历增加，每次拜年时自己观察，越来越觉得攀比之风盛行，无时无处的攀比使得年味变淡，没有意思。过年，本来是高高兴兴的日子，大家忙碌了一年，可以在这几天有空休息，坐下来聊聊天交流情感。但是日常交流中，亲戚之间的攀比，充斥着金钱、捧高踩低、利益交换。亲人关系，本来是不应讲这些的，但是却把成年人社交场所之中的一些规则用在了亲情上，让亲情变味了。失去了社交应有的分寸感，即使是亲戚也有可能变成仇人。

过度、没有理性的攀比，使得亲戚之间的纠纷增加、怨恨增多，情感关系变得疏离和冷漠。无论是调研中，还是过年自己回家观察到的，很多家庭纠纷或宿怨，都是从一件件小事或者攀比中，因为不公正、不受到尊重而产生的，逐渐演变为家丑。让别人一提起来就说这家人的关系不行，自家人对于家丑则三缄其口不愿宣扬。久而久之，委屈和不公平感逐渐累积，家丑不断升级演变，成为宿怨。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之间，从亲人变成仇人。

家庭关系中的不和谐，归根结底都是情感的不公正引起的。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尊重与理解，得到支持，但是在日常交流中，总是不自觉攀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