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书局上海聚珍近两年陆续推出了“中华经典通识”系列经典普及丛书,邀请一流的学者大家撰写,引导大众了解传统经典。春节期间,兹选其中与中学、大学教学相关的几部通识著作中的章节,以飨读者。
《红楼梦》人多事杂、意蕴丰富,对初读者来说,是不小的挑战。这里据我个人理解,并斟酌其他学者的共识,梳理一些要点,让大家对《红楼梦》的内容有大概了解,算是先寻个路径。把这些要点归纳为“一二三四五”五点,既有排序编号的功能,又力图深入小说肌理。具体内容如下:
一组概念
《红楼梦》最核心的一组概念,是“真”“假”,这是小说开宗明义交代的。小说通过甄士隐和贾雨村两个人物称呼的谐音,进一步延伸到小说前台的贾府和作为背景的江南甄家,把复杂的意蕴暗示出来。
就小说本身看,“真”“假”起码涉及三层意蕴:作为叙事层面的真事与虚拟,作为宗教哲学层面的本真和假象,作为道德层面的真诚与虚伪。由于《红楼梦》是一部“大旨谈情”之书,而主要描写的又是贵族礼仪之家,这样,“真”“假”概念问题,又往往跟上述最后一层的情感与礼仪的问题紧密关联。或者说,《红楼梦》是通过小说方式回应了中国传统礼仪文化的一个危机:当维系人与人之间的礼仪日渐虚假时,怎样通过真情的充实或者重构,把适宜的人际关系重新建立起来。在《红楼梦》展开的女性群像中,李纨和秦可卿似乎成了礼与情的具体化身。李谐音“礼”,秦谐音“情”,也许在作者原来的构思中,李纨年轻守寡、恪守礼仪,秦可卿纵情越礼 (秦可卿的形象后来有所删改) ,是在礼与情之间各取一端的人物。由此涉及的“真”“假”思考,就特别意味深长。
需要说明的是,谈到“一”,之所以不是选“一个”概念 (例如“真”) ,而是“一组”概念,是因为在小说中,这两个概念如影随形,很难完全拆解开来。一方面,比如在叙事层面,我们固然可以把它做写实和虚拟的区分,但虚拟中的求真精神,创作的写实主义倾向,鲁迅所谓的“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在《红楼梦》中有明显体现。另一方面,作者又有意强调“真”“假”的内在转化性,强调“假作真时真亦假”,更兼以作者的反讽笔法,使得“真”“假”判断,愈发扑朔迷离,也很难截然分开了。
二条线索
小说有两条基本的情节线索。尽管早年有家族衰败史和爱情悲剧史何者为主的争议,后来又有人提出女性悲剧命运史的说法来补充,但目前大多数人采用两条主线构成的网状结构说法,认为:“一条是以贾府为中心,叙述四大家族由鼎盛走向衰败的过程;一条是以宝黛爱情悲剧为中心,叙述大观园中人物的命运。”
据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介绍,从贾府创业的第一代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水字辈”算起,经过“代”字的“人字辈”、“敬”“赦”“政”的“文字辈”以及“珍”“琏”“宝玉”的“玉字辈”,再到贾蓉、贾兰、贾蔷等的“草字辈”,正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概也该是气数尽了的时候。冷子兴谈及贾府家族衰败的两点,一是费用亏空,另一是后继乏人。钱财和人才两大问题中,人才的问题尤为重要,可以视为普遍性的常识。人才问题在于不单单是出了如贾宝玉这样的叛逆者,更有大量的腐败者,才最终无力支撑起家族的大厦。
爱情悲剧史,是以宝黛爱情为中心线索的。这固然是因为宝黛爱情的展开,从他们相见时的“一见钟情”到过程中的波折,直至深深默契及最终悲剧,在所有小说人物的类似关系中,占有最大篇幅,但更重要的,是只有在宝黛彼此的交往中,才真正展现出来自共同志趣的两人间的心灵激荡,展现出那种苦闷、那种甜蜜、那种燃烧、那种神魂颠倒。相比之下,龄官的痴情、小红的发呆、藕官的假戏真做、尤三姐的情感执着和刚烈,以及司棋的敢作敢当,等等,似乎都没能得到 (或至少没见到) 另一位的相应回报。
何其芳当年在《论红楼梦》中,提出宝黛两人“在恋爱上是叛逆者”和“一对叛逆者的恋爱”的双重性。也许,更为直接地说,正是因为他们是在真正地恋爱,所以注定了他们悲剧的必然性。在传统社会,可以允许有男女之间传宗接代、满足动物性欲望的生理关系,可以允许有政治联姻、巩固家族力量的伦理关系,但就是不接受、不认同情感激荡的心理关系。费孝通在《乡土中国》“男女有别”一章中,认为传统社会是要维持固定的社会关系,所以“就得避免情感的激动”。
而对一个等级森严的礼仪家族来说,男女之间的强烈恋情,容易导致破坏男女的尊卑秩序。这样,《红楼梦》中恋爱的冲动,就成了一种不被家长允许的“下流痴病”,是万万不可有的“心病”。爱情悲剧,也就成了让现代人匪夷所思的仅仅因为爱情就可以导致的悲剧。
三个空间
《红楼梦》故事发生的核心环境,是大观园。清代的二知道人 (蔡家琬) 曾把大观园视作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以后一些红学家进一步强调了大观园的理想性,特别是余英时提出把大观园作为理想世界,与大观园以外的现实世界区分开来,产生了较大影响。不过,在余英时之前,深刻影响了余英时观点的宋淇《论大观园》,虽然也承认园子本身具有理想性,但主要是把它作为未充分成长起来的女儿世界来看待。这种大观园的青春女儿世界与大观园以外的成年男人化世界形成的空间划分,似乎更贴近男主人公贾宝玉的思路。
此外,小说设置的大荒山、太虚幻境等空间,以一种悠远、恒常乃至有点神秘的背景世界,让不论是大观园的青春女儿世界还是大观园以外的男人化世界,都显示了共通的无常性。这也是两条线索最终走向的衰败或者蜕变,显示了小说舞台前景的整体动态性。
当然,对作为前景舞台的两个空间,区分出理想和现实,只具有相对意义。
一方面,理想抑或现实,是因人而异的,比如从贾府外进入大观园的尤二姐,其实就是从相对自由的天地进入了无法挣脱的牢笼。另一方面,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也是动态发展的,所以当大观园越发萧条时,走出大观园,走出贾府,来到农村,在一个似乎更现实的世界里,在新的生活方式中,获得了生命活力的可能,这是曹雪芹本来为巧姐的成长规划好的轨迹,只可惜并没能在程高本中得到落实。
四季时间
小说是时间的艺术。《红楼梦》叙事主体内容跨越的流动时间 (不同于大荒山、太虚幻境等恒久的时间) ,依据程本一百二十回本,近二十年。贾宝玉出生为小说主体内容开始的第一年,到第一百二十回他跟一僧一道出家,是贾政所谓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但是在这近二十年中,主要人物在大观园等空间活动时,园林的四季变化,以及相应的节令活动,在小说中有鲜明的体现,大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的特征。
也是二知道人提出了《红楼梦》的四季特征问题。后来有学者结合西方学者弗莱的四季叙事,提出了《红楼梦》的情节推移有四季叙事的明显脉络。
我这里提出《红楼梦》四季时间的理解要点,是从三方面着眼的。
其一 , 从宏观看,全书可以把第二十三回贾宝玉与众姐妹一起在春天的二月二十二日 (农历) 入住大观园作为一个起点,把宝黛共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作为春天的主要活动;再以宝玉挨打形成的激烈冲突和紧随其后的宝黛默契带来的情感燃烧作过渡,最终在群芳开夜宴中达到夏日狂欢的顶峰;然后是从第七十一回起,真正开启了秋天的肃杀,直接的如抄检大观园、晴雯之死等,间接的如夏金桂嫁薛蟠后对香菱的摧残;最后在黛玉之死、宝玉雪地里离去中呈现大地冬日的寂灭悲凉感。
其二, 从中观看,《红楼梦》自第十八回以后,叙事节奏才缓慢下来。在第十八回之前,几乎叙述了贾宝玉经历的十二年时间;而在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以后的一年里,叙事内容特别细致,一直到第五十三回,才开始写下一个元宵,即近三十回的篇幅才过去一年时间;然后是下一年时间,从第五十五回到第六十九回;而从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则是又一年时间。也就是说,从第十八回到第八十回尽管篇幅内容超过全书的一半,但时间跨度只有三年。而在这三年里,尤其是前两年,四时气候变化的特征非常明显,并和时令节庆活动结合在一起,构成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因子。而在第三年,春夏季的活动压缩在第七十回的一回中完成,然后从第七十一回开始就进入漫长的秋日萧索中,其透射的一种整体氛围,跟小说情节基调是一致的。
其三, 从 微观看,我们可以借助人物刚入住大观园的第一年,也就是四时最分明的一年,看人物的主要活动和节令的关系。这里稍作列举:
五层人物
《红楼梦》人物众多,我在本书的正文中,会把这作为一个主要特点标举出来,这里先稍加提示。
如果以《红楼梦》的青春女性来聚焦,那么参照金陵十二钗册子,可以大致划分五个层级:第五回提到的正册、副册和又副册,以及层次更低,在太虚幻境中略而不提的可以考虑放入的三副、四副。正册中十二位女性都出身贵族,也是主要人物形象,并根据与贾宝玉的亲疏关系,两人一组,依次排列为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副册第一位是香菱,余下的人书中没有提及。这一层人物应该是或者出身富贵人家而地位有所下降,或者虽是自由民但未必富贵,或者在小说中处于边缘位置的,如薛宝琴、邢岫烟、尤二姐、尤三姐、李绮、李纹等。又副册除开小说列出的晴雯、袭人两人,还应该有各房的大丫鬟,如鸳鸯、平儿、莺儿、翠缕、金钏、紫鹃以及四位小姐身边的“琴”“棋”“诗”“画”。如果下面还可以列两个层次,那么应该是小丫鬟和社会最底层的十二戏官。
从易于理解角度说,也许我们可以把五层的第一列全部跟黛玉关联起来,那么小丫鬟的第一位就是柳五儿,戏官的第一位就是龄官了,以对应正册的黛玉、副册的香菱和又副册的晴雯。
提出这样的横向十二位、纵向五层的人物名录,一方面是要说明其跟男主人公贾宝玉的错综复杂关系,另一方面也要大家注意,《红楼梦》所描写的礼仪之家在人物相处关系上所体现的严格的等级制度。这里列出的人物关系,虽然基本围绕着年轻女性,但贾府内外的其他人物,也大致可以用此作为一个参照系,来确立他们各自应有的地位。
最后以几句说明作结语。以上概括出的五点,可能是挂一漏万,停留在局部的。比如以金陵十二钗册子来梳理小说人物就是如此。那么,这样的概括是否一定具有参考价值,我心里也不敢有把握。但我想特别强调的是,不仅仅让这五点成为进入《红楼梦》这部伟大小说的路径,也力求让这五点彼此间建立起一种内在关联,是我所希望的。比如两条线索只有在和空间时间以及人物分层的交织中,才有网状结构的具体体现。再比如,就大观园的青春女性来说,她们跟贾宝玉的社会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又落实到了空间关系里,即使同在大观园,她们所处的不同院落,比如黛玉、宝钗、湘云、妙玉,以及在同一个院落中,比如大丫鬟和小丫鬟在怡红院的不同站位 (内室与外间) ,又可以大致分出三个空间来。而核心概念的“真”“假”问题,在四时季节中,在春天对人的自然天性的感发中,也有了黛玉葬花和宝钗扑蝶的真性情的流露,只不过在那样的场合,黛玉一贯到底的真情和宝钗在遭遇事件时突然变得伪饰的言行,又让两人显出了差异。
上述有些内容,在下文中会有所展开。总之,对全书概括和区分出的五个要点,最终都需要在全书的阅读中得到整合理解。
(本文摘选自詹丹著《〈红楼梦〉通识》,中华书局2022年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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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名:《〈红楼梦〉通识》
著 者:詹丹
丛 书 名:中华经典通识
书 号:978-7-101-15728-4
出版时间:2022年7月
定 价:49.00元
开 本:32开
装 帧:裸脊空腔平装带护封
字 数:120千字
页 数:270
CIP分类:I207.411
主 题 词:《红楼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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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文化/国学/素质教育/大众读物
编辑推荐
1.当代名家以通识视野导读《红楼梦》之作。上海师范大学詹丹教授研读《红楼梦》数十年,结合个人阅读经历,真诚分享阅读《红楼梦》的障碍和扫除障碍的心得,分析了《红楼梦》的思想与艺术、版本与价值、作者家族、续写与再创造、跨文化传播、“红学”队伍等问题,让读者全方位读通悟透《红楼梦》。
2.“一二三四五”五步法探路《红楼梦》。作者以一组概念、二条线索、三个空间、四季时间、五层人物的网状结构深入《红楼梦》肌理,带领读者一入门径即一览众山小。
3.将《红楼梦》人物置于小说时代背景下品评,充满人文关怀。“暖男”“林怼怼”是网络时代青年读者给《红楼梦》经典形象贾宝玉、林黛玉贴的简单粗暴的标签。作者以同情之理解,褒扬了贾宝玉对女性价值超越时代局限的尊重,肯定了林黛玉个性里的真性情,纠正了立足当代看古代、重表象轻本质的认知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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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红楼梦》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是中国人不可不读的经典之作。然而,“当代青年十大死活读不下去的书”,《红楼梦》名列榜首。如何消弭这一悖论?
本书是当代名家讲解《红楼梦》的通识之作,将真知灼见寓于深入浅出、趣味盎然的文字中。作者贴近青年读者,以深厚的学识、细节的描摹、精妙的分析,讲述《红楼梦》的思想与艺术、版本与价值、作者家族、续写与再创造、跨文化传播、“红学”队伍,让读者一书在手即可读通悟透《红楼梦》。作者深刻地揭示出《红楼梦》如何通过小说方式回应了中国传统礼仪文化的一个危机:当维系人与人之间的礼仪日渐虚假时,怎样通过真情的充实或者重构,重新建立起适宜的人际关系。
作者简介
詹丹,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都市文化学博士点带头人,兼任中国红楼梦学会副会长、上海市古典文学学会副会长。主要研究方向为古代小说、语文教育。著有《重读〈红楼梦〉》《红楼梦的物质与非物质》《〈红楼梦〉与中国古代小说再阐释》《诗性之笔与理性之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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